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

（五）

        初夏的天气，太阳火辣辣的，照射到小山村那片灰褐色的大地上，热量很快被吸收。村前的土路，被往来运煤的车辆碾了两条深沟，沟里填满过了筛子般的细尘。人踩上去，发出“噗噗”的声音，好像踏到面罐里一般。随着声响，脚淹没到土里，连鞋带袜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能看到沾满黑尘的裤子在摆动，衣服也被撒了灰。村子里的路虽然没有沟壑，却也失去了往年的光泽，踩上去烫脚烫脚的，路旁的绿草变成了灰褐色，气温比往年高了许多。

        小猫堂叔头戴草帽，肩扛锄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袋里装满尿素，小心翼翼地走在村前的土路上。没走多远，脚趾碰到一块多棱石头上，上体向前倾斜了一下，身不由己扑倒在细土里。草帽飞得老远，锄头甩到路边的沟里，塑料袋子破了，尿素撒满一地，与土末混杂在一起，好像蚂蚁卵一般，再也收拾不起来。他平趴在汽车轮子碾下的土沟里，多半个身子被埋到下面，使尽吃奶力气也爬不起来。

        铁蛋和石头从城里打工回来，看到路上有个东西在动，好像是人躺在那儿挣扎，赶忙跑过去搀扶。两个人把埋到土里的人扶起来，才知道是小猫堂叔。堂叔吐着嘴里的土泥子，气愤地说：“没有当主任时，口口声声说要为村里修路，当了主任，反而把路破坏成这个样子。失德啊，失德啊！”

        铁蛋把堂叔扶到路边，石头已经把锄头和草帽找回来。石头扶着堂叔，边往村子里返边说：“告你个惠农消息吧，国家决定要村村通汽车，村里村外的道路都要硬化，由政府投资，老百姓受益。”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我这辈子能看到吗？”堂叔喘了口气，慢腾腾地说。

        石头笑了笑说：“马上就要开始，有的村子已经开始铺路了，咱们村也要铺。”

        就在小猫堂叔跌倒在路上的第二天，乡政府召集各村主任和会计开会，安排村村通汽车和硬化道路的事情。政府要求，每个村的道路都要进行硬化，跟村子外面的公路连接起来。要各村如实规划，做出用工用料方案，随即付诸实施。

        散会后，妻管严把会计找来，让他把全村大大小小的路，全部统计在内，核算出一个用料方案来。

        会计跟出纳认真估算了几天，做出一个比较精确的预算，需要水泥100吨，黄沙和石料各500方。妻管严拿着会计核算的方案，对吝啬鬼说：“你帮我审核一下，看看这个方案行不行？”

        吝啬鬼一把推开妻管严，漫不经心地说：“这个我不懂，反正多报比少报好，剩下了还是咱的！”

        妻管严好像开了窍，点头哈腰地朝着吝啬鬼说：“还是当家人有目光，佩服，佩服！”

        吝啬鬼好像又想起什么，带着埋怨的口气说：“我说你先不要操那个心，修路算什么大事？今年的煤价连续下跌，卖两吨也抵不上去年的一吨，煤炭市场很不景气。你在村子前头，堆了那么多煤，却越来越卖不出去，还是先想一个办法，扭转矿上的局面为上。”

        妻管严摸了摸脑门说：“所有的煤矿都不景气，他们都没有办法，咱们还能扭转了乾坤？现在政府让修路，上面给钱给料，要多少都是由咱们报，我看这是个机会，叫作什么……”

        吝啬鬼听到这里，抿着嘴笑了笑，好像提醒妻管严似的补充说：“堤外损失堤内补么！”

        妻管严跑到乡政府，上报了水泥200吨和黄沙、石料各1000方，并表示说：“材料一到，我们就即刻动工，争取半个月完成铺路任务。”

        乡政府见妻管严如此积极，很快如数把用料拔下来，乡长还再三叮嘱妻管严，一定要保证质量，为各村做出榜样。妻管严当着乡政府领导的面，坚定不移地表态说：“一定，一定！牛智富保证圆满完成任务，给各村做出榜样来！”

