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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画舫


作者有话要说:

        从熙州出发,快马加鞭只需三日便可到淮南。

        但娄琛怕走官道太过显眼,因此出了西京北路之后就转而走起了捷径小路。

        这些荒僻的小路虽可节省路程,但却少有人经过。

        娄琛上辈子行军打仗,曾多年在外多年,过惯了餐风饮露的日子,但从养尊处优的高显这般赶路却还是头一遭。

        再加上他本来就是一个三分热度的性子,开始时候兴致高还能说说笑笑坚持,兴致过了就有些懈怠,因此后半程便没再赶路。

        这一路两人走的不紧不慢,七月初六了,两人才堪堪走到淮南西路。

        高显的母亲本是淮南西路转运使宁维的嫡女。

        当年宫变,皇城被围,在城内情况全然不清的情况下,京城周边六路转运使,只有宁维一人敢孤注一掷,不顾凶险,调动半个淮南西路的军队,同随靖王一起进京勤王。

        索性风险再大,他最终还是赌赢了。

        最后靖王虽未登大宝,但新皇感念其救驾有功,仍旧赐了黄金千两,良田百亩,并封其为忠义侯,蒙阴后代。

        不仅如此,六个月后,其嫡女还嫁与靖王为正妃,荣宠加身。

        这本是令人艳羡的天大好事,与皇家结亲即可飞黄腾达,荣耀子孙。可不知为何,到了宁侯爷这里,却成苦恼。

        与靖王结亲之后,宁维却没有同其他人预料的一样整日喜上眉梢,也没有凭借姻亲关系步步高升至六部尚书,而是继续留在淮南西路任转运使。

        其后几年新皇一直有传召进京,明里暗里都在暗示他可调任回京,他却一直推拒。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年,他更是在众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在调任京城任从三品御史中丞的调令到淮南的前一天,辞官了。

        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宁维此番举动可说是引起了不小风浪。许多好事之徒都猜,是否是新帝兄弟之间有了龉龌,想要对靖王下手,宁侯爷是得了消息,想保全宁家才辞官退隐。

        可那些猜测都是虚无,新帝两兄弟仍旧亲密无间,靖王更是握有南梁大半军权,驻守一方,保南梁安宁。

        而今十余年过去,当初猜测的那群人大多都已经离开了官场,不知所踪,而宁维虽辞去一身官职,却还好好的寓居淮南。

        而且他虽然已经辞官归隐,但爵位还在,再加上其嫡子在靖王麾下,还因战功赫赫,被封为云麾将军,光耀门楣。

        因此宁家在淮南西路日子过的也还算舒坦,除了没办法含饴弄孙共享天伦,其他的,说是悠闲自在也不为过。

        早前高显在京城的时候,他们也曾来探望过两次,但都并未久留。后来高显回了熙州,两人不便前往,便一直只靠往来书信。

        宁侯爷辞官之后一向低调行事,这次五十大寿也是,只邀请了几个多年好友,那些旧时同僚一个也没通知,就连高显也是前日见着来信,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的。

        入了淮南路,自然不能再随便行事。

        乔装打扮一番之后,两人从新走上了官道,两人在日落锁城之前总算是到了光州。

        光州襟带长淮,控扼颍蔡,自古为江淮河汉的战略要地1。由光州经水路,从淮河往东,不过半日便能到达淮南西路都府寿州。

        夜晚行路多有不便,娄琛与高显两人并不赶时间,因此打算歇息一晚再去寿州。

        可两人到了城里才发现,因着当天是乞巧节原因,城里的客栈早就已经住满了,一房难求。

        娄琛带着高显转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有空房的客栈。无奈之下只能先到街上逛着,想着一会儿看能不能上淮河里租上一艘船,暂时落脚也不错。

        高显倒是无所谓的很,因身份的原因,他去过的州府其实很少,西北那片地儿他早就逛遍了,江南各路却是从未好好玩过。

        恰逢乞巧热闹非凡,华灯初上,高显也一摆之前恹恹的样子,兴致颇高,甚至拖着娄琛逛起夜市来。

        夜市人多,鱼蛇混杂,娄琛见劝不动只能紧随身边。

        淮南亭台楼阁以精致著称,高显见惯了西北的豪迈夜色,乍一见江南的小桥流水可是稀奇的很。

        两人漫无目的地再街上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街边的杂耍与手艺人所做的玩意儿,不一会儿就已经买了一大堆。

