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狼

秦狼是晋人用来形容秦军凶猛的叫法。

        晋国乃是世间最大的国度，是认可度最高的、最谈得上正统二字的王朝，加上天师教的圣石、圣山，天师教的起源、壮大和鼎盛都在这片土地上，晋国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信徒心中的神国，以至于晋国人看其他国家时候居高临下得厉害。在晋国人看来，秦人便是蛮人，秦国便是趁猛虎重病欲伺机夺食的贪狼。

        是为秦狼。

        非常有趣的一点是，国土中有着不少草原的秦人并不排斥秦狼的说法，甚至还很有些喜欢。秦人眼中的狼，团结有耐力，执著肯拼搏，秦人感觉自己耕种着并不肥沃的土地，依靠举世闻名的悍勇和智慧成为世间一等一的强国是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何三刚刚知道这件事时候瞬间想到了高中课本上的驴象之争，不同于民主共和二党的是，晋国人对于自己祖国是病虎的事实实在有些不愿接受，腐儒只愿在公学里回忆大晋过往的荣光，即便此大晋非彼大晋。

        其实即便以悍勇论，秦军最精锐的锐士也不及晋国侣山人，奈何侣山人的天资过于不凡，世间有机会修行者百中无一，侣山人却可以有三成。因此，在大晋大一统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侣山军团因为兵源地的人们有了比投身行伍更好的前程早已名存实亡，天下第一的交椅便被秦军锐士不客气地占去，只有天师教的圣徒传旨骑士有资格对此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满。

        ……

        ……

        面对当今天下第一的秦军，李校尉手下的老兵给出的重视显然有些不足。新丁非常疲乏，迫不及待去休息，一些老兵则是各自寻了地方，算是放哨。但何三注意到，放哨的老兵们站得非常不讲究，至少何三这个只是临时被拉上战场的生兵蛋子也知道不能都是明哨，老兵的散漫让何三更坚信自己的判断。

        何三不太知道的是，他们距离阳关还有五六日的路程。虽说秦军是举世皆知的强，但在这般遥远的地方严阵以待，自诩天下第一的晋人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当然，这样的选择是建立在李校尉认为这里绝对安全的基础上的。

        “李哥，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主帐内，王副尉面色凝重地问自己的上司。距阳关越来越近，王副尉已经担心到不怎么顾得上拍马屁的地步了。这样没底气还问出来是兵家大忌，若是在帐外已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李校尉讲演时面上的慷慨、义愤乃至自信都消失得无迹可寻。

        “不好说。”李校尉凝视着面前的毯子，面无表情，“秦军一个个都他娘不要命一样，又常年打仗，我们拉来再多外边这种没见过死人的生兵蛋子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何况秦国修士不是我们这儿这种大爷，一定会出手相助。阳关虽是天险，这仗还是不好打。”

        “要我说朝中就是太久没打仗直接被吓傻了，虽说这次阵势挺大，但这三面开花也就秦齐有些威胁，南边那些破落户不过是敲竹杠罢了。”

        王副尉看上司不说话，继续说了下去。

        “我觉得上边反应过大了。我们又不是纸糊的，秦国从边界到阳关还有上百里，直接不战而退，退就退吧，退完阳关有了几万人，何必我们这么紧急地征调这些山农去送死？才拉来半个月，他们除了捅刺插扎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营帐都扎得不利索。”

        王副尉有些无礼地直视自己上司的脸。

        李校尉一言不发，面色不变。

        “况且，”王副尉眼神闪烁，“圣徒会给我们主持公道的。”说完这句话，他低下了头。

        李校尉终于抬头看向自己的副手，眼神不善。

        王副尉知道他在看自己，低头努力表现得乖巧一些。

        “这种话别让我再听见了。”

        ……

        ……

        王副尉知道自己只是最后一句话让上司不快。

        秦军的强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事实是容不得否认的。秦军强到让大晋军人对其保护自己祖国的能力产生怀疑，这非常之痛苦，但如果自己国家的完整要靠其他势力来保护，尊严靠别人帮忙来维持，又是何等不堪的软弱行径。

        这已经否定了大晋国军人存在的意义。

        王副尉有些老了，不打仗就快到退伍的岁数了。李校尉实际上还要比他小几岁，“李哥”“李哥”叫个不停的他，的确说不上是有骨气和抱负的好兵。

        王副尉走出帐外，准备到几个岗哨处视察情况。

        ……

        ……

        何三是有些不甘心的。好歹也是穿越，自己实在有些丢同行的脸，在这里活了十多岁什么东西都没捞着，还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质少年，光环没有还很倒霉，自家穷苦到为避税远走荒山，好不容易安身却父母双亡。邻里帮扶长大，大恩未曾报，还眼看着邻家有女初长成，被抓了壮丁。不但再也见不到漂亮的邻家妹妹，报不了乡亲大恩，怕是自己的几十斤都得交代在阳关天险。

        何三有些想逃。

        活下来总比死了强，甚至还能找个地方开荒去，反正晋国不太可能查得到他是谁，而且何三实在对这个大国没什么归属感。

        晋国朝廷给何三留下的印象极差，税吏逼走父母时候奸猾粗暴的嘴脸，知道新形成小山村时候穷追不舍的贪婪，开战之初就拉这些边境山民上战场做炮灰的愚蠢无知和残暴，还有面对天师教时候极尽谄媚之能事的大反转。

        给他卖个锤子命。

        但何三还是翻了个身先选择了睡觉。睡足了才能当逃兵。

        ……

        ……

        王副尉感觉有些不对劲。

        带着这帮新丁，驻扎时候他们没做什么阵型的安排，只是散开扎帐休息，再在外围布置哨兵。没人觉得这里危险，哨兵其实更多是为了防止新丁逃跑做的安排。

        哨兵分布得很开，山前岭后都有安排。可按理来说，手下的兵应该有些动静的，以他们的训练程度绝做不到安分守己放哨。有些害怕自己大惊小怪进一步惹恼上司，王副尉慢慢走向山道拐角处设的岗哨，想看看自己的手下是睡着还是怎么样了。

        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滴滴哒哒落在地上。岗哨有些距离，快到自己目的地时候王副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军中对于异常情况从来讲究的是宁报错，不放过。

        所以他要弥补。

        “敌袭！！！”

        王副尉喊出声的一瞬间，散发着黯淡色泽的雨珠中有金属银光乍现。

        箭矢凶狠地飞向王副尉的咽喉，“噗”一声插进粗壮的脖子。

        王副尉倒在地上，双手抓着箭杆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看上去比叫花子一样的新丁还要凄凉，口中的血流到地上把棕色的泥土又染黑了许多。

        砸在泥里的王副尉脸抽搐得很厉害，有一瞬间嘴角扬得像是笑了一下，终于还是成了面无表情的死尸。

        没了生机的王副尉安静地躺在地上，歪着戴盔的头颅用没有闭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着前方。

        十几息后，马蹄落在王副尉未暝双目的视线里，溅起泥浪，劈头盖脸地泼在王副尉的头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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