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尚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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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寒意冰冷刺骨。天地间白雾茫茫，遮蔽了苍穹，覆盖了大地，如同天地初开，洪荒原始，一片鸿蒙。
在颜氏王朝的西垂，有片连绵不绝的群峰，直上千里，耸入了茫茫云霄。林云寺便在这群峰之间，常年隐于云里雾里。
逢每年夏至时分，山间云雾升腾，犹若龙游。景志颇为壮丽，不少人慕名前来。
云崖间，一棵巨大的梧桐古树，根须苍劲，生生扎进了岩缝中。一翩翩玉少年躺在古树下，身旁一卷经书，一壶茶，一个杯子，再无其他。
白衣少年是林云寺的和尚，名为叶然，他时不时会泡上一壶老茶，躺在梧桐树下，山林溪谷间，逍遥寝卧。
此刻，他已然入定，神游太虚，飘飘然而不觉有我，茫茫然而与天地为一。
经卷上是《习道之始》的初篇一一似疑。所谓大道缥缈茫茫，虚无其形，空无其质，故而曰：“似疑”。
道藏曰：“天清地明，人事而浊，神游天地，以纳清气，涤洗尘浊，明净身心……”
“当当当！”钟声悠扬，传荡九天。
叶然从入定中醒来，揉了揉耳朵。他在寺庙四周转了一圈又一圈，一草一木，一石一砖，都认真的看过，他从未想过要离开，直到这一天来临。
昏暗的殿堂里，烟雾弥漫，几柱矮香残留着星火。老和尚禅坐在古佛前，闭着双眼，敲着木鱼。
老和尚旁边站着一人。
此人超尘脱俗，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眸光灵澈，隐隐有神华流转，气宇不凡，超然如一位出尘世外的谪仙。
他明亮的眼睛如一汪清泉，眉宇间的从容与不屑，仿佛整个世间都是他的。那傲慢的眼神，轻扫世间，好似与生俱来就高人一等。
叶然看着老和尚瘦弱的背影，略微踌躇，但还是说道：“师父，弟子要走了。”
“呼呼……”
一阵寒风吹来，捎带几片雪花飘进幽暗的大殿。老和尚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剧烈地咳嗽起来，如风中摇摆的烛光，随时有熄灭的可能。
老和尚抬头望了一眼。
那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无论是佛法还是境界都是最高深的。亦是最近天道的人，现在已经是升玄境，日后必定是位得道高僧。本想等自己圆寂以后，把衣钵传给他。没想到……
寒风未竭，老和尚佝偻的身子又咳嗽起来，道：“要去找她吗？”
叶然哽咽回答道：“是的。”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看到叶然最近念经时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没想到会来的那么早。
老和尚语重心长说道：“何苦由来？”
叶然抬头，注视着大殿内的那座金佛，说道：“弟子堪破不了。”
语气无比的幽怨，像是有万般苦恼。
原本是一个简单快乐的和尚，整日念经、事佛、敲木鱼。可现在他的心无法宁静，就连躺在他最喜欢的那棵老梧桐树下，也没有往日的舒心。
他怨佛当初为何没有蒙住自己的眼睛，让那个女人透过双眼占据着整片心海。在过去的两年里，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对她的渴望胜过所有的一切。
老和尚：“知道她在哪里吗？”
叶然：“不知道。”
如清泉般明亮的双眼，此时竟是落漠的。
他再次抬头凝望着佛。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缘分，那这份缘分的彼端又在何方？
寒风卷起佛堂前晨时燃烧的纸灰，在屋檐下旋转着。最终余恢落尽，归于虚无。
老和尚微皱眉头看着这暮，神情渐渐凝重。想到佛所说的缘分，倾刻间似乎又老了几十岁。
佛说：“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佛说：“仿佛我们每一次的离别与重逢，如同三生石上刺破手指滴落的血，千里暗香拂过，铭刻着你我的生死契。”