        再这么买下去银钱还是小事,两人轻车简行,连马车都没有租,到时候放不下也拿不走才麻烦。

        娄琛见势赶忙止住了还想买个糖人儿的高显,往淮河边上去了。

        光州虽不及寿州繁荣,但河畔轻舟,荷香袅袅倒也别有一番雅致。

        淮河边上停着几艘华美的花船,两三层高,身着薄纱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子站在船头,依杆而望,秋波暗送,情意绵绵。

        夜色撩人,清风拂过,河岸边站着的那些个青年男子被这么一瞧,登时心魂缭绕,只留下一副堪受皮囊,讷讷的站在原地。

        高显站在一旁,看着魂儿都被勾走的书生“呵呵”笑了起来:“娄都……琛哥,你说今晚上有多少姻缘能成,又有多少公子小哥儿,被这些莺歌儿勾了魂?”

        可他一转头,去正好瞧见娄琛正直愣愣的盯着花船旁的一艘画舫,眼神迷茫,一副神魂早已飘远的模样。

        高显登时一阵心惊,看别人热闹就算了,真落到自己身上就不得了了。尤其娄琛还是他家皇兄千叮呤万嘱咐要他看好得,可不能逛个夜河就被那些小妖精勾走了。

        若真再这地方失了身,他可怎么同皇兄交代啊!

        高显赶忙上前两步,扯着娄琛衣袖,小声叫到:“琛哥,娄琛,娄都尉……你看什么呢?”

        娄琛被他这么一喊,这才回过神来,缓缓道:“没什么……”

        “没什么你琛哥怎还看的这般入神,莫不是瞧上了哪家姑娘了吧?”高显撅着嘴,满脸写着“不信”!

        娄琛听着这别扭称呼不禁莞尔,先前两人说好要是遇到盘查的就解释是主仆二人,去往寿州投亲。可高显偏偏不依,执意要以兄弟相称。

        娄琛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去,之时这称呼叫着着实别扭,娄琛听着更是不自在的很,可他这时候也不便解释先前走神的原因,只能调转话题道:“我们还是先去找找有无可租用的画舫吧。”

        可没成想,两人刚走了两步,背后就传来了一声呼唤:“两位公子请留步……”

        高显闻声,转过头:“是在叫我们?”

        “自然是唤两位公子。”来人是一青衣少年,模样倒是挺清秀的,可就是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一股矫情劲儿,看的高显别扭的很。

        高显对这人莫名不喜,只退后两步道:“不知这位小哥找我们兄弟两有何事?”

        被唤作小哥的少年闻言捂嘴一笑:“我家公子是好客之人,见两位公子仪表堂堂,谈吐不凡,便想着相邀到船上一叙,不知两位公子可愿意赏脸。”

        公子?

        高显抬头一看,便见一青衫薄纱的男子站在窗口,正款款的朝他看来,那眼神柔媚带俏,只一眼,便看得人骨头都酥了。

        顿时心头警铃大响,先前来的时候他,秦淮河上除了花船还有些别致的画舫,住的是些擅琴棋书画的公子。

        那人说的好听的些是公子,难听些便是小倌儿,以色侍人,最擅媚人之术。

        “不,不必了。”高显听罢连连摇头道,“我们兄弟两还忙着赶路,就不叨扰了。”

        “两位公子可是想要去寿州?”那小厮也是机灵,一眼就看出娄琛两人的目的,提醒道,“公子若是想在租艘船东去寿州,那您就不必忙了。乞巧节前,十里秦淮之上,河上凡是能住人的画舫、花船早就被定走了。公子风尘仆仆而来,想要找一艘空船,恐怕只能去往渔家问问了。”

        渔家小船,住一人都难,更别说两个大男人了。

        少年话虽未说尽,但意已明了。

        话虽这么说,可高显仍旧。

        那上头住的妖精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即使露宿街头,也不能让他家娄都尉被哄骗了去。

        高显面色一沉,就要拒绝:“既然如此……”

        可他刚开了个头,就被一旁一直一语不发的未娄琛打断:“既然如此,那我兄弟二人就却之不恭了。”

        高显闻言惊诧的转头,可娄琛却全然不顾他眼神的示意,反而拱手道:“劳烦这位小哥带路了。”

        少年抿嘴一笑:“公子唤我青竹便可,不必这般拘束。”

        娄琛也是一笑,柔声道:“劳烦。”

        高显顿时心头大震,完蛋了,这下他家皇兄可真要杀人了!!!

