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吕家惊变
“链子断了啊……”吕春秋小心翼翼的用脚刹住在雪地上前行的自行车,把车停在路边,蹲下来检查车况。他转过身,背过风去,僵硬的两只手勉强的点起早晨出门前用纸卷好的旱烟,猛嘬了一口,自言自语道:“修是一下修不好了,藏起来吧。”他又嘬了一口,让自己的身体再暖和一点。
吕春秋把自行车搬到一棵老杨树后,扬了几大把雪把车子盖起来,随后,便拎着送牛奶的塑料桶,颤颤巍巍的往家的方向跑去。没了自行车,回家的速度降低了不少,原计划七点钟回家,现在肯定是已经超出了很久。想到家里即将临盆的妻子还在等着自己,吕春秋焦急的嘬着烟,咬着牙不自觉的加快脚程。他看了看路中间有车咕噜压过的雪地,不是那么深,还没结成冰,想着应该会好走一点,毕竟鞋子是老婆给新做的。于是,沿着马路,他一边跑一边向马路中间车胎压过的地方靠一些。北方的劲风拉扯着有棱有角的雪花儿使劲的往吕春秋的脸上割,割的他脸颊生疼。
突然强光一闪,一辆解放牌儿大卡车从不远处嘶鸣而来,速度很快,但车轱辘是不动的。看样子,是司机踩了刹车,卡车在结晶冰冻的地面上飞快的滑行。耀眼的远光灯不偏不倚刚好照在正在想事情的吕春秋脸上,照的他完全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住眼睛,极力的往道路更边缘的地方闪躲。可哪知无论他跑向路的哪一边,卡车似乎被什么控制了一样,竟也由着惯性一样左右漂移,鬼使神差,不偏不移的撞上他。吕春秋被撞飞了八九米远,身体重重的砸在雪地上,殷红热烈的鲜血瞬间把身体周围的雪地化开来。卡车司机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来,踩着雪连滚带爬的跑近瞧了一眼,人已经死了,司机匆忙攀上汽车驾驶室,一轰油门逃逸在了雪夜之中。
风萧萧,雪皑皑,吕春秋的尸体静静的躺在惨白的马路上不再动弹,血从七窍、脑部渐渐的向四处扩散开来。
“走吧,别看了。”
一位浑身煞白,又瘦又高的长舌鬼怪用手里的鸡毛掸子戳了戳吕春秋的鬼魂,紧跟在其身边的是一个肤色已经融入在夜色的鬼,他不紧不慢的用铁链将吕春秋的鬼魂锁起来,要不是下雪天反光,还真看不清眼前这个黑胖子。显然,面前的这二位定是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了。
“我老婆就快生了,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吧。求求二位爷爷了。”吕春秋的鬼魂跪了下来,央求着二位鬼怪。
“项氏一族这一脉在地府闹得动静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能活这么久,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自己不知道么?”白无常没好气的继续说:“生死簿上没你的名字,查不到你,为了找你,我兄弟俩可是费了牛头马面之力啊小老弟。这次回去,项家的事,也算有个了了结了,两千多年了都,也该结束了。”
“您也说两千多年了,我们项氏一族早已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上头为何仍旧苦苦相逼。我等只是想过平凡的日子,有什么错?”吕春秋的鬼魂跪在地上,用拳头捶打着地面。
“你血脉里的不羁,让你不该留在阳间,留在地狱,或许对你更好。”黑无常揪了揪铁链,把吕春秋拉了起来。
一行三鬼,淡淡的消失在了雪夜里,吕春秋的尸体仍旧静静躺在那里,这一次,看上去更加的死透了些,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开始结晶。
雪花漫漫,纷飞在无人影的马路上,不远处,走来两个人影一男一女。
“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男人开口说道。
“我的感觉没有那么强烈,我觉得应该不是他,走吧,去看看他儿子。”女人说完,便凭空消失了。