        第二天开始，几辆大卡车来来往往，陆续运来水泥和沙石，堆放在村口道路两旁。

        料来了，妻管严不得不动工铺路。吝啬鬼对妻管严说：“你把硬化工程，包揽给外来的施工队吧！外来的人听话，也好算报酬。如果你用村里人干，恐怕不听你指挥。”

        妻管严笑了笑说：“谢谢当家人提醒。不过，当前外来的施工队确实不好找。要不，就从矿上抽人干。这样，怎么铺由咱说了算，上面拨的施工款也就归了咱们，一举两得。”

        吝啬鬼悄声对妻管严说：“你算一算，修路这些料里面，是不是要数水泥值钱？可以让他们多用一些沙石，少用水泥……”

        妻管严如梦方醒，打断吝啬鬼的话说：“我懂了，懂了。”

        妻管严从外来矿工中，挑选出十几个人，把去年盖车库的那个工头找来，安排说：“从今天起，你替我带上这几个人，专门硬化道路。水泥和沙石都运来了，可以去租赁一台搅拌机，再找两辆三轮汽车。要预先跟车主说好，专门运输搅拌好的混凝土，免得事后有怨言，说什么坏了车子，需要赔偿什么的。剩下的工具，就用矿上的，省得租赁人家。开工后，主要抓进度，上面有时间限制，不能超过半个月。先从村口那条路开始硬化，然后再硬化通往广场那段，最后硬化广场。要注意用料比例，沙石的比例，一定要比常规大一些，水泥要尽量节约。听懂了吗？”

        工头笑了笑说：“懂了，肯定会让您满意。”

        施工队开始铺路，本来规划十五厘米的厚度，施工只有七八厘米左右，且水泥的比例明显见少。村民们虽然一致认为不符合标准，但施工队就是不听他们的意见。没过几天，主要道路都变成了水泥路，只留下村里的街道和广场还没有铺。妻管严见沙石剩的不多了，可水泥还剩有一大半，就对工头说：“先硬化广场通向我家的那条路，然后再把车库的外面硬化了。水泥的比例要适中，厚度也要够标准。”

        工头点了点头，嘴里连连答应着：“知道，知道。”

        没有两天的功夫，广场通往妻管严家的那条路变成了水泥路，车库外面的那片也变成了水泥场地。看上去又平又厚，又光又亮，远远望去，好像是一条吞食桑叶的幼蚕。

        妻管严跟吝啬鬼坐车回来，见门前的路铺得光滑平整，心里浮现出一种特殊荣耀感。

        工头望到妻管严回了家，赶忙跑来汇报进度，请求指示。妻管严拍了拍工头的肩膀说：“干得好，干得好，我没有看错人，你确实很能干！”

        工头笑了笑说：“领导能看重我，实属三生有幸。现在剩下的沙石不多了，水泥还有一百多吨，您看怎么办？是不是先铺广场，再铺村里的街道？”

        吝啬鬼抢着问：“那些水泥都运来了没有？”

        工头回答说：“还有六十多吨没有运回来。运回来的还有六七十吨，其中有十来吨已经拉到广场，剩下的全在村口用篷布盖着。沙石已经全都运来，使用的也差不多了。”

        吝啬鬼马上说：“把那六十多吨水泥都运回来，放到煤矿的仓库，再把村口的水泥，利用晚上运回仓库，注意不要让村里人看见。剩下的沙石和广场的水泥，我看用完吧，剩下也不好处理。先硬化广场和显眼的街道，不显眼的地方，硬化不硬化都行。最好薄一些，硬化的面积就大了。”

        妻管严把一百多吨水泥，全部储存到煤矿的仓库里，实际上成了煤矿的财产，也就是他们的私有财产。

        没几天，道路硬化算是结束了。村民们看到硬化质量有问题，而且还有不少道路没有硬化，剩下的水泥却藏到了妻管严的仓库里，心里自然不服气，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带着村民去找妻管严讨说法。妻管严的老婆吝啬鬼站出来，替妻管严回答说：“你们都看见了，这是矿上用人硬化的。县里给的料，本来就不多，咱们矿上还添了一部分，要不，就连这些路也硬化不完。”

