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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悠悠山寺日月长


延州城外有一坐古寺,名唤玄明寺。玄明寺傍山而建,这山却不叫玄明山,当地人唤其死人山。死人山当然不是它本来的名号,只是这山的原名许是只留存在那官家秘舍中的前朝地图上了。死人山为何是死人山,说来叫外人难信,若无玄明寺,则无死人山。

        原是这百年前,天下列分。延州地处宋夏边境,两军对垒战战歇歇,百年来竟无两三成年岁休养生息。举凡战事,便有一方败逃一方得胜,往复循环,宋夏胜负五五分。每有一场战事,战场上便留下尸体无计,胜方收了己方人的尸首便归去了,败方只顾奔走更管不上收尸。于是这玄明寺的主持便领着寺中僧人和当地百姓推车裹席,给这些亡命他乡的军卒一个安置。佛门尸首多数是要火化,但这塞外边城,火油不济,为防疫情,僧人们便将收来的尸首掩埋在寺院后山。再立一个石牌,标上年月数目来历是宋还是夏,便是个简易的墓群。久而久之,山上埋尸多不胜数,谁家上山打个柴一脚踢出个骷髅都是常事,于是这山就成了死人山。

        是日天色微亮,方值初夏时节,死人山上一个少年已在砍枝捡柴。这少年十三四岁模样,眉眼甚是清俊,腰间别一把柴刀,背上半人高的大筐柴火已经堆满,这一筐柴少说有个百十斤重,少年背着它穿梭林间登上跃下竟轻盈如无物,直教人啧啧称叹,这少年正是李说。

        李说自离家入了这玄明寺,带发修行至今日恰满一年。一年前,李说拜入山门,投了李孤山的手书拜帖,年已八十的玄明寺主持了然禅师竟亲出迎接,让满寺僧众尽皆愕然。待李说再递上玄明剑,将来意分说,了然禅师当机立断:“寺中心法若要修行,需先每日砍柴挑水清扫山门,如此半年方可。你既为故人之后,自与他人不同。”李说心头正喜,听得禅师又道:“你就一年吧。”

        禅师不说,李说也不问,就这样他每日打柴挑水扫地,倒是任劳任怨,寺中诸人,上至院座长老,下至七八岁的小沙弥,对他都是喜爱有加。

        李说见柴火捡得差不多了,急忙下山回寺。回到寺中,他还要忙着去挑水,寺中后院便有一口井,但这是吃水井,井水不贮存于水缸中,僧人做水烧饭即取即用。李说要取的是生水,供寺中僧人洗菜洗衣使用。每日他要肩担两个大桶,出后院侧门行三里山路,才能寻到一涓溪流活水,挑满两桶水还要五六个来回,方够寺中一日的用度。

        做完这些,已经午时,饶是李说体力惊人,这一天天也累人得紧。将就着洗把脸,用过午斋,往时便是李说自己打些拳脚习练枪法的时候,初时也有寺僧相互切磋,但在李说手下皆走不过三十招。后来无人再愿与他对练,李说索性在僧舍院中立了三个木头人,日日击木,不亦快哉!

        但今日不同,李说没有再去欺负他的木头伙伴,而是直接进了内禅房去拜见了然禅师。

        了然禅师正在打坐,李说进房内拜道:“弟子李说,拜见师父。”

        了然睁眼瞧了瞧,指了指地上的蒲团:“坐。”

        李说嘿嘿一笑,忙跪坐在蒲团上。不等了然禅师开口,抢先说道:“师父,我憋了一年了,这一年来我日日做些粗活,今天这一年之期已到,求师父授弟子寺中心法。”

        了然禅师微笑道:“你这孩子,倒也奇怪。我让你多干半年活你竟也不来问我。”

        “师父自有师父打算,弟子照做便是。”

        “嗯。”了然点点头,“既然时日已到,我便将这寺中心法传授与你,也算了了你父亲的心愿。你且附耳来听。”

        李说凑上前去,了然对他一阵耳语。“可曾记住?”

        “弟子记住了。”李说闭眼将了然所言过脑了一遍,回答道。

        “记住便好。”接着说道,“习武一事,不急于一时一刻,你且去看守山门。”

        “是,只是弟子有一问题。”李说起身说道。

        “但问无妨。”

        “不知这心法叫什么名字?”