        可娄琛心意已决,自知拦也没用,高显只好紧跟其身后,像个护着崽儿的老母鸡一样,将各路投过来的目光都瞪了回去。

        只可惜世子殿下天生一对杏仁儿眼,瞪起人来不仅威慑力全无,还可爱的紧。

        相邻的花船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气得高显耳根子都红了。

        “两位公子稍等片刻,青竹这就去请我家公子。”

        上得画舫,两人才发现这舫比外头看来,还要别致几分。

        船舱里格式摆件都精巧无比,壁上还挂着些山水字画,有几幅还是难得精品。

        可高显却全无欣赏的心思,青竹刚走,他就“嚯”的一声站了起来:“那什么,娄都尉我先去上个茅厕,去去就来。”

        娄琛一心,想着刚才惊鸿一瞥之人便没多问,只道:“殿下小心。”

        高显点点头,心道该小心的是娄都尉你才是,他要先去会会那什么公子,瞧瞧到底是什么人物!

        娄琛一人独留房中,闲来无事便好好打量起这房间的装饰起来。

        这一看他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清风雅致,精而不凡,这满室书画倒蛮符合那人的喜好。

        只是娄琛却知晓,绝不会是那人。

        光州离京城虽然不远,但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两天。

        那人现今身份特殊,难以离京不说,朝政如此繁忙,能抽得出空来歇息一日已是不易,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娄琛摇了摇头,赶走心中遐思。

        娄琛在房里安静的等着,可小半柱香过去,高显也没回来。

        眉头微皱,娄琛只觉事恐邮编,起身正要去寻高显,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

        娄琛回头,就见一人身着浅色长衫,手上捧着一盏琉璃花灯的青年公子推门走了进来。

        那人面容昳丽,眼眸清亮,看向娄琛的时候更满是光彩,逆着摇曳的烛火看的过去,竟像缀满了星辰的银河,直衬的两岸的花灯都失了光彩。

        他定定的看着娄琛,勾唇一笑,那一笑像是把星光揉碎了,融进一泓春水里,当人心魂。

        “阿琛,好久不见。”

        众你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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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郁:高显你活腻了,你竟然带你嫂嫂去逛花船!

        高显:冤枉啊,人家明明制止了,是琛哥自己要去的!

        高郁:什么琛哥,什么哥,你叫谁哥,叫嫂嫂?

        高显:嘤嘤嘤,嘴巴上占点便宜还不行么……

        娄琛: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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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妈呀,这重逢,这的确是艘画舫啊,不过画舫上的公子,哈哈哈哈哈哈…………

        高显这次死定了,已经预见到他的结局了!

        ps,偷偷摸摸的跑点进度,把靖王和舅舅故事的背景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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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些无措的收回手,  许久之后才小心翼翼问道:“小琛,  你还在怪裕姨当年的不辞而别吗?”

        有吗?也许曾经是有过的吧。

        上辈子费尽心机来到高郁身边,  但高郁却全然记不得他之时,  娄琛也许是恨过的。恨淑贵妃的无情,  也恨荣华富贵迷人眼。

        但经历过生死,  感受过悲欢离合,他却反而能理解淑贵妃当初的选择了。

        他那时已经四岁,母亲以战乱丧夫的名义带着他住进山村里,  尚且有些人指指点点。淑贵妃私定终身,  尚未正式拜堂就生下孩子,  其后四年丈夫不见踪影,  遭受的非议更是可想而知。

        淑贵妃的父亲虽然是族长,但也制止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

        他不止一次带着高郁去赶集的时候,  听到外村人叫他和高郁“野小子”。

        高郁那时候年幼,  尚且听不懂那些话语的恶意,但每次见他因为听到那些话语沉下脸后,却也会因他的心情阴郁而感到难过。只是即使再难过,  幼小的高郁却仍旧会乖巧的安慰他……不在意的,  他不在意的。

        可真的全然不用在意他人的想法吗?

