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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雨港


伊罗琪近海

        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起了一张灰蒙蒙的幔帐,雨水如同一位拥有魔法的巫女,清洗着城市的尘埃与污秽,却洗不净码头木板条间的油腻血水。

        我头上顶着一块遮雨的破烂皮革,雨水一点点渗进我的麻布衣,又湿又冷,就像浑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

        浅水洼中我的倒影已经变成了金发金眼。灯塔的雨夜里阿格妮丝赠予我的染料与能够改变瞳色的金甲虫提炼出的药剂,让我暂时拥有了一个光族人的外表。克格尔提炼药剂的奇怪味道就像是硫磺水,现在回想起来都感到作呕。

        “别让你的头发接触到水,”克格尔用沾满染料的梳子梳理我的头发,“在国王辖区,异族会被终生剥夺自由,但黑发可是死罪。”

        我们从雾岛用一只破木筏在海上飘荡了半日就抵达了这个港口城市,没有人理会我们,所有人埋头于手上的工作,或各顾着走自己的路,他们大多数都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我们两个外来客。

        我本以为这是座荒废的港口,直到我看见从海洋深处归来的捕鲸船停靠在弥漫着腥臊恶臭的码头边,巨兽的尸体被码放在岸边,被拆解切块后只剩下无用的脏器与粘连着肌腱巨大狰狞的白骨。雨丝不断落在尸骨上,淌下暗红色的血滴在木板上。

        我看着克格尔将倒钩捅进海怪的身体,把一整头鲸鱼切成方便出售的肉块,忙活完后捕鲸船的船长站的远远的,丟给他一袋沉甸甸的弗斯林币【厄利萨斯克货币单位,一个里亚尔等于五百个索尔等于一万个弗斯林】,好像克格尔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伊罗琪港,这片阴街陋巷曾是厄利萨斯克唯一一处脱离了王权与教权的地方。格列高利教皇时代,从黑暗的牢狱里逃出来的囚犯在这里建立了恶的国度,住民都是些亡命徒、暗杀者或者杀人魔,他们手上或多或少地粘着教会的鲜血,手里握着轻易取人性命的手段。黑暗的岁月里,谋杀、离奇死亡、悬赏金、人头就是这座港口的代名词。恶徒们在无月之夜里用吊索爬进城堡,杀人纵火,生饮鲜血,在教堂的神龛前摆满头颅,港口在那时也被人们叫做恐怖港。”克格尔双手摩挲,让雨水洗去手上的血污,他比我高了整整一大截,和我说话时总是低着头。

        “千年的历史中只有一个人成为了恶徒的头目,人们叫他无冕之王,萨特摩斯.克洛厄多内,他统一了罪恶王国,尖塔里开始日夜传颂着穆兰族的信条。”克格尔淋在灰色的雨丝中,湿透的金发粘在他刻刀一样的面颊上。他肃穆的声音透过雨幕,亦如冰冷的雨水,“他为所有人铸造了墓碑,把限制恶徒们的法典刻于其上作为他们的墓志铭,违背规则的人毫不留情地被抹杀。”

        “萨特摩斯的审判日过后,迎来了弋戈国王时代,伊罗琪港陷入了数百年的混乱时期,几世的王室接连讨伐恶之国度,恶徒们妄图集结反抗,但在王廷的钢盔铁骑面前无异于扑火飞蛾,恐慌者逃亡出海,抵抗者死于骑士的长矛下,只留下了愿意屈服于王廷的血脉。”

        “港口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吗,与其留下罪恶的种子,为什么不彻底抹除掉?”我打断了克格尔的讲述。

        “这世上光明的地方就会有黑暗,何况是光的国度,正如耀眼的阳光总会投射出与之对立的阴暗的影子,弋戈王最终还是决定留下这里作为盛世烈阳下的黑影。”克格尔仰望低沉压抑的苍穹,仿佛正透过天幕看到那个遥远的时代。

        “限制恶徒的法典被重新制定,变成了寻常的法律条文,然而恶徒们并不会老实遵守王室的法律,讼师也不会为他们辩护,他们间的互相谋杀可无人关心,崭新的法律也就不过一纸空文。”

        “王廷为恶徒们提供了工作,屠夫、贩酒商、船工、铁匠…他们必须辛劳地工作才能用微薄不堪的薪水换取参赛的资格。王廷每年举办的擂台赛,获胜一场者会获得一块月光石,足够数量的月光石能换取对他们来说最珍贵对我们来说却微不足道的东西,赎掉血脉中的罪恶,成为国王的子民。”克格尔低声说,他的声音有种冰冷的金属质感,“曾经的罪恶之城,成为了为王室培养杀手的角斗场。”