那个男人点了一支烟顺着马路继续走了下去,也消失在了夜路尽头。
大概,又过了一会儿,同村里游手好闲的二毛子在回村子的路上发现了吕春秋的尸体。
一阵惊恐过后,大嘴巴的二毛子快速通知了当地卫生所和派出所的警察来主事后便迅速将这一手新闻散播到了全村,挨家挨户,逢人就讲,见人就说。
卫生所的人们确定人已经死了之后,警察便带着人殓了吕春秋的尸体,往刘锦慈家里赶去。一行人去往刘锦慈家的路上,遇到了小参儿,于是斟酌后,决定先请上老太太。
诸人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高高的大红色铁门,拧开雕刻着太极图案的圆形小门阀,大伙从大铁门下得小门儿走进了老太太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炉炭火,火星烧得正旺,里面还有些烧的剩一半的纸钱继续燃烧着,火堆旁也还堆放着几叠。走过院子来到正屋的门前,只见门前并排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两个大花圈和一个小花圈,花圈上面没有写是给谁的。推开房屋的正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跪坐在几尊神像前,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念着些什么。
“神婆啊,神婆喂,您闺女要生了,拖您孙子来请您过去帮个忙。我们是来请您过去的,另外……”派出所所长毕恭毕敬的在老太太身后轻声说着,刚要说吕春秋出车祸的消息时,被老太太打断了。
“因果报应,皆有定数,生死有命,不得强求。”
老太太慢慢的扶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提起好像早已准备好的毛笔在墨汁上润利润毛峰,随后,提着毛笔跨出门槛来,一笔一划的在其中一个大花圈上面写下了几个字。上联:“深切奠念我儿春秋”,下联:“因果报应一路走好”。写罢,老太太看了看旁边另两个花圈,提笔想写,却又突然又顿了顿,转身把毛笔直接丢进了院中央的那堆炭火中。
众人个个都惊愕的看着眼前的这位老太太,仿佛眼前这老太太早已知道自己儿子死了似得。惊愕中,也透漏着许多尊重和敬畏。毕竟,全村的人无论祈福或者问路,或多或少都要来问一问这老神婆。
“走。”
老太太将手里的拐杖戳了一下地板,一步一步拄着拐杖,走到院中间,躬身拾起一叠纸钱,向天上扬了出去,纸钱密密麻麻的随着风雪吹向院子的各个角落。看着纸钱都散开后,老太太便自顾自的向院子门外走了出去。派出所所长也猫着腰紧跟在后面,然后回头招呼人抬着吕春秋的尸体,一行人往刘锦慈的家里赶去。
看到刘锦慈家的大门的时,已经是近乎子夜了。所长招呼人把尸体停在院子里,便随老太太一起撩开门帘儿进了屋。
“你就是刘锦慈?”派出所的所长嘴里叼着烟,手里夹着个本子像是要记录信息。
“你别抽烟,我妈妈怀着宝宝呢!”吕先参扯了扯所长的裤腿。
“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所长低头瞄了一眼,抬了抬腿,把吕先参挪去一边儿。
“参儿,别说话,过来,乖,来妈妈边儿上。”刘锦慈捂着肚子侧了侧身,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炕沿儿,示意让参儿过来呆着。
“哎呀,锦慈啊,我可跟你讲啊,你可得想好后事啊,你们家春秋啊,让车给撞死啦。啊哈哈哈,哎呦,真的是太惨啦,我都没敢细看,不知道脑子有没有被撞出来。”和警察一起来的二毛子跳着脚从人群里窜出来凑到刘锦慈身边儿上,开始用他那让人恶心的声音婉转的喊起来。
“你胡说,你滚开!我爸爸去送牛奶了!”吕先参抓起手里的闹钟就向二毛子砸了过去。二毛子没躲过,被砸中了大腿,疼的哎呦了一声。
“你个小东西,你爹死了,你二毛叔给你们家报信儿你还打我,小丧门星,说不定啊,你爹就是被你克死的。”二毛子躲在警察局所长后面,没再吭声。
床上的刘锦慈冲着二毛子瞪了一下眼睛,然后抽了旁边一个枕头往背后垫了垫,靠着坐起身些。
