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赤霞珠（4）
姜千予是被轰出酒吧的。
这位老板口中的“超级vip”，自然不会把她这种初级学徒放在眼里，对他来说，惹怒他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分分钟让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二十张纸币散落的到处都是，大伙儿也只是看着玩儿，好像掉的是碎纸片一样稀松平常。
姜千予站在原地，没有弯腰再捡的欲望。
毕竟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把面前的酒全部泼在那人脸上的冲动。
男人的咒骂声马上惊动了老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还有一堆好事者，围在一边看热闹，也不上前劝阻，在边上指指点点。
姜千予突然觉得当下的场景简直是直接复制了昨晚的一样，她在别人带着点儿轻视的、冷漠的目光下，站在人群中央。
老板瞪了一眼姜千予，忙对着客人点头哈腰：“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实习生，不懂事儿。”
男客人很快收起吹胡子瞪眼的窘样，翘起二郎腿，指着姜千予颐指气使：“张老板，你这批员工招的不行，不知道顾客是上帝啊？给脸不要脸，趁早让她滚蛋吧。”
“是是，我一定注意。”
老板转过头，凶巴巴地瞪着姜千予，用威胁的口气，压着声说：“赶快给人家道歉，你不想干啦。”
姜千予冷哼一声，丝毫不退让，直接站在那男的面前，：“这位客人，你刚刚的言行举止，已经构成了对我的性骚扰，而我只不过是将你对我做出的行为，一模一样地做给您看了一遍而已。”
“小姜，怎么说话的！赶快给客人赔礼道歉。”老板怒喝，一把扼制住她为自己的声辩，回过头低声下气地对男客人道歉，企图得到对方的谅解。
姜千予因给老板添了麻烦的那点歉意，在他不由分说地让自己道歉的瞬间被磨得干干净净。
即使她只是个酒吧小学徒，她也不是卑微到连对错都不分受了委屈还要眼巴巴地给别人卑躬屈膝的狗。
“我不道歉。”
她昂首挺胸站在那儿，颇有风骨，像一个宁死不屈的战士。
老板气极了，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你不道歉是吧，那你现在就给我滚蛋！”
不出她所料，老板果然给她下了驱逐令。
“哦，那再好不过了。”姜千予一只手搭在另一只的手腕上，转了一圈儿，“反正我今天本来就是想和您辞职的，这份工作，我也干不下去了。”
“还有，这位客人。如果你企图用两千块钱让你性骚扰的行径变得合法化，我只能说你真的，太low了。”
话说完，她转身就走，潇洒利落，一眼都没有往回看。
*
这厢。
周星域玩牌玩得有些头疼，他今天手气不好，连输了好几把，索性不打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这家酒吧近几个月才开业，周围的朋友爱尝鲜，夜夜在此笙歌，他被拖着一连来了好几天。
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调酒一般，dj一般。
只有那个总冷着脸的服务生还挺有意思的。
他的狐朋狗友刘景伦是个爱看热闹的，听到周围风向有变，立刻兴冲冲地和大家分享：“诶，你们快看角落那桌，那个男的和服务生差点打起来。”
周星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啊，是她。
小姑娘马尾束得高高的，背脊挺直站在那儿，背对着自己，一个人正对着她发脾气，骂的话听难听的。
他身子往前挪了几寸，仰长脖子：“怎么了？”
刘景伦热闹看了有一阵了：“刚刚那个男的给了一沓钱让那个服务生陪他喝酒，那个服务生不乐意了，一把钱就甩在了那个男的脸上。”
另一个人啧了一声：“那服务生还挺有脾气的。”
刘景伦：“就是啊，你看老板都来了，感觉是想让她给人道个歉，她不愿意呢。”
“这些傻x真把这儿当成什么私人会所了，我也是醉了。”
“诶，你们看，她走了。可以啊妹子！我就看不惯那些傻x。”
“厉害了。”
周星域若无其事地往那个方向看去，远远望过去，小姑娘此时眼神又像刀锋一样锐利，带着点不屑，平视前方，走路的时候感觉有风在她身后呼呼作响。
和昨天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伸出几根手指，按着额头，揉了揉。
其实他在笑。
知道她有脾气，知道她不愿意忍耐，但没想到她用这样的方式来反抗。
毕竟只身一人，一个女孩子也不怕吃亏。
他收起笑容，一把捞过桌上的皮夹和车钥匙，对刘景伦说：“那什么，我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刘景伦还沉浸在看热闹的氛围当中，既有点佩服那服务生，又有点觉得她挺惨的，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啊？”
周星域已经迅速地披上了夹克，手抄在兜里，另一只挥了挥：“今天头疼，先走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跟客人赔礼道歉的老板，转过头，意兴阑珊地说：“还有，这家酒太难喝，以后再别来了。”
*
入夜，秋风萧瑟，月亮隐匿在乌云之中，天空像一块皱巴巴的黑布，压抑沉寂。
姜千予把工作服还掉之后就趾高气昂地出了大门，可这会儿她发现自己没地儿可去了。
