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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往事(一)


擎着剑的白衣男子离开之后,山洞中雪依所在之处顿时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也重新归于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如梦里一般,醒了便都不存在了,然而荆南均匀有力的呼吸声,告诉着她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黑暗和寂静依旧,然而少女的思绪却起了千重变化。

        那种矛盾的抉择,几乎令她崩溃,以至于在白衣男子离开之后许久,她依然在原地伏着,随着思绪的变化微微的抽泣着,直到腹中难忍的饥渴感,令她还过神来。

        起身在躺在地上的荆南的额角、鼻息、心口上摸了摸,发现一切都已如常,现在的他,只是因为体力透支严重、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沉睡。

        而眼下摆在他们眼前的最重要的一个事实就是食物和水,在这个山洞中,一切都是黑暗的,没有时间感,然而她却记得,最后一顿饭,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久的几乎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贴在洞壁上,让冰凉的水汽沁着那干裂的唇,蓦然清醒:“白衣男子既然能在这山洞中生存,想来定是早有准备,说不定他那儿有食物和水。”虽然她恨透了那个令她失去了一切的人,应该是满身罪孽的恶魔,然而想到荆南为了自己险些失去了性命,他严重的透支了体力,又失血过多,醒来之后必然需要食物和水来补充,便也不再顾忌这些,“等出了山洞,再言报仇吧。”

        沿着洞壁,她蹑手蹑脚的向里走着,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刚刚适应了有光的生活,再度陷入黑暗之时,还是有些不适应,扶着洞壁竟然险些摔倒。

        “你不甘心么?”白衣男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依然是那么的平淡,仿佛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波澜,“我就坐在这儿,不会逃走。”

        黑暗也将那一袭白衣湮没,难道他连擎剑的真气也没有了吗,居然熄去了光,任由黑暗在他的身上攀爬,湮没?

        虽然她此刻并不想报仇之事,然而那个声音的挑唆,依然让她有种冲动,最终,仿佛在内心又经过了激烈的争斗,她有些气喘吁吁,只是道:“你这儿有食物和水吗?”

        “唉,你坐过来吧。”说话间,他又将剑擎起,微弱的火红色光芒再度亮起,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也为她照亮了道路。

        似乎早有准备,他竟然准备了酒水、饭菜、碗筷等,一应俱全,雪依惊诧的看着白衣男子,他却毫不为意,端起酒菜,走向了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方要大快朵颐的雪依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微微一怔,也随之走了过去。

        那是一座三尺见方的矮小坟茔,在这个山洞的一个不为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没有碑刻——坟茔中睡着的是何人,竟然被锁在了狭小的山洞中,日夜与黑暗为伴,孤寂而落寞!

        白衣男子却是在坟茔前驻足,而后颓然坐下,将酒水饭菜一一摆开,以依然平淡却又带着哀伤的语气道:“挽月,十五年了,我又来看你了……”

        第二次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雪依已经忖定这是个女子的名字,而辞世十五年竟让一个男子仍然心心念念的,必然是他昔年的恋人或妻子了——因为这世间能让一个男人多年念念不忘的女人,唯有母亲和爱人,而任何人绝不可能对母亲直呼其名。

        “你还好吗?又让你等了一年,对不起……”哀意渐浓,白衣男子竟然也不再说话了,仿佛陷入了无限的哀伤之中。

        他是生怕再说下去便会忍不住哭出来,而被尾随而来的少女看了笑话吧?不知往年寂静无人之时,他是否会哭出来呢?

        平息了一下陷入了哀思的心情,白衣男子举起了酒杯,对着坟茔饮了起来,“今天是你的十五年忌辰,我来陪你共饮,如同昔年你与我对饮。”

        “对不起,我没有遵守诺言,守住那属于你我的一方天地……”说话间,他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不起,让你灵魂不得安生,只能沉睡于这冰冷的山洞,日夜与冤魂为伍,与黑暗作伴……”又是一饮而尽。

        连尽三杯,那叱咤草原的草原马匪军团首领,竟然伏地,抽泣!

        十五年,依然让一个男子念念不忘,哀伤的在外人面前落泪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抑或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愫?“想不到,手上沾满了血腥与冤魂,罪大恶极的匪首,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痴情种子……”

        此刻,在这个充满了罪孽的白衣男子身上,竟然看不到任何令人怨恨的影子!

        唯有哀意,渐浓,竟然也渐渐感染了旁观者,雪依鼻头微酸,面对着那个矛盾的男子,竟然起了怜意。

        怜他痛失挚爱,忧思往昔,哀思存于胸臆;

        怜他身为匪首,身不由己,不能与妻相伴;

        怜他空许诺言,回思罪孽,在坟茔前致唁!