“妈……是真的吗?”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真的,千真万确,尸体都给你殓回来了,看,就在那儿呢,那儿。”二毛子探出头来,回头指了指外面的担架,担架上盖着一会儿白布,雪花儿正一层一层的往上铺着。
“所长,我能求您件事儿妈?外面天冷,求您帮我把他抬到家里来好吗?我想再看看他。”刘锦慈顺着二毛子指的窗外的方向看了看,对所长恳求着。
所长嘬了一口烟,使了个眼色,让手下和二毛子把尸体抬进屋里来。
老太太慢慢俯下身子坐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揭那块盖在尸体上面的白布。
小参儿突然冲过来跪倒在地上,一把掀开那块盖着的裹尸布。一张人脸随着被掀开的白布,瞬间显现了出来。无疑,那具尸体正是自己的父亲,吕春秋。
“爸!……”
紧接着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这个小孩子的眼泪霎时间就从两个眼角倾泻了下来了,感官的放大让小参儿的痛苦更加强烈,鼻涕也流了出来沾在上嘴唇上。此时的参儿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听不到一切声音,一心只知道拽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直摇,一直晃,一直拼命的叫,想要把自己的父亲喊醒。
“别哭了!哭啥!吕家的男人不准哭!再哭就把你丢出喂狗!”
老太太抓起拐棍站了起来,眼睛里没有过多的痛,更多的是坚毅,那种安静让人可怕。
刘锦慈眉头紧皱,双手放在肚子上,不做声。
“血!血!”二毛子指着刘锦慈突然开口喊道。
众人顺着二毛子的手势一齐朝着刘锦慈看去,只见之间刚才还好好躺在床上的刘锦慈此时手里,裤子上,被子上全是血迹,甚至血已经顺着炕沿流了下来。刘锦慈紧咬着牙,显然已经是痛的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了。
“妈妈!快,奶奶快救救我妈妈!”参儿爬起来,拉着奶奶的手凑到刘锦慈边儿上。
“快,奶奶快!妈妈说只有你能帮她!”小参儿抓着刘锦慈的手,眼泪,鼻涕全部都胡在脸上各个地方,一边抽噎着,一边央求奶奶。
“锦慈,你深呼吸,参儿,去把瓶里的热水倒到盆儿里。”老太太扔开拐棍,坐在炕沿上,准备要给刘锦慈接生。
“妈……来不及了……”刘锦慈一手拉住老太太的胳膊,然后一只手在被子上擦了擦血,紧紧的攥紧小参儿的手。“该来的,还是来了。妈……照顾好参儿,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刘锦慈将参儿的手放到老太太的手里,随即话音刚落,那只攥紧小参儿的手就垂了下去。
“妈妈……啊……妈……!”小参儿攥着妈妈的手,眼里的泪哗哗的往外涌。“奶奶,你救救妈妈,救救妈妈啊!”参儿扯着奶奶的裤腿,不依不饶的哭喊,老太太沉默的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小参儿见老太太无动于衷,立马转头跑到派出所所长身边,揪着所长那身警服的裤腿就开始往尸体边儿上扯,嘴里依旧喊着:“救救妈妈,救救她,快点,叔叔您救救她啊……”
所长盯着小参儿看了看,没有应答,抬脚把小参儿的小身子甩开。小参儿摔了个踉跄,跌坐在吕春秋的尸体边儿上。
……
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陷入了尴尬与无奈中。只听得见锅里水上的碗咕嘟嘟发出来的声音,那是刘锦慈教小参儿给吕春秋热的晚饭。
派出所所长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做的不对,顿了顿,但也并没有太在意,随即掐灭了抽了一半儿的烟。
“走了,回去了,天太冷,我们回所里暖暖去先。”说完,警察们便推开门便走了出去。
“走吧,走吧,我们也走吧,看什么看啊你,你还想养他不成?老娘给你讲,咱家可没有多余的饭给这个小灾星吃的。”后面赶来的三婶儿扯过靠着门框探头望的三舅,也冲大门外走了去。
