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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暗流涌动


惺忪中睁眼,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眼的明亮。

        珠纓微微反应些时候,这才瞧着,外头已是纷飞白雪,一片晶莹亮白。

        “鸢儿…”珠纓唤了两声,没人答应,这才想起来鸢儿前几日被那曹国公的儿子踹伤,还在外头医馆附近养伤,现下自己的处境,剩下的侍女估摸着也不知道跑哪里偷懒去了。

        珠纓起身,只觉得身子不适,应是前几日马车里那事儿,冷风灌进了身子里,染上了些风寒罢了吧。她瞧着时候,还未到中午,萧祁隆应该还没回来,她都是这个时间段去书房打扫的,自那日被罚之后,她专挑了能避开那个男人的时候过去。

        没有鸢儿照顾,珠纓也没披一件打紧的斗篷,只是薄薄的长衣便冒着雪到了书房里头,其实刨除自己和萧祁隆的恩怨,这书房是她珠纓最喜欢的地方了,一来是萧祁隆爱书,书房格局干净,微微的檀香味正适合拿来伴读,二来珠纓自己也很爱看些简书,她一介女流,看书本不是件值得宣扬的事情,故而也难得书本来看,而萧祁隆这儿却满是古籍,珠纓以前也常来翻看,只是那时候,身边总有他来依偎,如今物是人非。

        其实这来打扫书房的惩罚对于珠纓而言更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儿,萧祁隆素来是严谨之人,这书房更是他挚爱之地,哪里有一丝丝的灰尘要打理,也不过就是微微扫些脚步带进来的尘土罢了,珠纓坐在榻上,正瞥见桌上有一册李清照的《漱玉词》,她素是最喜李清照的诗词了,想着最早的时候,她还是宫中选秀的秀女,饱受着司马家女儿的算计,后来孟淑泽又去了太后那里伺候,远水解不了近渴,难免受些委屈,也就不出众,宫中生活寂寞,她耐不住性子,从家里偷摸着带了些书看,里头最喜的便是李清照的这本《漱玉词》了。

        想着,那日还是微雨的天,各自的女孩儿们几乎都已经内定了婚事,她只等着一切宫规程序走毕,回家就是了,故也无事去做,就偷摸着来到偏僻些的南御花园,坐在一亭子里,看词,这般看着,更是轻声吟唱起来。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她低声唱着,满心都是李清照与赵明诚爱情悲剧,朱唇微启,音调悠扬,她唱着,眸中微红,有些晶莹,殊不知,两步外,前来避雨的英俊男子擎油纸伞而听,闻着女人情动心伤,许久而诗词下阕未出,便开口用沉稳的声音接着下阕道:“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边珠纓猛地听见人声,回头瞧着亭子另一侧竟有人盯着自个儿瞧,心里一慌转身就要跑,却是雨天路滑,一个踉跄便往那亭子里摔,男人三两健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油纸伞落地,水花飞溅。

        “小女是洛家络穹之妹,不知这位爷在此,有所惊扰,还望您赎罪,不知…不知…”珠纓瞥见了男人腰间的黄带子,那是只有皇子才能佩戴的装饰,连忙从男人怀中跳出,躬着身子行了个礼道:“还不知皇子是——”

        男人嘴角一撇,露出明媚的微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黄带子知道这女子是这般认出自己是皇子的,便也不打算隐瞒只开口道:“我叫萧祁隆。”

        “给二皇子请安。”

        萧祁隆瞧着女孩绯红了的脸没有那些个其他女子的惺惺作态,只觉得心中一动,开口道:“你很喜欢李清照?”

        “回二皇子的话,易安居士与其丈夫相爱一生,素有金石奇缘的美誉,可惜时局动荡,相爱的人最终生死相隔,小女读了诗,到了情动处,想着,再爱却也抵不过命运,难免心忧,便禁不住落了些泪,让皇子笑话了。”

        “金石奇缘,你倒是很敢说,我素日里只读过李清照的诗,却没细细追究她和赵明诚的故事,今日你一说,改日定会好好听一听。”萧祁隆说道。

        “二皇子难道不喜欢李清照的诗词吗?”听得萧祁隆这样说,珠纓禁不住发问。

        “父皇说,身为皇子,将来要奉身于朝政之中,要多读些《战国策》《春秋》类的书,那些诗词,虽也有文笔,读多了却会让人过分颓废,故而我也只是闲来时候读一读罢了。”萧祁隆道。

        一时间,珠纓心中竟对眼前这皇子生出一丝丝的同情和可怜,他们生在皇家,肩负着使命,就连书也不能读自己想读的,或许这些人的日子也没有老百姓想得那样奢靡享受吧。

        “时候晚了,小女要回去了。”