        了然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李说摸不着头脑。笑过之后,了然才回答道:“这心法没什么名字,我只是个守寺和尚,既不开宗也不立派,名字无用。当年你父亲心急,只学了一半回去,剩下一半自行添补就成了他的孤山心法。你若愿意,也可自己给它取个名字。”

        李说心中敬佩,再拜首后,遵着了然的嘱咐,看守山门去了。

        知客僧拍了拍李说的肩,便打着哈欠回僧舍睡觉去了。李说在这孤守山门,也无半个人来拜会,百无聊赖,便立在门口打拳。

        如是到了申时,山道上却出现了一人正拾阶而上。此人背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戴个破草帽,形容打扮似一个行脚商人,不多时便来到了山门前。

        这商人上得山路,气却不喘,见到李说,行了个单掌礼:“小师傅,天色将晚,行脚商未寻得落脚之处,不知可否进寺借宿一晚?”

        李说回了个礼,却也问道:“借宿我要去问过庙里的大师傅,不过檀越何以认出我是这寺中人?”

        行脚商回道:“小师傅虽带发修行,却也不是没打绑腿,没穿僧鞋。行脚商行走天下,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李说道了声原来如此,便进寺请了个大师傅出来。大师傅倒是慈悲,当下领了这行脚商进了寺中,再为他寻了一处打扫干净了的客舍。

        眼见着这行脚商进了客舍掩了屋门,李说忙将大师傅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慧明师兄,可得小心了。”

        这慧明是寺中知客僧,待客三十年阅人无数,听得李说神神叨叨,自己却未感觉此人异怪,顿感迷惑,问道:“李说师弟,此话何解?”

        李说看了看那屋门,说道:“行不过三里,便是延州城,他不进城反倒在城外寻觅住处,煞是奇怪。”

        慧明摆摆手,说道:“师弟多心了,延州城每日申时关城门,不得出入。他许是算着时间可能赶不上入城,这才上山。”

        “既是如此,他一路赶来,当是风尘仆仆?”

        “那是应该。”

        “可师兄你看,此人身负大箱,行路漫漫,又拾阶上山才到山门,为何气平面静?这山脚下也有两户樵民,他又何必费力爬这山路呢投宿寺中?依我看,这行脚商箱中定是空空如也,所以他背上它走山路才脸不红气不喘,他投宿寺中想必也是另有所求。”

        慧明想了想,说道:“师弟你说的虽有些道理,但这箱中空空,许是他正好卖干净了货物。至于你说这另有所求,那就是说笑了,玄明寺寺中惟有那佛祖金身算个贵物,他若有那本事偷了去,那才真是高人。”

        李说却摇摇头:“师兄啊,你先前说过,延州城每日申时闭城,这人在申时投宿,行脚商自不可能在这时从延州城出来。延州可是边境啊,难道他还能是从西夏越境而来的吗?”

        慧明听言,难以反驳,问道:“师弟啊,这平日里师兄弟们对你都是呼来唤去,也不见你这般思虑啊,今日怎的想得这般多?”

        李说答道:“师兄弟们对李说,没有一点坏心。可这人身份来历皆存疑,师兄不可不谨慎。”

        慧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会盯着的。”

        一时无事,诸僧吃过晚斋,李说还主动给这行脚商送了饭,见他只是在榻上闭目养神。

        时间来到酉时,僧众聚在正殿中念晚经,李说不是僧人,晚经时他可自便。记起今日了然禅师的耳语,李说便去了柴房。原来这了然禅师今日耳语,并非口述这心法口诀,只是告知了李说他将心法放在了何处,让李说稍晚时去取。了然禅师年事以高,这心法虽为自己所创,但口诀这类事物,实已记不太清。

        李说遵着了然的指引,搬开自己平日摆搭的柴堆,在墙角觅得一个小洞,此洞堪堪可以探手进去,一摸,果摸出一个蓝页线本。翻开第一页,公正的柳体小楷写着一段话:余每日砍柴挑水二十载,内心似有所感,每日内力调息,可解乏增力。日日如此,胸中似有洪浪滔天,更添百倍精神。此心法于人有大益,遂余记下此法,藏于柴房中。佛渡有缘人,他日有人寻见,可照此练习,但佛门之物,切莫带出寺门。

