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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济世李伯


次日早晨卢小宛还没有醒来,苏可卿先醒了来。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孩儿,思阳正在沉沉地睡着,仿佛这世间的狂风骤雨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再看一眼妹妹,只见卢小宛连鞋子都没有脱,就斜斜地躺在土炕上睡着了,她面色苍白,嘴唇干瘪,看上去十分疲惫。环顾周围,这似是一个乡下医馆,只是太过简陋了些,周围的药材就散乱地摆在地上,门外的灶上似乎煎着什么药材。苏可卿摸摸自己的肩膀,上面竟然敷上了一层中药。

        “姑娘你醒了?”老伯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老伯这是哪里?这是怎么回事?”苏可卿明明记得她昨天坐在马车上,被贼人射中一箭后便昏昏沉沉,后来昏昏中又下了雨,车子里潮湿冰冷,她又怕思阳冷到,赶忙把他抱在胸前,昏昏间就晕了过去。

        “这里是我的家,昨日雨后我正准备找些干柴来焚烧些物件,没想到这位公子进了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马,浑身的湿衣服都被体温暖的潮了起来,他满脸疲惫,双眼都是血丝,把你安顿好他就不省人事了,想必是牵着马从泥地里跋涉过来的,我本以为是难能可贵的患难夫妻,却不想他唤你嫂子,更是个有情有义的。”老伯看着苏可卿道。

        “正是,我丈夫不久前亡故,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哎,说起来我这‘弟弟’可是这世上最情深义重不过的人了,若没有她,只怕我们母子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苏可卿叹口气“她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昨日大雨倾盆,只怕他是得了风寒,我一会给他再煎一副伤寒的药。”

        “那我的孩子呢?他怎么样了?可有感染风寒?”苏可卿这才想到他的儿子来。

        “哎呀,说也奇怪,这孩子就这么凄风苦雨地过来的,却依旧体格强健,似胜一般婴儿,不然新生儿可怎么经得起这么折腾来。”老伯道,“恰好我家母羊正在哺乳期,我给这婴儿热了些奶,刚刚喂了些,已经睡着了。”

        这孩子未出生之前,卢家上下可是十分尽心,除却神医的温良补方,各色名贵药材一应俱全,连一日三餐吃什么,吃多少都是深思熟虑计量好的,日日少不了雪燕白参,卢小宛还成天鼓励嫂子多走走多运动,偏苏氏身体也健朗,怀孕后倒跟着卢小宛学起了强身健体的武—孕妇操。因此即使苏可卿听说丈夫去世的噩耗,虽一时悲痛,但是身体底子好,也并没有动摇胎气。前两日宇文平在山上还为这孩子捉了一只正在哺乳的老虎,取了些奶水与他。

        “有劳老伯了。”苏可卿看了一眼儿子安好方才放心下来,又赶忙说起了卢小宛,“一定要救救她,我这弟弟心最是善良的,只可惜她也是个可怜人,哎。”苏可卿褪下自己手上的金镶玉的镯字,双手捧了过来,“老伯救我三人的大恩大德,可卿这里感激不尽,还请老伯不要嫌弃。”说着苏可卿就要行礼。

        “夫人哪里话,这位公子并无大碍,寻常风寒罢了,只是有些肝气郁结,怕是心病罢。老夫只是一介村医,哪用得着行此大礼,何况夫人的病,我只怕还不能救好。”老伯面有愧色,“夫人莫说做月子,连十日也不足就如此奔波受寒,外加这一箭外伤,只怕留下了不少后遗症,恶露积郁,将来难再成孕。至于夫人这哺乳问题,老夫倒可以给你开一剂方子。另外我看夫人穿着也不像是那平头百姓,怎么会弄得如此田地?”

        苏可卿身着锦缎云纹的鲜亮衣裳,外罩着一件杏黄色长袍,领口袖口皆围着白狐腋子毛,虽然头上毫无钗环装饰,可是她气度雍容,皮肤细腻,一看即知并非凡品。卢小宛身着一件暗黑色公子长袍,袍身织锦暗纹遍布,腰上系着银镶玉的锦带,外面还罩着一件玄色大氅。穿的如此华贵,相貌又俊秀高贵,定然不是公候子女便是皇亲国戚。虽然山野老伯是个不识人的,但只二人这一身贵气衣裳,就足足够平头百姓家过几年的生活了,如今又突然如此落魄怎不叫人生疑。

        “唉”提起身世,苏可卿叹了口气,总不能说是京城一等一的公候子女,正被掌权者到处追杀吧?何况城破也是一时之间,到哪里去买些合体的粗布麻衣,这衣服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了,甚至还去了满头钗饰,故意打扮的朴素些。“我们家本是洛阳商贾,家中颇有田产和银钱,本来生活也是富裕和乐,怎奈风云激变,那胡贼破城而入,大肆烧杀抢掠,我的丈夫,翁姑,连同我那九岁的小叔都被贼人乱刀杀死了,只剩下我这苦命的二叔和我那刚出生未满三天的儿子逃出苦海,哎,是我拖累了叔叔,叔叔若是不顾我,便早就去和舅舅汇合,逃出升天了,说不定小叔和母亲也不会死。”苏可卿说到这里不禁掩面痛哭,顷刻之间国破家亡,曾经的一切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姑嫂三人,在深秋的大雨后跋涉在泥泞的乡野土路之中,筋疲力竭,饥寒交迫,前途未卜,生死由天。

