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兽
黑色的塔楼上响起厚重而沉闷的钟声，漆黑的人影从阴暗的街巷里逐渐现出身形。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淋在同天宇一样昏黑的雨丝中，步伐一致地走进塔楼旁边如同黑色岩石巨兽的阴森城堡，如同雨中孤独的亡魂。
“我们赶上了，”克格尔仰望着塔楼顶传荡钟声的地方，“野兽喂食的时间。”
“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克格尔拔出腰间的短刀割开身上的毛衫，当做裹住我头发的头巾，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幽暗的城堡深处，轻轻地吐出一个个字符：“和我保持间距，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无论你看见或听见什么，保持冷漠。在黑暗的城堡中，只有驯兽人、野兽与阴影不会引起怀疑。”
“这座港口有过外来者吗，他们都怎么样了？”我仰视着克格尔金色的瞳仁，不假思索地问道。
“有的人成为了野兽，还有的人成为了野兽的食粮，但我们是第三类，”克格尔低声说：“我们是猎人。”
头戴钢铁头盔、身穿铜锁子甲、手持法兰锤的守卫拉动启闭杆，伴随着哗啦啦的铁链摩擦声，闸门被拉入低矮圆屋顶的夹缝中。闸门下端的尖锐铁刺上残留着被时间腐蚀成黑色的血迹，它们像是火龙的利牙一样让我心神不宁。
城堡通道内光线暗淡，进深极深，我看到了被拷住手脚之人、骨瘦如柴者还有弱小的孩童，他们大多数都驼着背，一瘸一拐地走路，像是带着伤病。
越过通道尽头的半圆形拱门，守卫手中的火把照亮了这个略显宽敞的空间。巨大的石柱支起圆形拱顶，灰白色的石壁上依次排列着大中小三道闸门。
最大的那道闸门被先行开启，高大的人影争抢着挤进去，瘦小的人影被守卫用火把驱赶到一边。他们面对靠近的火焰惊恐地后退，直到紧靠石墙，像是被震慑的野兽。
克格尔走进闸门后回身冲我摇了摇头，我正想要跟进去，一个守卫挡在我面前，拿着火把晃来晃去，我停在原地，看着守卫藏在头盔里的金色眼睛。
他像个突然间发狂的暴徒，抡起法兰锤在我的身上殴打，疼的我直喊痛，我倒在地上，他还是没有停手，沉重的锤头打在我的脊背、肋骨与肩膀上，我感觉我的骨头快被击碎了，疼痛带出的泪水划过我的脸庞。
“够了，菲斯特，他应该是新运送来的。”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守卫用铁钳一样的手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拎起来，扔进中间那道闸门，身体擦过地面，留下灼热的伤。
“哗啦啦—”那是铁链在石壁内部的机关中爬行的声响，钢铁闸门拉扯着铁链重重地砸在石面上。
几双阴冷的金色眸子迸发出的目光让我浑身发毛，那种森冷冰寒的眼神比石道内的阴寒还让我发颤，如同野兽在凝视被杀死的猎物。
但我看到了一双不一样的眼睛，她的眼神没有野兽盯紧猎物的那种冰冷感，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可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我见过那种眼神，他的主人有着的冷寂暗抑的灰色眼瞳。
石道的顶部变得越来越低矮，到了最后我不得不爬着前行，膝盖抵住坚硬如铁的石面，冰冷的石路凹凸不平，很容易划伤我的手掌。
石道深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紧贴着石墙，有时摸索到前面人的脚踝，如同石面一样的冰冷坚硬。
沉重的手铐与脚链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前方的黑暗中传荡，单调而寂寥，如同深夜中的鬼魂在你耳边发疯般的讥笑。
我撞上了坚硬低矮的石墙，痛得停在原地，后面的人发出低吼声，不停地撕咬我的腿。我被迫向上摸索，才发现那是石头砌成的台阶。
敦实的石砌台阶狭窄的只能单人通过，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单一方向的石道正把我们引向神秘幽深的城堡深处。
我的头总会在黑暗中撞到墙壁，才能摸索到一个石阶，我没法像其他人一样，像个四足生物一样爬行，尚未痊愈的伤势与无休止的跌倒擦伤正把我推向濒临崩溃的深渊。
“这算不了什么，卡洛斯，”心底的声音让我恢复了理智，那声音像是咬着牙发出来的：“我们曾经经历的，比起现在所体会的皮肉之苦，要痛苦一百倍，一千倍。”
幽深狭窄的通道尽头，爬出矮洞，空间重新变得广大宽敞。墙壁上的火把照亮了这个圆柱形的密室，这里很冷，充斥着浓重的阴寒。
我们爬出来的地方就像狭小的窗口，此刻它被铁闸门堵住了。
四周只有冰冷的高墙，除了正前方的铁闸门还有两个全副武装得宛如金属雕像的守卫，一个高大的如同巍峨铁塔，另一个却矮的像个树桩。
矮小的守卫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戴着铁手套，手像个中风者那样抖个不停，铁指捏住的钥匙跟着晃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迟疑许久，才抓住被拷住手脚之人的手腕，然后是脚腕，为他们卸掉手铐脚链。
他几乎每次都会遭到强烈的抵制，被驼着背、眼神凶恶者像豺狼一样撕咬铁护臂、抓挠铜锁子甲，他起初吓得后退，却被同伴责骂着继续，每卸掉一副手铐脚链都会费上他很大力气。
“你在怕什么，劳勃，他们咬不穿你的盔甲！”高大的守卫举着火把，钢铁头盔里不断传出叫嚷声。
