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子夜宿风波庄
李孤山终究是应了自己的话,在李说离家后的第二年秋天,撒手人寰。
王家将驱马穿过战火纷飞的边境,只给李说带来了一封信。
那一天,李说一个人在僧舍中待了许久,水米未进,连了然禅师也不能劝他开门。
人生到处尽心酸,来也艰难去也难。问情世间深几许?一纸书来两重天。
在那之后,李说修习之勤更甚往日。李孤山来信也被他细细收好,信中所言除他之外,再无旁人能知。
转眼又过三年,已是嘉佑六年,时值春盛。李说已年逾二八,相较入山之时,更显背阔肩宽。延州天干地燥,时有风沙席卷,他脸上也早没了稚气,看上去更比同龄人成熟那么两分。入寺四载,李说已将无名心法融会贯通,烂熟于心,如今周天自转,体内气息如大河奔涌滔滔不绝,使起孤山枪法来更是虎虎生风,比之李孤山当年亦不遑多让。李说自知已是父亲所言内功大成之日,该是下山之时,于是一早便去拜了了然禅师:“师父,弟子已将寺中心法掌握,该当离开了。”
老禅师相比四年前,相貌难说有甚变化,我虽不知李说真实身份,但李孤山让其出外学艺当是自有计量,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只能回道:“善哉,该是了,你天赋异禀,这心法只用三年竟已领悟完全,久居寺中如潜龙在渊,该是江湖游历一飞冲天去了。”
听得此言,李说再顿三叩行了弟子礼,回僧舍打理好行囊,又将那本心法放回原处待那下一个有缘客,便辞了寺中众僧,挎剑负枪,下山去了。
入寺四年,李说多来往于后山与寺中,即使受了师命去延州城中取物采买,也鲜有在前山游荡之闲,今日下山,缓步迈阶,才觉这前山也是千章松柏,针叶苍苍,林木繁盛,郁郁荫荫。走兽飞禽,钻篱攀岩,相间和鸣,如荑抚膺。此中景色,与后山大不相近。李说只道后山贫瘠,只有寒鸦嘁嘁,多是死气偏重的缘故。念及此处,也是微叹,久处寺中,他也随师兄弟去过战场上收敛过死尸,那场景惨不忍睹,人肢横乱,血流成泉。后山虽大,再寻一片埋骨地竟也费了不少时日,宋夏之战,生灵涂炭,可见一斑。
边走边胡思乱想,李说终于是进了延州城。
自秦立郡县以来,延州便为上郡。但近百年战火纷扰,延州城规模远不复往日,作为边陲重镇,现在的延州城依军而立。城中住户多为迁徙而来的西北军家属,还有不少靠着军营吃饭的商户作坊。李说在城中找了一家相熟的马坊,寺中租马租车的事物,这些年来都是由他来这马坊与老板相谈。
老板见李说背着行囊似要出远门的样子,以为又要租马,忙上前问道:“小公子,今日下山可是要出门啊?”
李说拱手回道:“许老板,今日在下不是来租马的,在下前来买马。”
“买马?小公子这是要?”
“我已下山,从此离开延州。也不日何日再能归来。”
许老板啊了一声:“原来如此,小公子要买哪匹马,任选无妨。不过你也知道,靠近军营,这马坊之中,难有好马剩下。现在只有两三匹中马,我带小公子去看看吧。”
李说点点头,跟着许老板去马厩看马。许老板所言非虚,马厩中劣马居多,李说挑三拣四,才选了匹骝花马。正欲问价,许老板却先行问道:“不知小公子此行何往?”
“西行秦州。”
“那这样,小公子帮我一忙,我有一封信请小公子帮我带到秦州,交给秦州剑传人易洮的手上。马价我给您减半。”
“秦州剑?易洮?”
“是,此人是内子的胞弟,小公子可有不便?”