        铁蛋下班回来，气喘吁吁赶来，听吝啬鬼说什么是煤矿用人硬化的，还说什么煤矿还添了一部分料，气不打一处来，挤到人群前面，冲着吝啬鬼问：“硬化道路的工钱和材料，全部由政府下拨，这一点全县老百姓都知道，全国老百姓也都知道。我问过乡政府，给咱们村拔了二百吨水泥，一千方黄沙，一千方石料，还有五万元用工费。你把五万元独吞了还不算，又把水泥贪污了一多半，煤矿派了几个工人当专业队，偷工减料糊弄乡亲们，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吝啬鬼猛地跳起来，指着铁蛋说：“你胡说！料就是用完了。如果你们能把水泥和沙石要来，你们就硬化吧！”

        铁蛋转回头，向村民们高声说：“在咱们村里，永远说不下个长短，咱们去找乡政府去！”

        “对，去找乡政府说！”村民们符和着喊。

        “……”

        吝啬鬼怕村民到乡政府告状，正想说点什么，可大伙儿已经走了。

        村民们从乡政府回来没多久，乡政府就派人来了。来人找到细当家和铁蛋，组织了一个调查组，对硬化的道路做了仔细测量和计算，发现不但硬化标准不合格，而且有严重的虚报冒领问题。尽管妻管严不承认贪污，但事实是最有力的证据，谁也不相信他。

        来人召集群众代表开了个调查会，回乡政府汇报去了。

        乡政府的人刚走，环保局的环境监察大队来了，跟监察大队一块来的，还有公安局和工商局的几个人。他们查看了煤矿周围，检查了煤矿实施，又到坑下做了视察，然后对妻管严十分严厉地说：“我们放松了监察，是我们的失误，但你也太不像话了！不但污染环境严重，而且还不法经营，从现在起，必须停止生产，进行整顿。比如，煤场必须架设防尘网，工人必须要有防尘装备，也不能昧着良心，把石头粉碎后掺到煤里去卖。还有，坑下的设备不行，有些已经老化，有些已经失修，工人们缺乏安全意识。如果整改好了，才能继续生产。”

        妻管严点头哈腰地应允着，吝啬鬼赶忙跑过来，招呼来人去餐厅吃饭。来人根本不买吝啬鬼的帐，一个个朝着停在场外的执法车走去。

        吝啬鬼跑回经理室，拿出几条大中华香烟，拼命地跑到车前，一条条往车里塞，没想到也被一条条从车里抛下来。

        执法车走了，妻管严和吝啬鬼捡起香烟，无精打采地返了回去。

        环保联合执法的刚走，煤管局和安监局就来了。他们下车后，几个人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到了坑下，其余的，分散到不同岗位进行查看。两个多小时后，他们一齐来到经理办公室，领头的对妻管严说：“这个矿设备陈旧，安全隐患多，尤其是坑下通风设备不良，你们的安全员也全部不合格，从现在起，必须停产整顿。等到整改到符合生产条件，可以上报我们，经过验收合格，才能恢复生产。”

        妻管严的营业执照被吊销了。

        吝啬鬼见煤管局和安监局的人走了，急急回到经理室，冲着耷拉着脑袋的妻管严说：“这么多工人，都要拿工资，不生产怎么办？我看咱们还是偷着干吧。他们住在县城，总不能天天来瞅着我们。”

        妻管严说：“要干，也只能晚上偷偷干，白天最好不要干。如果真的被人家抓住，罚一下款就受不了。”

        吝啬鬼说：“这个偷天换日的办法好，他们有他们的政策，咱们有咱们的对策。咱们把三个班合并成两个，下午五点到晚上一点一个班，一点到九点一个班，白天就不要干了。他们要来检查，一般都在上午九点钟以后，下午四点半以后也不会来。好在矿工都是外地人，只要有钱挣就行，不像村里人那样，会出现内鬼。”

        妻管严和吝啬鬼想出了应对办法，经过再三考虑，觉得还是个十全十美的方案，立即决定付诸实施。

        不知道是必然性还是偶然性，他们的黄粱美梦马上就破灭了。尽管吝啬鬼神机妙算，还是闹了个“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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