        坟茔中埋葬的,不是昔年的爱恋,只怕是他的善念吧!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过往?

        “是我亲手害死了挽月……”盘坐于白衣男子身侧的雪依陡然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凝望着他,喃喃道:“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并未对少女的反应感到意外,白衣男子依然平淡,道:“那是在十五年前,我,还不是双手沾满了杀戮与血腥、令人深恶痛绝的匪首,挽月也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那年的她,也如你这般年纪,正是人生中最美的韶华。”

        白衣男子如追思一般将往事娓娓道来,提及挽月这个名字时,他的嘴角总是扬起一种不易被察觉的温暖的笑意,也唯有这个名字,能让波澜不惊的心,再度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只是我的出现,令她平淡的生活,发生了剧变,也将她带入了绝境。”神思再度变得哀伤,他顿了顿,双手在额头上抚摸着按了按,仿佛定了定神,续道,“她本是寂风山脚下的一个寻常少女,然而命运的车轮却将她带上了一条不寻常的不归路,那个推动命运车轮旋转的,就是我。

        “初次遇到她,她是那般的活泼、天真,宛如含苞待放的莲花,洁白无瑕,不曾被人世的污浊所染,而当年的我,却是被打上了叛徒烙印的逃亡者,早已在烂泥一般的尘世中沉浮多年。

        “被奔流城的疾风军追杀而逃亡的我,早已身受重伤,在那个带着惊讶与骇然的少女面前,再也不支,倒地昏厥。

        “我本以为我会就此死去,如果就那样死去了,也不会为她带来灾难,可是我却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存活了下来。

        “她亲自为我采药、煎药、喂我喝药,虽然我的神智模糊,然而我却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神情变化——我身上的伤痛,宛若加诸于她身,伤口逐渐的愈合,她有种快乐的欣慰感,初时不觉,然而随着我的伤渐渐愈合,身体气力渐渐恢复,朝夕相处了月余,却发现,原来我们之间,早已互相种下了别样的情愫。也是在那时,我与她许诺,执手远赴西疆查岚草原,牧马放羊,共度余生那时我就想,如果能这样的过一生,该多好啊。”

        白衣男子的嘴角再度蔓延起了淡淡的笑意,那种笑,那般的温暖沁人心脾,宛如冬日的暖阳,驱逐着冰冻已久的寒意,他仿佛沉醉于当年的往事之中,极为的享受,然而沉痛的现实,却将他再度拉入了寒冰之中,眼神中,渐渐散射出冰寒的肃杀之意,带着无边的痛楚,令他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然而,包围了那个小村子的奔流城疾风军,却让那变成了奢望而遥不可及的梦!”

        仿佛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因为那也曾经切切实实的在她自己的身上发生过,雪依捂住了嘴巴,浑然忘了那个带给她伤痛的,就是眼前这个曾经遭受了那种伤痛的白衣男子,在她的眼中,只有哀与怜。

        捏紧了拳头的手微微的颤抖着,锤在了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然而他却浑然不觉到痛,紧咬着的牙关开启,用一种愤恨而无望的口吻道:“千里迢迢从奔流城赶来的疾风军——我曾经的战友,却将屠刀延展到了这个世外桃源!”

        少女的娇躯也忽然颤抖了起来,双目再度朦胧,“明明知道那种伤痛,却为何要再度造下那种罪孽,将伤痛加诸于我身?”

        没有回答少女的问话,依然沉浸在昔年的往事之中,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白衣男子将深埋于双手的头颅抬了起来,道:“我拉着挽月,杀出了重围,然而她的父母亲人,整个村庄却被屠戮殆尽!”

        雪依心中“咯噔”一声,心中喃喃:“既然你也曾有过这番遭遇,却又为何要加诸他人之身?”

        对于少女的心思,白衣男子并未在意,依然沉浸在往事之中:“后来,被逼无奈之下,我们进入了几乎是死地的寂风山。我们以为,进入了就连奔流城都忌惮的寂风山,躲过了疾风军的追杀,便可安然无恙,却浑然不觉,在我们迈入了寂风山之时,死神的脚步,也正与我们迎面踏来!”

        “难道终结了你们之间的爱恋,令挽月失去了性命的,不是疾风军?”在少女的疑问中,白衣男子摇了摇头,“他们虽然没有亲手杀了她,却是将她逼入了绝境的刽子手!那些我曾经最亲密的战友,却摧毁了我一生中挚爱之人!”

        再久远的时光,依然抹不平最深刻的记忆与伤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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