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采石场
当天下午,废弃采石场的警戒线就拉了起来,黄白相间的带子在枯黄的荒草里拉得笔直,风一吹就猎猎地响。
杨组长亲自带队,赵铁军领着两个龙盾队员跟在两侧,腰间的枪套都开着扣,手指始终贴在枪柄上。
采石场坐落在石桥镇以北三公里的荒坡上,少说废弃了十几年,半面山都被炸开了,嶙峋的采石面上爬满了枯藤和铁锈色的地衣,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坑底积着一潭死水,水面盖着厚得像毯子的暗绿色浮萍,连点波纹都没有,远远看着跟别处的废弃矿坑没什么两样,可一走到坑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顿了脚步——潭边的石头上蒙着一层薄得像膜的黑色物质,黏糊糊地沾在石面上,跟清河镇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风一吹,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往鼻子里钻。
玄诚子站在坑边往下望了片刻,没急着动,手里的竹杖往地上一顿,指尖轻轻搭在杖身上,闭上眼睛站定了。
山风卷着他灰布大褂的下摆往身侧翻,可他脚底下纹丝不动,像根钉进了岩石里的钢钎。
约莫过了两分钟,他猛地睁开眼,竹杖“笃”地往坑底方向一指,落点正对着那潭死水的中央:“东西在水底下。
不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是被人特意埋进去的。”
杨组长和赵铁军对视了一眼,刚要开口问,玄诚子已经拄着竹杖往坡下走了。
他脚步轻得像片叶子,脚下的碎石子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赵铁军赶紧跟上,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没等他拔出来,玄诚子头也不回地撂了句话:“枪没用,去把你那把工兵铲带上。”
走到水潭边,玄诚子停了脚,把竹杖底端往水里一探,轻轻搅了一下。
杖尖刚碰到浮萍底下的水,他就皱了皱眉——那水比预想的沉得多,像是搅进了一锅正在慢慢凝固的浆糊,阻力大得惊人。
等他把竹杖抽回来,杖尖上沾的根本不是清水,是一团黏糊糊的黑色胶状物,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闻着有股说不出的腥气。
“这水早就被污染了。”
杨组长蹲下来,捏着根树枝挑了一点黑胶放进密封袋里封好,抬头看向玄诚子:“道长,您说这东西是被人埋进来的——谁会往这种荒郊野岭的废采石场里埋东西?”
“埋的不是东西,是人。”
玄诚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是见惯了风浪的笃定:“很多年前有个懂行的人,把一具染了秘境能量的尸体沉在了这潭底下。
他本想用水压住尸体里的能量不外泄,可低估了这感染体的活性。
这尸体在水底下没烂,反倒一直在慢慢吸周围的能量,现在早就不是尸体了——是个茧。”
李建军一直站在坑边听着两人说话,没插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水潭中央,胸口的魂玉正一下一下跳着,频率不快,却稳得像是在回应水底下某个正和它同频呼吸的东西。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枯树上,从腰后抽出短刃握在手里,抬脚就往坡下走。
经过玄诚子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
“道长,您说的茧——里面是什么?”
“看不透,但它快破了。”
李建军没再问,抬腿就往水里走。
那些黏糊糊的黑胶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像遇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似的,自动往两边分开,连他的裤脚都没沾湿。
水潭比看着深得多,底下的淤泥软得像棉花,脚一踩进去就陷到了小腿肚。
他用短刃拨开浮在水面的厚浮萍,指尖在潭底的淤泥里摸了三分钟,刀尖忽然“叮”地一声碰到了个硬东西——不是坑底的碎石,是个表面规整平滑的物件,上面盖着厚厚的淤泥。
他把表面的淤泥扒开,底下露出一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长方形金属板,板面上刻着个他熟得不能再熟的符号:三道弯曲的线条,和之前封门铜瓶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就是它。”
玄诚子在岸边低低说了一句。
赵铁军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要下水,李建军抬头抬手制止了他:“铁军别下来,这东西你碰不了。”
他把刀刃插进金属板的缝隙里,手腕一使劲,“咔哒”一声就撬开了盖子。
盖子刚松动,一股暗灰色的气雾“嘶”地从缝里喷了出来,混着浓郁的金属腥气,冷得人骨子里发寒。
那气雾飘到水面上,被太阳一照就散了,可潭中央却开始“咕噜咕噜”冒起泡——不是开水沸腾的那种泡,是被压了几十年的气体终于找到出口,慢腾腾、黏糊糊地往上浮的样子。
金属板底下是个用混凝土封死的竖井,井口直径约莫一米。
那层混凝土早就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裂了,缝里正往外渗黑色的黏液,比他之前在清河镇、石桥镇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稠。
“杨组长,把采石场的警戒圈再往外扩五百米,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准靠近坑底。
铁军,把工兵铲给我,其他人全部退到采石场边缘去。”
李建军把短刃插回腰后,接过赵铁军递来的工兵铲,铲尖对准混凝土裂缝最宽的地方,狠狠凿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那层硬得像石头的混凝土在他的力道下脆得像饼干,大块大块的碎块往竖井深处掉,过了好半天才传来闷闷的落地声——回声拉得很长,说明底下的空间比预想的大得多。
等把最后一块挡在井口的混凝土板撬到岸上,他拧开手电筒往底下照:竖井深七八米,底下是个掏空了的地下空间,比地质雷达扫出来的尺寸大了整整一倍。
空间正中央摆着一只石棺,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纹路和他之前从玉板上译出来的操作序列符号完全一致,可排列方式截然不同——不是互补的密码,是一道封印。
棺材盖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了一条缝,缝里伸出来一只灰黑色的手,手指比他之前在清河镇解决的那些黑色人形要长得多、细得多,骨节的弯曲方向根本不像正常人,指甲早退化没了,指端是尖锐的骨质突起,正一下一下刮着石棺的边缘,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棺材里就是你说的茧?”
