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丁
圣历六百又三年的初夏，绵延数天的细雨笼罩了延绵数百里的大青山。
大青山能成为晋国西部最重要的屏障，足够深广也足够高和险，在晋人心目中像是家国永固不可或缺的威严神将一般。一向雄壮而阴翳的大青山本已因为这时节草地稚嫩的绿意、树上略显单薄的稀疏枝叶和透过树冠投在地上的光斑显现出几分可人的模样，只是一场雨下来，那几分可爱又是荡然无存。
何三初入大青山虽也很是不愿，但踩在为往来行人所夯实的土地上，感受到远胜从自家山田带月荷锄归时候的踏实还是让他的不快消散了几分。如今一无是处的大青山让少年人很是不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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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行进不只是冒着雨，尤其是跟着队伍的时候。泥泞的大道上举步维艰，又不规则地分布着深深浅浅的坑洼，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踉跄跄。而最让何三不舒服的是自己只能跟着前进，眼巴巴不情不愿地踏进泥沼。这种前车之覆后车不鉴的行为让何三非常难受，并且感觉所有人都很愚蠢。
他很不快地蹙起了眉。
雨水冲刷之下十四五岁样子的脸很是干净，眉清目秀得清清楚楚，脸上过于浓重的稚色使这张不快的脸看上去有些可笑和可爱，如果没有散乱而黏结成缕的黑发以及顺其流淌的雨水一定会很讨人喜欢。
不怎么配得上这张脸的是身上的衣物，彻底淋湿的粗布已经由于重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再加上许多时日未洗更是连颜色都不知从何猜起，腌臜的衣物很难看地紧紧黏着消瘦的小身板，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阻碍着何三的行动。这幅样子很完美地解释了人们为什么用“落汤鸡”“落水狗”这样的词汇来形容狼狈。
何三本应由于手中的制式长枪更有尊严些，可恨凶器的精神面貌和自己不相上下，枪杆已有几分皲裂的意思，红缨更是从没洗过的样子，最过分的是枪头竟也有了锈迹，所以完全谈不上“气势”二字。
不过终于还是让我们知道，瘦弱的何三算是“壮丁”。
……
……
着装恓惶的壮丁有老老少少二三百人，外围缀着三四十号着制式甲胄的军卒。
这支难看的队伍拖泥带水的行进自然很是拖泥带水，王副尉有些焦虑。
“加把劲！加把劲！”体型壮硕皮肤黝黑的王副尉拽着马缰让自己毛色甚是驳杂的马在队伍旁小跑，前后呼喊试图让歪七扭八的壮丁们更快几分，“再走几里地就能歇歇了！加把劲！加把劲！”
衣衫褴褛的苦命人一声不吭，沉默而勉强地加快了自己沉重的步伐，算是回应。
王副尉没有使望梅止渴的伎俩，走不多时这支队伍就驻扎了下来。王副尉算是通情达理的长官，因为他知道只要把这些叫花子送到阳关，晚些时日只是扣些俸禄，最多受些责罚，总比把这些刚刚被自己从妻子老娘怀中硬生生扯走还在悲愤的男人逼上绝路好，毕竟屁股得着更好的交椅远不及脑袋待在脖颈上重要。事实上虽然这支队伍的首领李校尉安排给自己的角色是白脸，王副尉还是比较和善，喊话时候有几分严厉的味道也主要是声音大的缘故。
营地虽已安排妥当，新丁们还是未能得以休息。因为李校尉要按常例给新丁训话。
李校尉身形不似自己副手般强壮，甚至有些干瘦，脸却因为突出的骨骼显得有些大，再加上八字胡，面相倒是颇有些威严。
“诸位！我们的兄弟就在前线和秦狼血战！狗日的秦齐拉着一帮无法无天无君无父的弹丸小国，不顾在七代圣徒面前许下的奉我大晋为共主的誓言，悍然侵我王土，当真是罪无可赦！”
李校尉的声音连日喊下来已经有些嘶哑，却还一如既往的响亮，“秦国的狼子野心人人皆知！但他秦狼去哪吃肉都行，我们大晋绝不会如其他小国般不堪一击！就让我们来告诉秦国的不义之师，这天下共主为何是我大晋！”
“兄弟们！我们……”
“谁他妈是你兄弟。”人畜无害模样的何三小声而愤恨地嘟囔。
一个人看上去再怎么好相处也总是有火气的，何况何三这样平白被抓到战场的小后生。
何三们听得出，李校尉这些天喊的东西基本没什么变化。初时还能煽动不少少年人的热血，这些天下来众人越来越麻木。只是从这喊话的人倒看不出来他对这些公式化宣传的厌倦，脸上的忧国忧民义愤填膺乃至谈起阵亡了许多将士时候变得悲戚的神色还是和何三第一次听到演讲时一样到位，振臂和攥拳的动作也一样有力。只是李校尉自个儿在树下激昂讲演而观众在雨中东歪西扭地蹲坐着，很难让人真觉得自己是他的兄弟。
……
……
晋国的苛捐杂税实在有些多，由于各修行门派霸道嚣张的行事和官府的无能，户籍管理远不及秦国般到位，背井离乡的人不在少数，像何三的父母寻个僻静的山头开荒求生计的苦命人实在不少，相互帮扶的苦命人在僻静的大山辛苦劳作建成小小的新村，何三父母却在有了新家后相继过世。
何三热爱自己破旧的家和一路抚养自己的乡亲们，但何三知道自己不太可能回得去了。
屋后侯婶的好面烙饼实在好吃，小侯姑娘也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漂亮，侯弟弟不是猴子般顽皮的话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良配。何三很有些想念。
“刚吃点东西不至于饿死就惦记人家姑娘，有没有点出息了还！”羞愤的何三恨恨地低语出声。
“可不是，小没良心的也不说想想你娘老子。”蹲坐何三边上的中年男人揶揄道。
“大叔你少说几句省下力气走路吧，当心饿死。”何三羞处痛处都被戳到，回得很是恶毒。
中年男人嘿嘿一乐，可能感受到何三的羞愤，讪讪地闭上了嘴。
也可能是想到些其他什么东西。
空气沉默了下来，雨声和李校尉的嘶喊更响了几分。
何三觉得李校尉的声音好讨厌。
……
……
“弟兄们！我们要怎么对那些狗日的！”李校尉的问话喊得竟有了破音。
“驱秦狼！！！”王副尉照旧一马当先喊出口号，声音竟是比指挥新丁时候还响了几分。
“驱秦狼！”新丁跟着喊，奈何实在有气无力。
“驱秦狼！！！”李校尉喊，“大声告诉我！！！”
“驱秦狼！”
……
……
秦国的虎狼之师我们能挡住吗？
当然不能。
何三非常干脆地回答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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