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池中鲤 定都

北骊与洛邑都处于中原，北骊在西北，洛邑相较北骊位于中原南部，所以扶龙派又被人称为北人党，屠龙派被人称为南人党。

        历代经验证明，每一个想要登临中原之主的人都必须要得到洛邑华族的支持。因为中原王朝更迭不断，唯有华族屹立千百年而不倒，他们似乎沉寂在历史长河中，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可以推波助澜，而且毫无意外，他们都胜了。纵使宋煜是北据大骊的战神依旧不能免俗，在开朝之初宋煜还是为了应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丢下北骊二十万铁骑单人独骑入洛阳，都亭黄袍加身而鲤鱼跃龙门。前朝大梁国祚在延续四百六十三年之后，被他终结。

        有道是「得之易，失之亦易」，宋煜不仅仅是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夫，他深谙此中玄机。他以武以威得天下，却万万不能单单以武以威治天下。

        人常道，「治大国如烹小鲜」。

        但这其中的不易，他也是在登上皇帝这个宝座之后，才逐渐体会到。无论是帮他勘定基业的扶龙派，还是助他最终化龙的屠龙派，于开立新朝皆有功劳，但这天下的事坏就坏在不能兼得。历代由北向南入主中原的开国皇帝，在建立新朝之后，总要面对一个问题，要么定都北地的隆兴之地，要么定都中原的中央洛邑。这其中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地理位置不同那么简单，这是新皇帝的一次站位。这次站位要宋煜回答一个问题——

        「你是站在陪自己打造天下的部曲一边，还是站在中原真正的主人这边？」

        宋煜没得选。

        因为历史上，所有站在北人这边的皇帝所开创的王朝大多短命。偌大的中原王朝仅凭皇帝一个人是玩不转的，洛邑华族千百年来沉积于此，没有他们的支持，这个国家就是个空壳迟早会被人颠覆。洛邑华族从不会在意中原战乱，甚至不惜挑动战乱以便于他们更好选择听话的代言人。

        历朝亡国最明显的表征就是帝王无法乾纲独断，而宦官干政、外戚掌权、相权压过皇权，这些不过是表面上的原因。宦官、外戚、宰相，三者根子上都在洛邑华族这里，他们以洛阳为大本营，互相联姻，通过控制朝堂将触手伸到中原的每一块地方，只要他们的代言人不触碰底线，他们不会随随便便去动更迭王朝的念头。

        大梁王朝之前的大隋王朝何以「二世而亡」，史书上说源于「十六王之争」，但细细观察历史的缝隙，背后挑动诸王反叛的无一不是华族之人。宋煜之所以深明其中三昧，究其原因还在于，他本身出身于中原华族的宋家。也正因如此，他不会主动挑衅洛邑华族，他打着「诛邪佞，清君侧」的幌子在都亭黄袍加身，在禁军的簇拥下冲进皇宫，外戚、宦官这些竖子小人，没有一个能阻挡他要「定朝纲」的决心。他的皇位是建立在无数人的尸体之上的，他的背后是中原华族的支持，也正因为如此，他相信自己代表的是天命。

        但等他真正登上大宝，面对御阶之下两派大臣不顾朝廷礼节的争吵时，他终于也要面对历代开国皇帝都要面对的站队问题。

        本以为可以乾纲独断的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党锢之争已经蔓延在这个刚刚兴起的帝国上空。他总以为是他在利用这两派人实现自己的理想，却没有想到，他自己不过是两派人推出来的代表。有「算魁」之称的牛鼻子老道包龙图言之凿凿地盖棺定论说，「代梁者，当途高」。「途高」者巍峨高山也，而「巍」通「魏」。但现在看来，坚信自己是天命的宋煜感受到了极大的欺骗和羞辱，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一切一切都是别人算计好的。

        历朝历代，党锢之乱往往兴起于朝代中后期，而大魏的党派攻伐在甫一开始就如火如荼地蔓延到整个帝国。两派功臣元老围绕「建都」一事，争得面红耳赤。两党在内外廷明争暗斗，甚至一次廷议上两党竟然撸起胳膊大打出手。两派党人甚至不惜动用暗杀，行刺对方主要党人领袖。

        南人支持定都于洛阳。前朝大梁亦定都于此，更重要的是洛阳是中原华族的根基所在。洛阳乃中原之核心，六朝古都，物产丰饶，熙攘繁华，人杰地灵，是南北贯连的要冲。而北人则支持定都于北骊的凉云城，原因无他，此地乃宋煜隆兴之地，同时亦是北人扶龙派的大本营。再有「天子守国门」的言论，北人据理力争一时竟有压倒中原华族之势。但中原华族早在之前就做足了准备，他们比北人眼光更长远。他们利用宋煜避免生灵涂炭取得灭梁战争的想法，策划了宋煜「独骑入洛阳」和「都亭黄袍加身」。他们有北人没有的心理优势，那就是没有他们洛邑华族的支持，纵使北骊铁骑雄霸天下，没有三五年如何打得下这坚固的洛阳城。更何况，宋煜想要做中原之主，就必须定都于洛阳，因为中原本就是以洛阳为中心。在中原士子心中甚至认为，洛阳是整座清平天下的中心，他们心中的王城应该是也只能是在洛阳。

        「得民心」，何为「民心」，无非就是天下士子之心。

        可是天下士子一分为二，豪阀士子赞成定都「洛阳」，寒门士子赞成定都「凉云」。缺了谁，都不算得了民心。可是如何得，才能兼得呢？

        宋煜不知道，他似乎并没有适应皇帝的角色，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像一只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猛狮。

        两党围绕「定都」做文章，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对方消灭。眼看党争就要演变为党锢之乱。联想前朝党锢之乱的危害，就连宋煜都不禁胆寒。大梁中兴不过三十年，天南天北邦国无不臣服，当时就连三岁稚童都知道大梁要统一南北整个清平天下。可是祸起萧墙，东林党崛起于朝堂却兴盛于江湖，东林党人不知怎的得到了江湖武人的支持。事件导火索起因于太学生直言上书皇帝昏庸宠信奸佞，梁怀帝大怒下令捉拿东林一党，结果受东林一党牵连光士族就达到十万余人。东林党锢仅五年的光景就耗尽大梁之前二百三十四年的气运，之后六十年不过是苟延残喘勉强自保，到最后才给了宋煜可乘之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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