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3章 最后的希望
“你等一下。”
厄南枝叫住了陈军,她转身走到实验室内侧的装备柜前,拉开柜门,把最近研究出来的黑科技武装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
先是那件轻薄得不像防具的贴身内甲,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银灰色光泽,表面织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纹路,厄南枝把它叠好放在台面上。接着是一副腕甲,关节处嵌着几颗米粒大小的微型装置,指示灯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像某种生物的复眼。
然后是一双靴子,鞋底比普通的军靴厚了半寸,但捏在手里轻得惊人,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摆成一排,然后用一种不容推辞的态度把它们往陈军面前推了推。
"这些你全部带上。"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极力压住情绪后仍然从边沿渗出来的急促。"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在等陈军接话,但他没有开口,她就那么站着,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滑下来,从他肩膀的弧度、手指的姿势、他站在那里的重心分布,每一处细节都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些,但那种轻不是犹豫,而是郑重,像一个人把一句很重要的话用最清晰、最温柔的方式说出来,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对方的耳朵里。
"有必要的时候,"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底的光柔和下来,"我随时可以分担你的压力。"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声在空气里持续着,像一个不会停下的背景音,衬得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更加明显。
厄南枝看着陈军,眼神里的那种温柔没有收回去,反而像水一样缓缓地漫开,把刚才那句话里带着的紧张和担忧全部冲淡了,剩下一种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起眼,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
"你今天晚上——"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要不要留下来?"
陈军愣了一下。
厄南枝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
"你不用紧张。"她的声音坦然得坦荡荡,"以你的身体素质,我的智慧——"她抬起手,指尖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真的,我们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你看,外星人都要打进来了。星球毁灭都不远了。"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半臂。"这个时候,你还在怕犹豫什么?"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她伸手抱住了他。
双臂从他腰侧穿过去,在他背后交叠收紧,整张脸贴在他的胸口。
她的体温隔着那件薄薄的实验服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柔软的,她踮起脚,嘴唇准确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陈军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双手已经抵在了她的肩上,轻轻但坚定地把她推开了。
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嘴唇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某个虚空的点位上,声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我有老婆孩子了。"
厄南枝被他推开了半步,她站在那里,胸口的起伏比平时稍快,嘴唇微微泛着一点润泽的水光,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她看着他别开的目光、微微发红的耳廓、那种极力想保持镇定却掩饰不住狼狈的表情,然后她开口,声音从背后追着他传过来。
"地球都要毁灭了,你还在乎什么?"
"陈军,不要辜负喜欢你的女人。"
陈军没有回头,赶紧离开了实验室。
走廊里灯光冷白,照得地面光洁如镜。
他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脚步,然后停在一扇舷窗旁边。窗外是深黑色的太空,远处有几颗星星悬着,一动不动,像钉在绒布上的银色图钉。他看着那些星星,嘴里轻轻念了一个名字。
安然。
他念了两次。第一次是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第二次是极轻的、几乎被气流带走的呢喃,像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温了一下再吐出来。
他又念了孩子的名字,念了两次,然后站在窗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抬手摸了一下通讯器,指尖搭在那个按钮的边缘,犹豫了两次,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放下来,揣进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这什么情况,混着混着,居然混到地球出现危机了,这个重任,落到了我这一代的身上?"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星光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椅子的皮面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不行,不能靠着五常不靠谱的家伙,先想好办法。”
他坐了一个晚上。
窗外的星光在漫长时间里缓慢地偏移着角度,他的脑子一直在转,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铺开、分类、排列、串联,画出可能的走向和节点,在每一个分岔口上推演不同的应对方式,然后又推翻、重构、再推演。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黑暗中抬起来,落在对面墙上的那块显示屏上。屏幕是暗的,反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像一面安静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也许希望,在三道山娘娘的身上。"
他坐直了身体,伸手按了一下桌面侧面的开关,显示屏亮起来,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了一些。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通信界面,指尖在输入框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按下了一行指令。
"小月。"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稳,"南极大陆。"
指令发出去之后,屏幕上跳出一条确认回执,然后界面切回了待机状态。
此刻,南极大陆。
风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白色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无限延伸,天地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只有灰白色和更深的灰白色在远处模糊地融为一体。
风裹着雪粒打在每一个人的外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砂不断地往他们身上扬。一行人在大雪中艰难地穿行,靴子踩进厚厚的积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大团的白雪,每一步都比正常行走多花两倍的力气。
他们的肩上都积了一层薄雪,睫毛和眉毛边缘结了细小的冰晶,呼气在面罩边缘凝成白霜,糊住了护目镜的一部分视线。
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步伐明显与身后众人不同。
三道山娘娘走在前面,她的身形在风雪中依然挺直,像一尊被搬到了冰原上的玉质雕像。
她的外套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可她的动作没有一丝瑟缩,每一步都均匀、稳定,靴子踩进雪里再拔出来,频率和幅度始终没有变化,像是风雪对她来说只是画面上的一层虚影。
她的皮肤在极寒的空气中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玉在低温下发出来的那种温润的冷光,看不出任何因寒冷而生的变化。
她走了一段之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身后那一行人身上。
老范、安东尼和其他几个人正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步伐明显已经慢了下来。她停了步,等到他们走近了一些,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在风声中被削薄了不少,但仍然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你们能不能坚持住?"她顿了一下,偏头朝前方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就在附近了。"
老范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和懊悔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咳嗽了两声,咳完之后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那种年纪大了之后特有的沙哑和黏连。
"你是不怕冷,不怕累,不停地走。"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自己的腰,动作里带着一种夸张的、自嘲式的无奈。"可是我们累啊,我们冷啊。我这把年纪了,伤才好没多久,早知道这么辛苦,我就不来了。"
他边说边在心里回想了一下这一路的经历。
从出发到现在,已经在这片白茫茫的冰原上走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了,四周的景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雪就是冰,天地之间连一块突出的岩石都很少见。
而三道山娘娘一直走在最前面,步伐均匀,呼吸平稳,像是走在这种地方跟走在平地上没什么区别。她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裹紧领口、缩着脖子,就那么坦然地迎着风走,风雪打在她身上,像是打在石头上一样,不留痕迹,也不催她加快脚步。
可他们不行。
老范的膝盖已经从酸痛变成了钝痛,每一次抬腿都像有沙子在关节里面磨。
安东尼的护目镜上凝了一层厚霜,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用手指刮一下镜片,勉强保持住一小块清晰的视野。
身后还有两个人,已经落在了更远的后面,正弯着腰艰难地朝他们靠拢过来。
三道山娘娘听了老范的话,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后面那两个人也赶上来汇合了,才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她的身形在风雪中渐渐变成一个浅色的轮廓,又被飘落的雪粒模糊了边缘,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里的一笔淡色。
“这个女人,没有感情的动物,也只有老大能忍啊!”
老范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拉起面罩,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这能找到什么外星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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