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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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贞观二十三年七月，终南山，晦。

        明明是晌午，天色却黑得像锅底，预示着一场随时可能不期而至的雷霆暴雨。长孙无忌眺望着远处斜斜刺向苍穹的飞檐，觉得它好像一把正中要害的匕首，叫人总感觉心里闷闷的。这不是个好兆头，他这么想。

        “中书大人，陛下召您速速觐见。”

        背后冷不丁传来的声音终于叫长孙无忌回过魂来，他一回头，看见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一个小黄门。没人敢让皇帝等，尤其是李世民这样的开国雄主，不过长孙无忌是少有的异数，他非但没有立即动身，甚至还好整以暇地问道：“小公公瞧着有点眼生，是才到御前侍候的吗？”

        小黄门说话更客气了：“中书大人慧眼如炬，小的确实刚从掖庭宫调过来。”

        长孙无忌道：“老夫瞧你是个伶俐人，好好做事，日后黄济的位置说不定就是你的了。”

        小黄门喜不自禁：“国舅可不敢说这样的话，小的怎么能比得上黄大伴。”

        长孙无忌温言道：“那黄济常常不守规矩，在外廷口碑可不太好，小公公可要小心那！”他话头一转道：“不知陛下还召见了谁？”

        明明知道这不合规矩，但小黄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毕恭毕敬地道：“回国舅的话，陛下还召见了诸遂良。”

        一听这话，长孙无忌才心下稍安，起身往含风殿去了。

        一进含风殿，长孙无忌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药味。他皱了皱眉，望着屋子中央被人群围住的龙床，想要看清那个昔日威武胖大的身影。然而他什么也看不见，纵然是扫荡六合、不可一世的天可汗，在老病之下也只是一具瘦弱的残躯。许多熟悉的人都在，无一不是皇亲国戚，他们个个心有所悟，面上带着恰到好处地悲切，掩盖住心里对接下的要发生的事情隐隐的渴望。然而长孙无忌却注意到整个大殿里称得上朝廷重臣的，只有他与诸遂良二人而已，掌兵大将则一个也无。

        长孙无忌一进来，床前就有人小声告诉病榻上皇帝，一直安安静静躺着的李世民陡然睁开眼睛，他一张口就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直漏气，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传旨，咳咳！迁李世勣为叠州都督，即刻出京。”

        “陛下！”跪在床边的贵戚重臣都被这个任命吓了一跳，所有人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到了弥留之际，该为大唐社稷做些安排。譬如太子年少，总该安排几位擎天保驾的顾命大臣，满屋的宗室、勋戚都眼巴巴地望着呢！然而皇帝的第一道命令却是贬谪本朝硕果仅存的大将，其中透着一股寒意，叫人在闷热的夏日里也感到刺骨。最后还是长孙无忌轻轻挥了挥手，早有书佐在侧写就圣旨，用了玉玺传了出去。

        皇帝艰难地偏过头，望了长孙无忌一眼，对床边的太子道：“治儿，褚遂良和长孙无忌是朕为你准备的顾命大臣。有他们在，自可保大唐江山无事，你要好好待他们。诸遂良涯岸自高，长孙无忌生性狂傲，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你切不可听信谗言，坏了他们性命。”

        太子李治哭着应诺，诸遂良慌忙膝行上前谢恩，长孙无忌还想说点什么，但皇帝无力地挥挥手，转过头不再说话。他叹了口气，同时心里却又松了口气。他对皇帝的心思把握得极准，知道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结束，于是悄悄示意侍立在大殿四周的宫女宦官，将满屋的人劝退，只留下皇帝与太子二人。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皇帝浑然不觉，闭起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突然道：“这大殿里还有没有人？”

        李治吓了一跳，赶忙道：“没、没了，他们都在殿外，我这就去叫人。”

        皇帝道：“不，你过来。”

        李治战战兢兢地靠近，他畏惧自己的父亲，就好像小白兔畏惧猛虎一样，哪怕这头猛虎奄奄一息。皇帝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狠狠地拉近自己，吓得李治“啊”的一声惊叫出来。皇帝瞪大眼睛，所有的神采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好似往常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他咬牙切齿道：“你听好，李世勣此人战功卓著，若他肯效忠于你，可保江山无虞。我将他贬黜，若他有怨言，即刻杀之。若他没有，待你登基再召他还朝，封他做仆射，他必感激于你，效忠于你。你记住了吗！”

        李治吓了一跳，终于醒悟过来父亲这是在传授帝王心术，忙不迭地点头道：“儿臣记住了，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恶狠狠地盯着李治，好像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字一句地道：“扑杀左思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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