早上和吴曼萍进行了一段不是很愉快的对话，这会儿又丢了工作，她还不足以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回家乖乖挨骂。
她无奈地望着地面，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沿着林荫道走。
姜千予走了一会儿，发现有些不对。
她向来是感官十分敏感的人，安全意识十分强烈，她总觉得有个人在跟着自己。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步子又踩得很轻，想探一探身后的那个人是什么来路。
不过，身后的人好像并没有因为她放慢的脚步而转变节奏，地上的那道影子眼看着越来越近。
姜千予握紧了拳头，想象一下一会即将发生的刀剑相见，默默把学了几遍的女子防身术招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她想起来不知道在哪儿看见过，人的身上有三盏油灯，头上一盏，肩上两盏，走夜路的时候，若是有人叫你，千万别回头，不然身上的一盏灯灭了，便是给鬼招了魂。
姜千予真实地觉得，比起鬼魂来，更令人战栗的是人性。
她眼看着身后的人愈靠愈近，在心里默数了几下。
转过头，肩上那盏灯熄灭的一瞬，她便举起了胳膊，准备对着身后的人砸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意微扬的脸：“嗨……”
周星域招呼还没打完，姜千予的拳头就直直往他脸的方向过来。
周星域立刻反应过来，侧过身，头向右歪，轻松躲过她砸的这一拳，小姑娘出拳速度快，多亏了他反应还算敏捷，不然脸都要给她砸花了。
姜千予见到周星域，下意识地感到有些烦躁。
怎么又是他？
他“呼”了一声，感觉像是刚从一场灾难中逃脱过来，还带着点儿不是很诚恳的恐慌。
这个人大晚上地跟着自己，还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明明很轻巧地躲过了自己的拳头，还一副受惊了的样子。
姜千予有点没好气：“你跟着我干嘛？”
“啊。”周星域想了几秒，发现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就是看你匆匆忙忙走了，想跟上问你，昨天的解酒药好不好用？”
姜千予：“……”
什么鬼扯的理由。
她实在不想和他有什么多的牵扯，她现在心情烦躁，顾不上基本的社交礼仪，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周星域不慌不忙，见她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手抄着兜跟上。
“你别误会啊，我不是跟踪狂。”周星域跟着她走，步子始终没有跨地很大，跟在她身后，“就是看你没有什么方向在乱走，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姜千予侧头，看他一眼：“我是南城人。”
她这句话是用方言说的，她听出周星域说普通话的腔调，应该也是本地人。
本地人怎么会迷路呢。
周星域“哦”了一声，也用方言答：“我也是，不过我本地话说得不太好。”
姜千予低下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说方言的腔调有板有眼的，“好”字在南城本地话的发音里很软，也很难念，许多外地人念不出这个字儿，他就故意将尾音拖长了一点儿，显示自己的权威。
只不过还是能听出，他肯定不常说方言，说起来是生疏的。
“你是不是想笑啊？唉，其实我小时候本地话说的可溜了，可我爸不开心啊，他说别的小孩一上学都说一口漂亮的普通话，就我满口土话，多给他丢面儿啊，从那时候开始我方言水平就直线下降了。”
姜千予：“……”
两个人就这么顺着路走了一段儿，周星域就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地开几个玩笑，姜千予沉默中的，时不时地搭腔。
不知道为什么，有个人在自己身边陪自己走，姜千予突然觉得思绪完全被对方从酒吧拉回来了，那点不愉快与愤怒也随着冷风散远了。
姜千予回过头，瞟他一眼。
周星域个子高，站在一米六七的姜千予身边夸夸其谈，身高差还是十分明显。
他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今天他抹了点儿发胶，头发一根根向上拔，和他那双眼睛一样，笑起来永远扬着，整个人骄傲又神气。
如果不谈他总是笑嘻嘻地多管闲事之外，他这张脸，还是有点儿好看的。
不然她也不会在这么多酒吧客人里唯独记得他。
又想起他送给自己的解酒药和牛奶，他跟着自己出了酒吧，又小心翼翼地始终和自己隔了一段距离。
姜千予突然问：“你吃麻辣香锅吗？”
周星域步伐一顿，她的问题有些突兀，他原本以为她会很不耐烦地让自己别跟着他了。
“嗯，还行。”
姜千予“哦”了一声：“这附近有一家挺便宜实惠的，吃吗，吃完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当我感谢你。”
周星域明显有点困惑了：“感谢我什么？”
姜千予停住脚步，转过身，仰起头看他。
她一双桃花眼眨了眨，皮肤白皙，像含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你不是怕我被那些人打击报复才跟着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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