不一会儿的工夫,屋子里,乃至大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老太太和吕先参两个活人。现在,就连锅里滚着热饭的碗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应该是水熬干了。四下里,一片死寂。小参儿觉得自己平日里最钟爱的白雪,今天的这种白色,却让他伤心欲绝。小参儿用带着恨意的眼睛,泪眼汪汪的看着走远的这些人,心里在默念:“是你们!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会永远记住你们!”。
乡亲们和警察带来噩耗和爸爸的尸体,妈妈和腹中的胎儿悲痛欲绝也一并去世。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小参儿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和那个一直嫌弃自己和妈妈的奶奶。不,奶奶不算什么,她从来都看不起来妈妈和自己,还到处说他们俩的俩坏话。全世界,全世界现在只留下了自己一个人了。自己变成了其他小朋友眼中的,不幸的孩子,和没人要的孤儿。
偌大的院子里,顶着屋檐下一盏昏黄的灯,参儿独自坐在家门口,依靠着门框,双目无神的看着眼前飘落的一片片雪花,用自己的无能为力拷问着写好命运的上天。小参儿完全不能理解和接受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切。现在的自己,看谁都像是刽子手。肇事逃逸的司机、乡亲、警察、无情的亲戚邻里。时间又过了一会儿,他摇摇晃晃的走进屋,跌坐在盖着白床单的妈妈的床前痛苦,撕心裂肺的继续哭起来。没有人再去管他了,每当他想起警察料理完交通事故的事情之后,便仅仅留下一句:“太冷了,先回所里暖暖。”这样的话时,他只觉得世界更加的冷。今后的日子里,同村的邻里也不再觉得他生的可爱,反而开始觉得他是个灾星,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开始离他远远地了。
刘锦慈站在院中央,看着自己的尸体和双眼无神的参儿,心里一阵酸楚,但是又无能为力,自己的时间到了,今生今世,只能做到这里了。所有亏欠的,只愿下辈子能陪伴的更久吧。
“他是你丈夫么?”白无常让黑无常把吕春秋拉过来给刘锦慈瞧瞧。
“不是,我丈夫五年前就死了,不信,你们可以回去查生死簿去,叫吕建华,得了肺结核,没钱治病,后来硬是拖死了。”刘锦慈看了看面前的吕春秋的鬼魂,然后移开视线对白白无常说。
“哈哈,这位是谁家娘子,要是我下辈子有福气能讨到她做老婆,可是烧高香咯。”吕春秋一副开玩笑的样子,拍了拍黑无常的肩膀。
“你没下辈子。”黑无常不知趣儿的回了一声。然后催促白无常:“老白,你今天是不喝酒喝糊涂了?不认识就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上面急着要人。”
“行吧,你这女人也算苦命,到了下面,白爷爷我给你说说,求个情,让你下辈子好过点”白无常见黑无常也多想什么,便让黑无常把刘锦慈链起来,一并押了去。
刘锦慈用余光偷偷看了看吕春秋,吕春秋不转头的偷偷的回了她一个微笑,二人没多说什么话,但是心心相印,不用说,心里的想法早就明了了。
漆黑的夜里却充斥着死白的雪地、死白的裹尸布和死白的空气。参儿趴在妈妈的尸身上,一边抽噎,一边不自主的将手伸向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摸了摸晶莹的月光,哭着哭着便又一次陷入了沉睡。睡梦中,参儿感觉此刻,爸爸正在一旁挤牛奶,妈妈在织毛衣,自己骑着自己的三轮自行车玩耍,所有的一切都很美很温暖。
这一夜里,老太太也没再说半句话。盘着腿,陪着参儿静静地坐着。
院门外的黑暗处,一男一女,也足足的,在院门外站了一整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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