老和尚事了一辈子佛，对佛，他是虔诚的，敬爱的。他知道留不住了，就如佛所说的一样，命中注定。既使把人强留下来，他的灵魂又该安放于何处。
他的心早已经被那女子勾走。
念及此处，不禁想到当初若把那女子杀了该多好啊！这是老和尚事佛以来第一次起了杀念，且是在佛眼前。
老和尚抬头再次看了一眼叶然，显得很吃力，而后又垂下头，紧接着一声叹息，响彻在烟雾弥漫的殿堂里。
老和尚轻声说道：“我们缘尽了。”
谁也不会知道，老和尚说这话时，强忍着眼里的泪水。
他知道叶然已经回不了头，踏出这寺庙，以后就再无缘相见，且自己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他没想到自己事了一辈子佛，到最后，佛却给他摆了那么一出。
叶然内心大恸，豆大的眼泪忍不住往下流。对着老和尚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迈步离去。
“等等。”
说完，老和尚一手撑着拐杖，一手倚着大腿，吃力地站起来。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往后堂走去。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老和尚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锦囊，上面布满尘渍。
“这是那个人遗失在这的。”
叶然自然知道老和尚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谁，接过锦囊，心底终于燃起丝希望。
二人相望，实有千言万语，却无言相对。
良久，老和尚满是皱纹的脸挤出一丝苦笑，转过身面临大佛，说道：“这一生没有错的人，错的是那一刻，你动的心，起的念。好好活着。”
老和尚声音哽咽，叶然泪如雨下。二人都清楚，这一转身便是决别。
“师弟，真的要走吗？”
“不要走，师兄。”
刚踏出大殿一步，耳边就传来师兄师弟的声音。
叶然回头极为深情地望了一眼。如果深情需要力气，那这一眼便可耗光他所有的力气。
“别怨我。”叶然流着泪，口中哽咽道。而后毅然而然迎着寒风奔走，泪水模糊了双眼，在风中翻滚。
相比于师兄师弟，他更爱那个女人；相比于师父，他更爱那个女人；相比于自己，他依然更爱那个女人。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爱的轰轰烈烈。
叶然不会知道，他这一生只是在赴一场空欢喜的宴会。
因为佛，要他成佛。
今宵此刻，纵有万般留恋，缘尽还无。于老和尚如此，于叶然如此，于芸芸众生亦是如此。
这一生没有错的人，错的是那一刻，你动的心，起的念。你我倾尽一切总想刻骨铭心，几番辗转，方知平平淡淡才是真。
叶然去意已决，和所有为情所困的人一样，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赴一场风花雪月。
直到走过岁月流年，几经尘世浮沉，才能明白有些人永远只是过客，不是同片海的两条鱼，既使泉涸亦无法相濡以沫。
…………
…………
殿外是一片苍茫的世界，雪花飘零，寒风呼啸。
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到处都是云雾，一望无际。无尽的云雾遮蔽了苍穹，覆盖了大地，连绵天际不绝。
无视寒风的凌厉，一路狂奔而下，叶然悲伤的不能自己。待他停下来，仅能看到林云寺那座高塔，稍复平静的叶然，顺着长长的石阶往下走。
不知过了多久，叶然再次回望，林云寺已隐于云里雾里。往前路望去，云雾无尽，茫茫万里，浩瀚如海，仿若行于广寒仙宫，又仿若独自于天地之间。
此时天色已经显暗，山路仍有半程，叶然不由得加快脚步。
行数十里有余，仍未见炊烟。
“那是什么？”
叶然的双眼停留在东面一座浩大的废址上。
一片古建筑遗址，占地很广，连绵成片，仍然有数棵参天石柱屹立不倒，直指云天，至今，乃能令人感受到那种恢弘的气势。
废墟上面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破碎的瓦砾，以及断裂的基石，一片狼藉，凌乱不堪。在灰暗天空映照下，一切都是如此苍白。
昔日应该是一片连绵成片的宏伟宫殿，金碧辉煌，浩大而又雄伟，可如今入眼却是一地的荒凉与破败。