意外地，最后一个被拷住手脚的人没有反抗，她伸直胳膊，就像在示意守卫为她打开手铐。
我认出了她死寂的眼神与浅浅的笑容，她穿着长至脚踝的白色紧身长衣，露出修长的脖子，脑后盘起来的头发用一枝淡紫色的雏菊花固定好。只是那朵花枯萎了，如同死尸被风化而干枯的手。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笑容亦如枯死的花朵。
铁链哗啦啦地落在灰黑色的石面上，这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轻轻活动着手腕，其他人的脸上满是脏兮兮的泥，但她的脸却很白净，淡金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瘦削的肩膀上。克格尔的头发也是淡金色，听他说是长年提炼药剂的后遗症。
我盯着她的脸瞧了一会，突然感到不寒而栗。她的脸如同凝固在冰里一样，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笑容仿佛嵌在白铜面具般的脸上似的。
高大的的守卫走上前，我才发现他拎着一个又脏又破的木桶，里面盛满的暗红色血液缓缓溢出，在木桶边缘流动凝固，形成一层血色的外壳。
“野兽”们爬到他身边，把他紧紧围在中间。他们伸出爪子一样的手，彼此间发出低沉的吼叫声，一只手抓住木桶的边缘，很快就被另一只手抓开，他们仿佛想要争夺那一桶鲜血。
高大守卫抬起木桶，用火把驱散身边的“野兽”，头盔的阴影里传出嘲弄般的笑声，他把腐臭的血液浇淋在每一个人头上，轮到我时，他把剩下的血液泼在我的身上，连带出一些肠子和残缺不全的内脏。
我用手擦拭着麻布衣上的血液，这种黏稠肮脏的液体让我感到止不住地恶心，身边人却还吮吸着嘴角、手腕与肩膀上——任何舌头可以舔舐到的地方粘连的血液，甚至有人去啃食地上的内脏。
“我们走，劳勃，”高大的守卫向同伴招手，“喂食野兽的时候，可没人乐意留在笼子里。”
他们走到石墙边，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打开了嵌进石壁里的暗门。
我隐约听到细细碎碎的金属摩擦声在石墙内部传荡，随着暗门重重地关闭，正前方的那道铁闸门开启了。
令我奇怪的是，没有人上前，除了我和那个穿着白色紧身长衣的女孩，其他人都爬在地上，冲着唯一的出口低吼。
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森冷冰寒变得炽热狂躁，之前他们的眼睛包裹着一层冰霜，此刻未知的欲望燃烧起炙热的烈火，他们心底无比渴求着的，铁闸门后黑暗深处的东西，是什么？
我突然有种被注视的不安感，下意识地转过头，白色长衣的女孩，正淡淡地盯着我。她那袭白衾上溅着鲜血，脸上沾满的暗红色的血，不断渗进她的眼瞳里，从眼角滴落，近乎覆盖整张面孔，却掩盖不了她若有若无、凝定不变的笑容。
形销骨立的女孩侧过头，看向铁闸门的方向。那道门离我们有几十米，看上去只是一道窄门，但实际上它的顶端近乎挨着天花板，它的高度足有三四米，普通人可不需要那么高的门。
闪烁飘忽的火光在结着冰霜的石面上投射出巨大冗长的黑影，一道，两道，三道……真正的野兽显出了它们狰狞嗜血的面貌。
一片锥子般的目光飕飕飞来，它们正面或侧头瞪着蓝晶石一样深蓝的眼睛，露出弯刀一样的长牙。
我从未听闻过人世间有这么大的狼，最小的那一头都要比我高出半个身子。它们的毛发大多呈现灰白色、棕色或黑色，张望的森冷眼神让我感到隐隐恐怖。
被巨狼群簇拥的狼王有一身白雪般的绒毛，被火光映照着散发出白金般灿烂的光亮，它的眼睛是鲜血一样的红色，我却从中感觉不到嗜血与杀戮，反而有像人一样的冷静与理性。
无路可逃也无处可藏，分明差距悬殊，狼群还是一点点把我们逼到角落里，我们身上腥臭的血液如同诱人的调味剂，吸引着群狼。
一眨眼的时间，一道幽灵般的影子闪身至前，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扯掉了半截身子，淋漓鲜血溅在墙上，肠子还有一些看不清的内脏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残留的下半身无力地倒在石面上，腹腔里又滚出两坨内脏，尸体上蒸腾出一层腥甜的白汽。
“啊——”我失声尖叫，但杀戮一直没有停止，那些人用铁链抽打、用手抓挠、用嘴撕咬，最后都逃不过被撕咬吞食的厄运，为什么，他们的动作根本毫无意义，可在死去的最后一刻还是那种森寒的眼神，他们难道感觉不到恐惧吗？
“这些人都曾是杀人作乐的恶徒，他们不该死吗，卡洛斯？”我心底的声音戏谑般地轻笑：“精灵在围杀野兽呢。”
我感到一阵风从刮过，一个人的身体就断成了四五截，滚烫的血液溅了我一脸。
一个白色瘦弱的人影走到了我的身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冒着热气的血泊流到我的脚边就彻底凝固了，尸块与各种内脏冻结在血冰里，空气中还充满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白色长衣的女孩身前躺着两头巨狼的尸体，它们拼命撑住的躯体还是倒下了，眼瞳与舌苔变成了墨一样的黑色。
血眼狼王的嚎叫制止了准备进攻的狼，它深深地看着死狼的尸体，仰头凄厉地哀嚎，白色的冰霜从它脚下蔓延开来。
它独自走到我们面前，我仰视着这个美丽巨大的生物，它胸前灰白色的长毛如同暗银，双眼如同血色的玛瑙。
“你听得懂我的话，是么？”我小心翼翼地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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