        “不以世俗累平生”这话说来容易,  但这世上真能做到的,  恐怕只手可数。

        所以当官兵找来时,淑贵妃虽有犹豫,但思量一番之后仍旧答应了下来。她想要给高郁一个完整的家庭,  想要高郁在父母双全的环境下长大,他不想高郁被人叫“野孩子”。

        她一切都是为高郁着想,却唯独忘了问高郁愿不愿意。

        “当年小逸还小你们两从小感情又那么好,我怕他知道了会舍不得,再加上他那时候摔伤了脑袋需要尽快进城医治,所以……所以我只好带着他连夜离开,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告诉你。”

        也不知幸还是不幸,高郁那一跌虽然没伤着筋骨,却撞到脑袋。小孩子身子骨弱,不经撞,高郁浑浑噩噩了好些天,直到御医施针放血,才得以好转。

        然而虽然医治及时,但伤的到底是脑袋,高郁醒来之后就忘了前尘往事,只下意识吵着闹着说要找一个人,但那人是谁却记不得了。

        时也命也,娄琛上一世辗转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曾正经过,难受过,但最后也只能认了。

        忘了就是忘了,虽然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是这辈子最单纯美好的回忆,但对高郁来说已然成了过去。

        所以他记不起来,也从未想过必须要记起来。

        时光扭转,娄琛再次面对淑贵妃已然平静了许多,他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裕姨,我没有怪你,只是感叹世事无常。”

        高郁上辈子费尽周折才与淑贵妃见,而对方见他之时却态度倨傲,全然没有他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惊喜。

        娄琛被愤怒所迷了眼,竟没有发现淑贵妃的顾虑与担忧。

        他们的谈话不欢而散,娄琛最后连“裕姨”也不肯叫一声,就转身离开。

        然而娄琛也未曾料到,那次匆匆而去的见面竟是他们上辈子最后一次相见,再见面时已是阴阳两隔。

        此刻,再无怨愤的娄琛终于可以再一次唤出,这一声不知藏了多少未曾表达的遗憾与悔恨“裕姨”。

        淑贵妃闻言瞬间愣住,只听这两字,就已泪盈余睫。

        这些日子她担忧过,恐惧过,怕娄琛不理解,也怕他们再相见时已然陌路,但此刻这些担忧与恐惧都随着娄琛一声呼唤,消失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淑贵妃哽咽道:“小琛,你真的长大了……”

        “嗯,大到已经能保护母亲,不让她再担惊受怕了。”娄琛抬手轻轻的替她擦掉,柔声安慰道:“裕姨你别哭,我真的没有怪你,母亲也没有。我们都明白你当年是迫不得已,当然也尊重你的选择。”

        提及娄琛母亲,淑贵妃忐忑问道:“你母亲……现在还好么?”

        “她挺好的,你们走后没多久我们就找到了舅舅,跟他回了西南。”娄琛将当年的事缓缓道来,“也就是那时候我们才知道,陛下已经赦了母亲的罪,当年那些追兵不过是做做样子,好堵住朝堂上不依不饶想要他们命的世家的嘴。”

        “事了之后,母亲本想让我回林家。但当年一片混乱,我失踪之后,林家为免沾染是非,很快就找了个借口将我从宗谱里除了名。四年过去,林大夫也已经另娶贤妻,我即使回去身份也不尴不尬,无立足之地。索性陛下仁慈,感念娄家世代忠良,重新给了我一个身份。”

        为了弥补娄家,靖王请旨将娄琛归入娄家祖籍,承娄氏香火,当今陛下自认有愧娄家,于是很快就允了。

        “裕姨。”娄琛目沉如水,看着淑贵妃一句一顿道,“我现在已经不叫‘林琛’了……我叫‘娄琛’,是娄家的嫡子。”

        他不再是林家嫡子,而是娄家唯一的希望。

        “不管你姓林还是姓娄,都是裕姨的小琛儿。”淑贵妃颇为感慨的道,“她过的好就好,当年多亏有她。”

        昔日闺中密友如今千里之隔,如果不是娄琛的母亲陪着,淑贵妃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勇敢,撑得到陛下找到他们。她感念娄琛母亲的帮助,却无奈有心无力。

        娄琛闻言,有些不解的问道:“裕姨你既然如此想念母亲,那这些年来又为什么音讯全无?”