过去这里必定有段可歌可泣的辉煌，如今一切破碎如风远逝。大世凋零，三千繁华崩塌，尽数被埋葬在废墟之下，令人内心波澜起伏，嘘吁感叹。
“世间万物皆流，无物永驻。”叶然面对这片浩大的古建筑遗址，内心一阵浩荡。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当繁华落尽，万物皆空。
“哈哈……”就在这时，一个红光满面的胖道士哈哈大笑的从废墟深处横跨虚空而来，虽然看起来身躯肥硕，但动作却很敏捷，像是燕子一般轻盈的降落在叶然眼前，笑道：“非也非也，小和尚谬论了，我若羽化升仙岂不是与世长存，万古不朽，何来万物皆流之说。”说到这里，脸上欢笑连连，双眼贼溜溜的在叶然身上扫来扫去。
眼前的胖子红光满面，肥头大耳，身材臃肿，始一看就让人想到大肥猪，不过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见识非浅，叶然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小僧叶然，见过道长。”
“免礼免礼。”胖子道士眼中贼光一闪尽逝，瞬息间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吴德。”
“道长为何在此？”叶然指了指那片废墟。
胖子转过身去，望向茫茫长空，寒风吹拂，道服飘飞，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他一本正经说道：“贫道阅尽世间沧桑，早己淡泊名利，超脱尘世之外，想那世人追名逐利，在贫道看来不过过眼浮云罢了。”
吴德道士接着说道：“现在只想过云游四海，浪迹江湖的生活，刚刚在里面休息了片刻。”
“没想到道长竟看的如此超然，实属我辈楷模。善哉善哉。”
“江海寄余生罢了，不足为道。”吴德草草一句，却平忝了几分风彩。
叶然还以为遇见高人了，虚怀若谷，道：“道长见过仙，还是传闻？”
“不满你说，贫道生而能言，学识通天，渊博如海。承蒙上天眷顾，曾经有过一次仙缘，可惜啊。”说到这里，吴德胖子一阵摇头叹息，故作深沉，眼角余光撇了一眼叶然。
“难道世间真有与世长存，长生不朽的存在？。”叶然内心波涛起伏，充满震撼，因为佛讲的是来生，超脱今世，希翼来生，根本不相信什么今世永恒，年华永驻。
但荒古岁月无边，遥远的无法追溯，茫茫宇宙，更是浩瀚无垠，无边无迹，不可能任何一件事都流传万古，或许真的有段不为人知的飞仙传奇被尘封。
“还请道长赐教。”
吴德沉凝片刻，道：“好吧！看在你我有缘，佛道本是一家的份上……”
胖子满口胡诌了起来，极尽忽悠之能事，一阵胡扯，从古至今夸夸其谈，胡编乱套，从天南扯到地北，嘴里滔滔不绝，口沫横飞。
“怎么样？精彩吧！贫道熟知古往，也洞悉了一些些未来。”
叶然听了半天，一直都云里雾里，半清不楚，什么天龙真君，羽化仙王，越听越糊涂，完全没有头绪，前后矛盾，连一个大概的轮廓都没有。还说了一些预言。
“小秃……小和尚。”胖道士笑的呲牙咧嘴，又大又黑的眼瞳发亮，笑道：“我说了那么多，连口水都干了，还透露了天机给你，你看你是不是……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是什么意思？”叶然一脸茫然。
“就是……”
叶然见他欲言又止，又一副贼溜溜的样子，当即看穿这胖子的心思，道：“走吧！我请客吃饭。”
胖道士神情明显一僵，不过立马恢复正常，哈哈大笑道：“你师父就没有给你些法器之类的东西，比如说舍利子，佛珠，佛器之类的，你随便给我一件就行。”胖子呵呵呵地笑，比弥勒佛还夸张，大嘴都快要咧到耳根处了。
“这死胖子！”叶然心里嘀咕一声，心想这家伙太不要脸了，说了不过几刻钟，期间口沫横飞，溅人一身，竟然就敢伸手要一件法器，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没有。”叶然很干脆的回答，伫立在那，寒风吹拂白衣猎猎作响，虽然不是很有气势，但也没有丝毫的惧意。
“哈哈……”胖道士脸上露出抹惊异的神色，一闪即逝，道：“那我在这边先谢过小和尚了。”说到这里，他肚子传来咕咕咕的叫声，笑眯眯道：“正好肚子饿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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