        “哎,”老伯叹了口气,庶民有倒悬之痛,公候也有流离之苦,此动荡的时代之中,连皇族都被屠戮殆尽,普通人又岂能左右命运,只不过靠着上天的垂怜勉强活着,大家都一样。

        “也是苦命的人。”老伯看着卢小宛和苏可卿这一对年轻人,心中不慎惋惜,竟是同病相怜。“老朽也是个苦命之人”自从皇上杀了天柱大将军后,战事就起来了,这些村子里但凡能拿得动腿的人都逃走了,撇家舍业的去了南梁,有的逃到更加偏远的大山之中,这村子里早就没有几户人家了,除了老弱就是妇孺。“逢此乱世,我本想着过几日去医谷中避避风头,熟料还没来得及就…可怜我的老妻和我那可怜的女儿都殒命刀下!”

        “这,生了何事?”苏可卿一脸疑惑。

        “六七日以前我去山上采药,一队兵士路过本村,我那女儿出来倒水正好被那兵士瞧见,那贼兵不由分说就把我女儿抱上马匹,我那老妻岂肯干休,从屋内追出来却被贼兵一刀毙命,我女儿见母亲被杀,也狠咬了那贼兵一口,结果,结果就惨死在马下。待我回来时只见妻女惨死,还是小六子帮我把尸身盖上些席子。”老伯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岂有此理!所以老伯昨日焚毁的衣物器皿可是家中妻女的遗物?”卢小宛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红了眼眶,“老伯贵姓,为何境遇竟与我相同?”哀歌连连,哀鸿遍野,到处都是国破家亡的可怜人。

        “老朽姓李,昨日你们若是不来,我就要把这房子也焚了去,前日本想着连房子一并点着,只可惜天公不作美,竟下起倾盆大雨,连下去陪她们作伴也要迟上一日。哎,也是天意吧,竟然阴差阳错救了你们。想我这一生倒不说救了多少人,可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怎料老来丧妻丧女,实在是痛煞痛煞!”

        “唉,天道已然不公,为善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作恶的耀武扬威,封王拜相…但是天日昭昭,终有一天恶人会遭到应有的惩罚的!”卢小宛恨恨地说道,“但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苍天的身上,倒不如自己挣扎一番,纵使人斗不过天,倒也不叫那么容易就屈服了去。老伯何必寻死,死何其容易,难的是如何活着,即便天道不公,即便家破人亡,也要活着,和生活斗下去,和这乱世斗下去。”

        李老伯看着卢小宛如星子般闪亮的眸子虽然十分哀伤,然而这哀伤中确有一股盎然的希望。

        “老伯,实不相瞒,当我得知我母亲和弟弟死状凄惨的时候我也想过死,死了我就解脱了,这世上不再是我孤苦伶仃一人,我可以同哥哥弟弟同父母在一起,可是我不敢死,我若死了,我爹的牺牲,我哥的牺牲就一文不值,还有我娘和弟弟的仇谁来报?我那一出生就没有爹的侄儿谁来照顾?老伯,您也一样,您不该有如此念头,若是您就这么去了,又有何面目去见泉下的妻女?她们的仇谁来报?”卢小宛地胸脯起起伏伏,说话声音也义愤填膺。沉睡地思阳被吵醒了,哭了起来,苏可卿连忙抱过儿子。

        “可是我连她们被谁所杀都不知道,如何能报得仇。”老伯叹了口气,“我若知道是谁,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讨个公道。”

        “我以为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应该无所畏惧,更不会害怕一个人寂寥地活着。我知道贼人是谁。”卢小宛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知道?”老伯显然一愣。

        “在村子中强抢民女,击杀手无寸铁的老妪,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恶人吗?天下坏人何其多,但是他们的本质都一样,残暴,冷血,自私,灭绝人性!”卢小宛想到那马夫口中的弟弟,出离愤怒,连眼睛都红了起来,“他们是可以连八九岁的稚子都可以开膛破腹的畜生!”

        苏可卿和老伯显然一怔。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本也想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奈何天不遂人愿,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尽我所能,在已有的环境里与天斗,与地争,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老伯,你可知我那弟弟被贼人用枪尖挑出肠腹我有多么心痛!日日夜夜,夜夜日日,切齿拊心!”

        李老伯见卢小宛这视死如归的模样,又听得她的昂扬的肺腑之言,有些汗颜,连一个十五六岁的后生都能有此觉悟,他一个活了半辈子的医者竟如此想不开,是啊,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

        李老伯虽不知苏可卿和卢小宛具体来历,但想着这弱不禁风的三人能有什么过错,再加上卢小宛在雨夜如何也不肯弃了嫂子,定是个重情义的人,便收留了三人,细心照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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