李建军握紧了手里的短刃,没回头,问话是对着岸边的玄诚子的。
玄诚子走到竖井边往下扫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只茧,在这儿埋了至少三十年。
埋它的人用的是道门的封魔葬——以水压煞,以土隔阳,以金锁魂。
这种葬法在道门内部失传快上百年了,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能复刻出来。”
他顿了顿,竹杖往井壁上点了点:“这混凝土就是代替古代金属棺椁的‘金’,井壁的岩石是‘土’,上面的水潭压着是‘水’,三道封印唯独缺了火——火就是阳光。
这采石场是露天的,白天太阳直晒水潭,水温一升,封印的力量就慢慢被耗弱,封印一松,里面的东西就醒了。”
“那埋它的人为什么不选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因为他就是想让它在三十年后被人破开。”
玄诚子的语气沉了一分:“封魔葬的极限就是三十年,过了这个时间,水、土、金三层封印会被反噬,到时候茧自己破了,里面的东西爬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与其等它自己出来,不如留个口子,让三十年后有能力解决的人主动来开。”
他看着井底那只还在慢慢顶棺材盖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埋它的人算得太准了。
三十年,刚好是帝尊你恢复记忆和实力的时间。”
李建军没再说话,单手撑着井沿纵身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连点声响都没出。
他拧着手电筒扫了一圈井底,角落里扔着几样早就腐朽了的东西:一把锈得只剩铁芯的铲子、一捆烂得一碰就碎的绳索,还有一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皮包。
皮包旁边躺着一具白骨,骨头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霉,头骨正对着石棺的方向,右手伸得笔直,五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拼尽全力想要按住快要被顶开的棺材盖。
白骨旁边的石壁上,有人用钝器刻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很,可每一笔都陷进石壁里半厘米深,像是刻字的人把最后一口气都用在了上面:“顾归墟,庚午年,封于此。
后人若见此棺,切记不可开启。
若已开,请替吾完成未尽之事。”
庚午年。
李建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刚好是顾长明失联的那一年。
原来当年顾长明进山之后,找到了这里,亲手用封魔葬把这只感染体封在了采石场的竖井底下。
他封完之后没走,就守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守了整整三十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保持着要去按棺材盖的姿势。
他不是失踪了,也不是故意不回去。
他是在这里守了三十年,守到了油尽灯枯。
李建军收起短刃,对着那具白骨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抬头对着井口喊:“铁军,拿个裹尸袋下来。
不是给棺材里的东西,是给这位前辈。
他叫顾长明,是顾长卿的弟弟,给自己取号叫顾归墟。
他在这井底守了三十年,今天我们带他回家。”
他转过身走向石棺,那只灰黑色的手还在慢腾腾地往外推盖子,骨质指尖刮在石面上的声响越来越刺耳。
等它把缝推到足够宽的瞬间,李建军猛地伸手,一把握住了那只手腕——触感冰得像块千年寒玉,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黏液,比之前接触过的所有黑色物质都要滑、要黏,像是茧壳外分泌的保护层。
他手腕一使劲,猛地往外一拽,直接把整只茧从棺材里拖了出来。
那茧的形态比预想的更像人,灰黑色的外壳上覆着类似昆虫甲壳的纹理,头部的位置有两道闭合着的褶皱,正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睁开。
它的四肢蜷缩在胸前,指端的骨质突起已经完全成型,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绿色荧光。
李建军从怀里掏出玄诚子给的符纸,挑出那张用松烟墨混着朱砂画的镇压符,“啪”地一下贴在了茧的额头上。
符纸刚落上去,那茧猛地剧烈颤抖起来,甲壳上的细密裂缝里同时涌出黑色的黏液,抖了没三秒,就彻底不动了,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像个被戳破了的空茧壳。
确认茧彻底失活之后,李建军把它拎起来扛在肩上,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顾长明的遗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赵铁军递下来的裹尸袋里。
那副骨骸轻得吓人,捧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轻得让人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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