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日同盟（三）
“噩鸦使者”的出现只晚了几个小时，比预计的半天短多了。他们三五成群而来，身边跟着穿着褐色修士服的书记官，还有黑色长大衣，带着兜帽和鸟嘴面具的验尸官，这是相当正式的审判团，也相当肃穆，法官，警察和刽子手都有，就地宣判，逮捕，而且行刑。
庄园的大门关着，沉重而且门轴都锈死了，想重新打开可没那么容易，门的另一边也没有人来应门，不过审判团也没有打算敲门，他们把粗壮的绳子挂在两匹健壮的黑马上，另一边拴住大门，马鞭一抽，黑马嘶叫几声，这扇沉湎在已经逝去的荣誉里的大门就轰然倒下，连着徽章一起埋在雨后的泥里了，几只靴子踩上它的尸体，好像它只是普通的地面一样。
瓦伦海特的荣耀倒下了，或许它早就倒下了，只是这扇大门拒绝承认而已。
“我告诉你一些事，雷克斯特。”一个年纪很大，须发皆白，戴着小而且扁的主教帽的书记官说道，他的手里抱着一本硕大无比的书，长长的棕色袍子一直在地上拖着，“掌握这世界的是东西是知识，而掌握知识的是纪录和历史，现在我们正从一段历史中穿过，确保你跟好了。”
在他身后，叫做雷克斯特的年轻人快步跟上来，他的装束看起来跟书记官差不多，但没有扁帽而是兜帽，脖颈上也没有老书记官金色的细绳和坠饰，他抱着一大堆卷宗，纸张和墨水，几乎要从那怀里溢出来，卷起来的图纸和文件比他的头还高，使得年轻人不得不努力一边寻找平衡，一边费劲地试着从卷宗的缝隙里找路跟上书记官。
“我以为‘掌握知识的是教会’。埃尔伯雷大师。”虽然如此，他的声音清澈，纹丝不乱，透着理智和质疑的精神。
“说的没错。”老书记官在走过大门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摸着地上大门徽记的背面，好像他是唯一还记得那徽记含义的人似得，“但教会负责记录和陈述历史，别无他人，这点不应该被改变。”
“即便是被歪曲的历史？”
埃尔伯雷大师回答的很轻描淡写：“那就是你和我的责任了，胜利者总是会歪曲或是粉饰历史，而那些错误的记录会将我们导向歧途，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纠正明显错误和恶意扭曲的纪录，是藏古院，是审判庭的使命，也是教会必须得负责此事的必要性所在，没有人能够误导和歪曲虔诚的指引者的信徒，因为‘指引者’是永不会误入歧途的，明白吗？”
“如果误入歧途的不是指引者，而是——”
“没有如果，雷克斯特，来，现在过来，把这徽记拓下来，瓦伦海特家族已经灭亡四年了，但直到现在我们才有机会收集它被遗忘的纹章，写进贵族和家族历史的文献中，教会会因此责怪我们的。”
年轻人很迅速地把文件和卷宗扔到一边，拿出了一把小小的刻刀和其他的工具，专心致志地尝试把大门上的徽章弄下来，老书记官打开书本，拿出年轻人递过来的笔，展开新的一页开始描绘纹章的图案，虽然他的手枯瘦如古树的枝条，但是下笔灵动，绘画巧妙，栩栩如生而且动作很快。
“四年后？大师？”雷克斯特把撬下来的徽章收进一个涂了油的鲨鱼皮袋子里，问道。
“是的，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年轻人。”老书记官快速地在画好的纹章下面加了一些注记，然后翻过一页，然后抱着书本走进庄园颓废的大门，“四年前我便来过此地，并且见证它的毁灭，这座瓦伦海特家族的庄园，也是‘猩红少女’的诞生地，雷克斯特。”
毫无疑问，年轻人的兴趣被这句话调动起来了，虽然他一开始显得很吃惊，甚至有些惊恐，并且马上捂住了口鼻，但很快眼中的光芒就充满了兴奋和求知欲，不过埃尔伯雷大师却已经在向里面走了，出于一个年轻修士受到的训练和素养，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文件和墨水瓶，把袋子挂在腰间，一把把所有的卷宗都抱起来，跟在后面。
随之，一股腥臭的风扑了过来，伴着一种令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就好像什么东西在抓挠地板一样，雷克斯特从卷轴的缝隙中投出目光，看到一只奇塔罗亚爬上被蔓藤占领的花园的围墙，挥舞着它无数的节肢，张开大嘴对着走进大门的人发出足以撕破人耳膜的尖锐的啸叫，肢体示威一样地抖动着，那泄殖腔里的臭味一直到门口都闻得到。
年轻人不由得退了一步，怀中的墨水瓶和羽毛笔等细小的物件掉在地上。老书记官却一动不动，若无其事地打开了书本，直到他有点不满地投来一瞥，雷克斯特才明白大师在等着自己把笔递上去，急忙蹲下翻找。一个黎明旅者向前踏了一步，伸手挡在他们的前面，另一只手抖开了长长的黑色披风，抽出手枪。
……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雷克斯特捂住鼻子，不是因为害怕瘟疫，而是因为臭气，在几步之外，黎明旅者正抓住奇塔罗亚所剩下的脚的一只，将它拖走，怪物其余的身体部分都被打碎了，白黄相间的汁液混着片状的甲壳，臭气熏天，让他想起被一脚踩扁的臭虫，于是感觉更恶心了，但年轻人并不打算吐出来，他受到的刻苦训练和自尊都不允许。