        原来这了然禅师自每日劳作中悟出这修炼法门,所以才让我干了一年的粗活。想到此处,李说将书卷好,收入怀中,准备带回屋中,再行习练。

        李说回到僧舍,又翻开心法线本,头几页尽是一些砍柴挑水如何省时省力的法子。李说草草看过,这些干活的诀窍自己这一年内也已摸索完全。再接下来,才是修习相关的法门:...故余复忖度之,打柴之时,力道发于腰腹,着于腕肘,彼时丹田之息散于四体;而举刀起势之时,四体之息又汇于丹田。李说脑中盘算,确实如此,他在看下去:然气息循环,散溢颇多,人力不济,实无所长。余日夜观想,终得一法,先以丹田之息封闭肩井、太渊、足三里、三阴交等穴,再聚周身之息复涌丹田,时体内气息聚为九处,八闭一开。以丹田一处之息运转周天,通此八处。长久锤炼,可补益丹田之息并增四体之力...

        李说习武以来,李孤山未曾指导过其内力修炼,他只学了些基本吐纳,今日一见此法,如醍醐灌顶,当即照此法修炼,如此这般先按下不表。

        却说那行脚商人,此时正在屋中,草草吃了些送来的斋饭,也盘算起今晚之行。恰如李说所言,行脚商不过伪装,他本是秦州的一个贼盗,混入寺中,为的却是那一口玄明剑。

        说来也奇,这玄明剑自易俗河死后,不知所踪,秦州剑传人却也不去寻它。这贼盗不知哪儿得来的消息,知晓这玄明剑出现在这玄明寺中,这才冒险乔装来寻上一寻。世人皆知玄明剑是当年易俗河自玄明寺带出,却鲜有人能想到千回百转它又回了这玄明寺中。

        贼盗算着时间,差不多亥时过半,寺中僧人皆已熟睡,他换上夜行衣——这倒是李说失了算,他的箱中还是有一套衣物的——悄摸摸出了房门。

        内禅院是主持院座休憩之地,主殿佛堂更是不可见刀兵,贼盗寻思这玄明剑也只能在这器室之内,但这器室可不好找。玄明寺规模不算太大,但屋舍院落也是鳞次栉比,刨去佛堂内禅院和僧舍,剩下的也非两手之数。贼盗心说反正有一整夜时间,干脆挨个儿去找。

        他走进一个院落,先推开一间,却是厨房。正欲退出,却听得有哒哒的脚步声,而后是重物落入水中的扑通声。贼盗吃了一惊,心说佛门圣地,也能有邪祟作怪?回头望向院中,果有一方深井。他正踱步朝井口走去,只听梆的一声,身后打开的厨房门猛地自行关上了。贼盗惊呼一嗓子,只觉得自己不是遇了不怕佛祖的大鬼就是犯了佛门的忌讳,冲到院墙边三两下翻了出去。

        见这贼盗遁走,李说一时无语。原来他自僧舍熄灯休憩后,便蹑手蹑脚来至客舍盯着这行脚商人,眼瞧着他穿着夜行衣过屋进院,来至后院,只想着吓他一吓,便露了俩下脚步又捏了个石块朝井里一扔。趁着这贼盗看向院中的时候摸进厨房猛地一关门。谁想这做贼心虚不是假话,就这两下这贼盗便落荒而逃。

        此时,寺中僧人多数都被贼盗这一嗓子弄醒,赶来后院,李说便将事情始末来由细细分说。了然主持听后,唤寺僧都回去休息,却将李说拉到一边:“这贼盗来此,许是为了玄明剑。”

        李说问道:“这玄明剑被我父亲收走,无人知晓,此人又从何得知?”

        了然禅师说道:“玄明剑,玄明寺。有人寻名而来,也不足为奇。”

        李说低头应了声是。了然接着道:“其实玄明剑与玄明寺,关系不大。易俗河当年在寺中缺称手兵器,寺院后山又多生玄铁,他便取了一块找延州城中的一个精熟铁匠打造了一把剑,只因人在玄明寺,故剑唤玄明剑。”

        “今日这贼人出了寺,莫不是以后会来更多慕玄明剑之名的人。”李说叹道。

        “善哉。有人要,让他去后山自行取去。”了然说完,师徒二人皆哑然失笑。

        第二日清晨,有上山砍柴的小沙弥回报寺中,说是在死人山的一个地坳里找到昨日贼盗的尸首,想是奔逃过急,加之天黑视短,一失足坠入此中,一命呜呼。

        得此消息,了然禅师只是合掌叹息:“阿弥陀佛。”

        死人山从此多了个不一样的死人。

        此后也再未出现来寺中寻宝之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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