        这也是娄琛上辈子最为怨愤与不解的地方,四年来淑贵妃明明与那么多机会可以回去寻他们,却偏偏消失四年了无音讯。

        若不是他得了机会进宫任高郁的执剑,这宫阁高楼相隔千里,他们恐怕就真的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裕姨也想同你们联系,但……”淑贵妃苦笑一声,“小琛,说来你也许不信,当年裕姨其实一心以为陛下只是世家子弟,做了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他那四年里已经成家,并有了妻女。但我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当今圣上……”

        当年迎二皇子与淑贵妃回宫的时候是何等的阵仗,京城中人恐怕至今仍记忆犹新。

        然而那声势越是浩大,日后圣恩越是荣宠,她就越是惊恐。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然圣心难测,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她没有世族做依靠,只能步步为营。

        这四年看似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敢在外人面前哭,也不敢同那些对她示好的后妃交往,她牵连高郁,他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高郁,她不希望他去争什么皇位,做什么九五之尊,她只希望高郁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做个闲散无实权的王爷已经足以。

        话未尽,意已明,娄琛上辈子跟在高郁身边数年,怎会不懂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今日他们若不是有高显这个借口在,他们恐怕得同上辈子一样,等上几个月才寻得机会相见。

        而当年他得见淑贵妃太过顺利,现在想来当时必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看淑贵妃的纰漏。

        娄琛终是明白了淑贵妃的无可奈何,也懂了她处处为人掣肘,只不想连累高郁的艰辛。

        “算了,今日难得重逢,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淑贵妃擦干眼泪,颇为欣慰的道,“小琛你知道吗,前日里郁儿主动提及想要你做执剑的时候,裕姨很是开心。”

        数月前她从靖王处得知娄琛即将进京,侍选“执剑”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当时走的急她并未多问,后来也有打听过娄家母子的事情,但陛下却似乎有意隐瞒,只告诉她,他们过的很好。

        他相信陛下绝不会骗她,也怕再追问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得知娄琛母子两人无碍之后便再也未曾打听过两人的情况。

        却不想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在这皇城里遇到了。

        “我本来还想着,等比武结果出来你要是最后得以入选,那就让郁儿将剑赠给你。毕竟除了你,我也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人了。”淑贵妃眉眼弯弯,颇有些感叹,“却没想到有些缘分真的是天注定的——还没等我向郁儿提及,他就已经一眼看中了你!”

        娄琛闻言如醍醐灌顶,昔日高郁来找到他时得别扭与刻意都有了解释。

        如若没有比武场上那场意外,高郁不会对他另眼相待,那他必将同上一世一般,听从母亲的安排,赠剑示好。

        然而“执剑”之位何等重要,性命相交必然要选信任之人。娄琛不知道高郁当时看中的是谁,但必然不会是自己。

        那时高郁听从安排行事不过是想让母亲安心,而知高郁如他,自然明白高郁怎可能是那种任他人安排,得过且过之人。

        他们上一世的重逢从一开始就带着几分的功利,相比与林书芫的温和无害,娄琛的进入侵入生活的方式太过强势。高郁不会想要一双眼睛,监视着自己的言行。他的眼神越是炽烈,目标越是明确,高郁心中的逆反之意就越是强烈。

        尚且年幼的高郁无法将这些情绪宣泄出,于是找到了他认为“可靠的出口”娄琛。

        淑贵妃的安排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契机,让本就已经对皇子身份排斥,心中不满累积到一个程度的高郁找到了宣泄口。

        他无法反抗母亲,无法反抗皇权,于是小小的他下意识的将所有的不忿都发泄在了娄琛身上。

        所以高郁上一世虽然把剑赠给了他,但却并未真的接受他,甚至冷待他,对他处处防备。

        但高郁恐怕自己都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把不满与愤懑发泄在娄琛身上,在外人面前却仍然维持着皇子的高贵矜持。

        娄琛轻笑,有时候世事就是这样,求之时不得,退之时强留。

        这一世他后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赢得高郁青睐不说,还提前得见淑贵妃,解开误会知晓了往事。

        他当时又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蒙蔽双眼,为什么那么执迷不悟呢?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看着昂着高傲的小头颅,面前努力维持皇子威严与气度的半大孩童,娄琛思绪万千。

        这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了很多画面,但印象最深的却不是登基后“上皇赫赫雷霆主”,不是御驾亲征时“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不是遭逢巨变后“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而是年少初遇之际的“岁月静好,那时天真无邪”。

        就像现在一样,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孩童心性澄澈,掩饰不来也从不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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