“痛苦，受尽诅咒和折磨的生命形式。”埃尔伯雷大师回答道，一边在书本上记录着，两个黎明旅者把奇塔罗亚的尸体抬起，丢过疯长的树丛，随便扔到什么地方去，奇塔罗亚的体液没有毒，但连蛆都不吃，臭气是它自保的生物特征之一，没人愿意去挖个坑把它埋起来，“他们曾经是人类。在他们屈服于紫晶和秘仪的力量之前，与你我一样。”
“可怜的家伙们。”
“这些‘可怜’的家伙大多是自愿接受秘仪的。的确，有些时候教团会绑架和掠夺一些人，但那些只是不得已的偶然情况，秘仪对他们来说是昂贵且不可复制的，不可能浪费在农民村妇还有行商旅人的身上，能否忍受他们的仪式直到完成，意志力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恐惧和痛苦只会削弱这种仪式的效果。”老书记官的语气淡然的有些冷漠，甚至缺乏人性，“像这种作品一般只有狂热的信徒才能完成，那些惊慌失措，恐惧至极的俘虏则只有解剖和实验的价值，就像四年前这个庄园里发现的那些一样。”
“我想不通，埃尔伯雷大师，为何有人甘愿会成为这种东西。”
“你看到那些利爪，甲壳还有这东西的力气了吗？”
“仅仅是这样？为了这些生物性的能力？”年轻人充满质疑地把嘴唇撅了起来，“狼的灵活程度，猫的平衡性，熊的力量，还有豹的速度都远超人类，还有螃蟹的甲壳，狮子的利爪，鹰的眼睛，论生物性的功能的话，四肢柔弱，皮肤柔软，速度缓慢，人类几乎没有任何占据优势的地方，然而占据统治地位的却是我们，海豚，狗和猴子也都有智慧，蚂蚁也有社会性，但他们发明不了艺术，音乐，法律，创造不了文字以及哲学，一切璀璨文明的标识都没有办法拥有，边都挨不上。”
“你太偏激了，雷克斯特。”埃尔伯雷大师埋在自己的记录中头也不抬。
“我的意思是说，放弃所有的一切，让自己重新开始茹毛饮血，只为了这些生物性的能力？的确，他拥有了更大的力量，但如果以失去自身的智能作为代价的话，那跟禽兽之类又有何区别呢？我不会认为这种就是紫晶教徒们口中所述，又是为之献身的‘升华’。”
老书记官合上书本。
“我的意思是说，你的眼界太狭窄了，雷克斯特。”他继续道，“文化，艺术，音乐？那些都是人类订立的标准，人类以法律约束自己的社会，蚁群以它们的信息素和体液，谁说前者就一定比后者高明呢？实际上仅凭效率而言，人类的社会远远也比不上一窝蚂蚁，分工合作，毫无异议，简单高效。你仍然在以人类的角度思考，认为那些东西是文明，是璀璨的，殊不知道也许在更高的存在和层次中，这些其实有可能是毫无必要，甚至有害的？你被自己的立场限制了目光，就好像被自己的裤子缠住了脚踝一样。”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带。
“我不是这个意思，雷克斯特。”老书记官板着脸道。
“大师，我——”
“我说过，只有狂信徒才能完成这种仪式，因为他们不仅足够坚定，而且最重要的是全身心地相信他们那些有关‘升华’的部分，就像所有的狂信徒一样，他们不会像你一样提出有关艺术，法律，哲学之类的问题，因为从一开始他们的思考角度就和你是不一样的，和你，和我，和任何正常的人类都不一样，在那个前提下，以人类的标准和定义去理解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他们遵循着教团自己的守则，在这套守则之下，也许我们常识中的社会和道德对他们都不适用，那么，这些异端会做出什么事情也无需惊讶。”
雷克斯特不说话了，他看着地上残存的奇塔罗亚的残渣，从血液也不再是鲜红的颜色起，这些生物与他们曾经是人类的过往便已形同陌路，假定真的像是埃尔伯雷大师所说的，紫晶教团已经抛弃了人类的常识，那么像现在这样抛弃形体和思想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感觉到大师走过来，宽慰似的按住他的肩膀。
“人类花了足足一千年才结束了茹毛饮血的野蛮时代。”他说。
“在指引者的恩宠下，没错，人类才成为这世界的主宰。”老书记官回答，“对于那些暂时迷失了的，宗教审判庭有责任和义务将其带回正确的道路上，但对于一开始就抛弃‘为人’的资格的呢？”
大师停顿了一下。
“把他们当做人类之外的东西处理掉就好。”
雷克斯特发觉大师递过一个小小的号角状的小筒。
“把剩下的碎渣收集起来，我们仍旧要遵守人类的规则，审判庭也需要证据来定罪。”
年轻人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不过还是接过了小筒，蹲了下来，地上的碎渣虽然只剩下一点痕迹，大多还跟泥土混杂了起来，不过却依然臭的要死，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鸟嘴面具，拉起兜帽戴了上去。远处，黎明旅者已经开始搜查整个庭院，被惊动的奇塔罗亚的嘶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接着是火枪的声响，一些已经到达庄园宅邸附近的黎明旅者甚至将攀登绳和投射器架了起来，在这种时候他们几乎从不走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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