        “可眼前就是茫茫大海呀,只要有艘船,世界那么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挥臂甩掉胳膊上的雨水。

        “没用的,这里一代又一代的新生者只被教授暗杀手段与简单的贸易知识,善与恶、爱与恨、时间与空间、道德与利益,都成了他们眼中微不足道的渺小概念,伊罗琪港人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像只知道厮杀与繁衍的野兽,他们对海水有着最原始的恐惧。就算有人意外地逃出海,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思想根深蒂固的杀手永远会被人类社会隔离,也就永远活在囚禁的牢笼中,只有连接两岸的石桥,是牢笼的唯一出口。”我们穿过大街小巷,皮靴踩在水洼上踏踏作响。

        “十年前的圣战烧毁了囚笼,野兽们得以重获自由,他们为教会或王廷所用,投身于战乱,以贵族家臣的身份刺杀手握实权的军团长与财政大臣。教皇陛下的影子骑士,就是出身于伊罗琪港,他在那场燃烧了数十天的大火中刺杀了元老院的监察官。”

        我们与一匹拉着满满一车苹果的老马擦身而过,一个金发女孩,看上去刚刚十多岁的样子,她一下一下地挥动着马鞭,动作规律得就像机械的发条人偶。让人心悸的是,她嘴里正衔着一柄血色的、闪着寒光的匕首。女孩双眸倒映着的细密雨丝,如同一只铁丝编成的牢笼,把她娇小的身体困在里面。

        “所有。”克格尔蹲下身,还要比女孩高出一头,他脱下皮革外套,慢慢地裹在女孩身上。

        女孩开始时仿佛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拿住匕首握在手中。但她最终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动作,只是抱着胳膊,望着克格尔,瞪大的眼睛在雨丝中一眨不眨。

        “二十,”她小声说:“五十个弗斯林。”

        克格尔把一整袋弗斯林币放在女孩面前,揉了揉女孩脏兮兮的头发,但女孩立刻俯身挣脱开,眼神凶恶得像一头小狮子,她一下子抓起对她来说有些沉重的钱袋,很快消失在了昏暗的雨巷深处。

        “圣战结束后,王廷与教会以落泠德尼撒海峡为界,分别建立了联邦与帝国,伊罗琪海港隶属于国王辖区的帕尔萨州,总督费雷斯是个贪图小利,阳奉阴违的卑鄙小人,他为重建的伊罗琪港加入了新鲜的血液,让解放之地重新演变为角斗场,丧失神志的危险罪犯、被拷住双手的监狱恶徒,还有最重要的一批住民—被拐卖到此欲以培养为暗杀者的孩童。”

        我看了看女孩消失的地方,玻璃窗褪去了斑斓的色彩,天使塑像倒塌在路旁,漆黑人影在街巷深处进进出出,除此之外,只有我看不透的阴暗与雨幕。“亡灵正从你身边走过,卡洛斯,常年连绵不绝的雨水,是他们怨恨的泪水啊。”我心底的声音哀叹道,他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

        克格尔解下车轴旁的破麻袋装进苹果,他有时抓起一个啃上一口,然后丢给一直停留在原地的老马。

        “混沌愚昧的岁月里,这里一度像是肆意杀戮的黑暗森林,如今的厄利萨斯克昌明开化、信仰笃诚、欣欣向荣,但仍有阴暗的角落留存,你在这里还能感受到死气沉沉的压抑感。历史的演变历程中,平日里过度张扬的人总会被人视作威胁,被私下联合除掉,而装扮得弱不禁风的人却能出其不意地置人于死地,亡命徒与杀人魔都被淘汰,只留下了更沉默、更冷漠、更易取人命的暗杀者。每个人都戴着和平伪善的面具,伊罗琪港表面上渐渐变得和平常城市没什么两样。”

        “如今这里变成了罪犯最危险的藏身处,表面凶恶者最易引起警惕,却不会察觉看起来善良纯真的卖花女郎都可能是一刀毙命的刺客。这里却也是异族与偷渡者最安全的庇护所,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们也会帮助那些被法律降死罪于己身之人与流离到这里的异国逃亡者,只要他们支付高价的报酬。”

        “那我为什么还要伪装成光族人,我的黑发不就是死亡的通缉令吗?”我抱着头顶的破皮革,仰头说道,冰凉的雨丝淋在我的瞳仁上。

        “我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我们很快就要去往王城薙托朶弗克,而你要一直跟着我。”克格尔把装的满满当当的麻袋扛在肩上,“在此之前,我们先去问候一声和蔼可亲的费雷斯总督大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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