        珠纓说着转身就要离开,谁知道被身后的男子叫住。

        “你方才说你是络家的,络穹的妹妹,那你叫什么?”萧祁隆问道。

        “小女——络珠纓。”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过了许久,一个小厮忙忙碌碌地跑过来,瞧着自家主子对着烟雨出神,伞也倒在一侧连忙上前撑起道:“二爷,您怎么来这半荒废的院子里了啊,叫奴才好找。”

        “高栏,你去宫里打听打听今年的一个秀女,络穹的妹妹,络珠纓。”

        高栏一愣道:“今年倒是各位爷都开始选妻了,只是主子前头不是说一切要惠妃娘娘打理吗,怎么——”

        “让你做你便去做,哪里来的这么些话。”

        高栏闻言便不再说话,主仆二人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座破旧的亭子,年久失修,四下里长满了绿色的青苔和满院的郁金花,那雨水洗刷着亭子的牌匾,三个大字隐约显现——“倾心亭”。

        珠纓只顾着看,却是往事涌上心头,不禁难受,忽而只觉得似有人隐约瞧着自己,抬眼一看,正是萧祁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已坐在塌子对面的一把老檀木交椅上望着自己,看着他还没脱下的官服,应是刚刚下朝不久,被女人发现自己正盯着她看,萧祁隆也微微一紧,却也强装着表情,一丝不动。

        珠纓不说话,起身将书背面朝上放在一边的架子上,转身边要走,谁知刚走过男人身边,自己的手便被萧祁隆拉住,她身子猛烈一颤,想到了那天马车上发生的一切,抗拒与害怕。

        感受到珠纓害怕的颤抖,萧祁隆低声道:“前几天的事情,是爷唐突了,你身子还好吧。”

        “你把心思放在你的朝政权谋上头吧,我无需你费神。”珠纓说道便想要挣脱开男人的手。

        “爷已道了不是了,你缘何就不能给爷个好脸色!”萧祁隆道。

        这边正说着,那陆枉嫣便端着个精巧的瓷碗儿从外头进来,萧祁隆唯能松手。

        珠纓冷冷一笑,堆砌着一脸虚假的笑意低声道:“你要的好脸色来了,爷可放我走了?”

        “呦,姐姐在呢,也是,姐姐被罚打扫书房,也是该在这里的。”陆氏三两步走入,随即向着一边坐着的萧祁隆请安道:“妾身想着爷改回来了,特意叫人煮了醒目的榛果茶,给王爷提神。”

        这边陆氏刚到,高栏就来报,说是三皇子来了,要和萧祁隆讨论过几日皇上寿辰之事,萧祁隆便只好起身欲往正厅里去,那陆氏上前道:“王爷这茶——”

        “你且放在这儿,我回头喝。”那萧祁隆一顿似乎想起来些什么,目光望向珠纓说:“你继续打扫书房,等我回来瞧。”

        二人出了门,珠纓微微吐了口气,也没再打理陆氏,转而去拿着孔雀毛弹子,忽忽而听得一阵哗啦的响声。

        “朝廷里有什么消息吗?”萧祁隆一边往正厅走一边问身边的高栏。

        “今年大寿皇上要广开粮仓,将多余囤积的国粮分发给各地的百姓,以示皇恩浩荡,不过这事儿工作量大,估摸着几位皇子都要参与其中。”

        “开仓放粮这的确是大事,我记得先祖太祖皇帝时候也有这样一会,似还有那时候的记录,可知道在哪里?”萧祁隆问道。

        “奴才记得,应在书房的架子上头。”高栏道:“要奴才回去取吗?”

        “我也回去。”萧祁隆转身往书房返道:“让你放书房里的《漱玉词》可是上好的拓本印的?”

        “王爷放心,是最好的。”高栏道。

        萧祁隆点点头,刚靠近书房就瞧见陆氏得意洋洋地从里头离开,门也没关,他便走上前去,只瞧见冰冷的地板上,珠纓赤手擦拭着地上的茶渍,正是陆氏带来的那碗茶。

        “爷?”高栏问道。

        萧祁隆考虑了片刻,摇摇头说道:“她不愿意见我,你且进去取了东西,那些碎片茶渍只不要让她擦了,免得伤了手。”

        高栏点点头进了书房,萧祁隆叹了口气,瞧着那个倔强的身影,心想着那个亭下轻声吟唱的女子,自己当真是再也见不到了吗?这样想着,萧祁隆只有转身离开,去拐角处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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