李说心道这倒是赶巧,此去秦州也为拜访秦州剑传人,举手之劳而已,当即一口应下。
待老板回屋内取信,马坊的小厮替李说装配好了鞍鞯辔带。
这马虽然不甚高大,但性情温顺,李说倒也看得喜欢,此当间老板取了信来,李说付了银子,跨马而上,这就出城西去。
出了延州,沿官道而行,路上还算平安,虽有流民乞丐三三两两,或蹒跚而走或傍路乞行,李说也只消三两个圆孔钱便打干净。当时是大宋鼎盛之时,除边境有兵戈之声,也算是国祚祥宁,但繁荣之态富庶之民都聚在那汴梁和江南两地,李说这一路行来,也是感慨良多。
驱马走了三两个时辰,这骝花马虽度不快,但耐力却是不凡,一阵赶路,气顺如常。只是这天色向晚,李说也不知自己行至何处。沿途村镇见过两个,只是过了上一个后,这一带却是行了一个多时辰也未见人家。要他打马旋踵自是不能,李说干脆继续往前,心想若能在天黑时觅得一处庄院投宿一晚最好,不行也当寻一座破庙,都寻不得也只能将就路边枕石而眠。
如此有过一个时辰,已是月上青天,李说盘算着估摸已酉时过半,终是见得路上一小道岔出有一立石。李说凑上前去就着月辉依稀辨认出石上写着“风波庄”。立在岔道口极目远眺,确似有一庄院在夜幕中若隐若现。李说心道:终是天无绝人之路,就我寻得一落脚之地。即打马拐上岔道,奔着庄子而去。
行不一会儿,果真见到一个高大庄院。红瓦盖的房舍,红砖砌的垣墙,四角还立有四座更楼。走近了瞧这洞式大门竟有两丈高,门前石阶连槛也约摸有半人齐,门口左右对坐一对一人高的火眼狻猊,门两边则立一副桃木楹联,上联书“江湖且过”,下联对“诗酒丛林”,门上朱红的横匾写着三个金字——“风波庄”。
李说心说好大的豪气,这庄主想必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走上前去叩了两下那椒图门环,等了一小会儿,听得门内脚步声起,接着大门开了半扇,一个仆役模样的人探出头来:“何人?何事?”
李说在阶下拱手而立,仰头对着他说道:“小子是个赶路人,只因这天色已晚,此处前村后店皆无着落,便想来贵宝地叨扰一晚。”
这仆役不耐地扬扬手:“又来一个,文绉绉的,借宿就借宿,说那么多作甚?在这儿等着。”说完就扭头关上门。
李说哭笑不得,这得应了一声等在门外。
没过多时,门又打开,还是只开了半扇,这仆役探头说道:“行了,进来吧。”
李说拱手道谢,又指了指自己的马。仆役见了,说道:“一并拉进来吧。”
李说牵着马跨过石阶进了大院,才见这庄内装潢,雕梁画栋,堆金立粉。仆役引着李说穿过影壁,走侧道来到东院,东院角落是一排马厩,仆役朝那儿指了指,李说心领神会,牵着马到马厩处。马厩虽大,却只拴着一匹马,李说就近把骝花马拴好,然后往马槽内添了两把草料。
回过身朝仆役拱拱手,仆役也没说什么,带着他出了东院又穿过大院到了西厢房。西厢房一排三舍,仆役把他领到靠外墙的那一间,打开门,说道:“你就住这儿吧。记住,不要随意穿堂入室,内院是家里人的地儿。老爷心善,才应了外人投宿,我看你年纪轻轻倒背着刀兵,若是江湖游侠,可记得安生些,明早就走。”
李说说声多谢,从怀中摸出一些碎银子,塞入仆役手中。仆役满意地哼了一声,收下后转身离去。
李说也进屋摸索着点上灯,然后放下行囊关上了房门。一日赶路,他有些疲累,坐在床上打坐休憩了一会儿便熄灯睡觉了。
虽说李说这边一时无话,可今夜这风波庄并不平静。
约是子时三刻,整个庄子除了门楼、更楼、眺阁上守夜的家丁,只有院中巡夜的仆役还在活动,却没人注意到厚重的墙壁阴影中有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正猫腰前进。
他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进,借着夜色与阴影躲过高处的眼睛,然后闪身进了西院。
西院住的是庄内客人,没有仆役巡夜,这个黑衣人迅窜到西厢房靠内侧的那一间门前,伸手轻轻一推,屋内这人竟没有上闩。黑衣人心头一喜,暗道省事,便蹑手蹑脚得走进屋内,阖上了屋门。
没过多久,只听得屋内细微的一声“扑”,似匕插入身体的声音,又过了片刻,只见门又打开,黑衣人探头看了两眼,猫着腰出门关上了房门。他却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弓着身来到了靠外墙的这一间房外,正是李说所住的一间。
黑衣人伸手推门,却现门内上闩,他轻咦了一声。只听得屋内有人问了一句:“谁?”
黑衣人眉头一蹙,也不敢乱动。
原是李说内力深厚,睡梦中听得门轻微一动,下意识问了声谁,问后听得屋外一时无声,只道是风动门摇,也未深究,便就睡去。
黑衣人等了片刻,听得屋内再无人声,料想此人应是入睡,眼珠一转,悄摸摸又溜回靠里那一间。有过不多时,他握着把匕再溜出房门,将匕轻声搁在李说门前。然后借着夜色遁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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