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不是风吹的
雪花漫漫,经过一夜慢慢地飘落堆积,裹着银装的世界煞是纯净美丽。有风吹来,更增几分凛冷。
这是小城今年落的第一场雪。
这小城名叫曲直城,乃是百多年前道家中的圣贤真人非也道人根由“是非曲直”之意所取,其所为当时盛名天下的“道下之争”所作的名句“是非断神魔,曲直存道心”,亦流传至今。
只是时不往矣,世事多有变迁。
世上之人每多喜生俱死之辈,艳羡神仙之流,便世间偶有些神魔轶事传出,那些风流名仕人物就像抓稻草根子般趋之若鹜,欲求个缘法,得个长生。
想来即便得不着长生,沾点点神仙气也是不错的。
眼看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变为热闹小镇,再由热闹小镇变为繁华小城,时至今日,又慢慢调僻成为连城门守卫也没一个的荒远小城。
若不是多年累积形成的那一条交通走马之路,偶有文人旅商前来或瞻仰或歇脚,而曲直城内居民尚可务些小买卖维持生计,恐怕人们早就弃城而走转投他处营生了。即便如此,还是有部分居民为了生活不得不以农耕为计,以贴补家用。
不过现在已然入冬,没有守卫的城门口便看不到扛着锄头早出晚归的身影。只是依然可以看到一个小身影从城门口一溜烟地窜了进来。
这时候天刚亮不久,城里居民还没来得及清理道路积雪呢。
只见那小身影穿一双破烂布鞋走在雪地里,一身麻衣麻裤,外套一件宽敞及膝的大衣,大衣上很明显的有几个大补丁,小破洞更是一个接一个。这兜不住风、堵不住缝的,只听那风一吹,便看他打一个冷激灵。
七弯八拐之后,好不容易看他似熬到了头松了一口气,抬头一看是一个简单的小铺面,门口摆着一口方桌,桌旁绑着跟竹竿挂了个破旧布招牌,上书“一笼包子”。
可是看着紧闭的大门,他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心想今天怕是没了吧!就在他刚要转身的时候,突然“吱呀”一声,那大门缓缓打开了。
“胡不里大叔!”一声清脆的叫声仿佛惊了屋檐边的积雪,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夹风传来,他又激灵灵打了个抖。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左右的大汉,听闻风声,脸上的疲惫倦色也仿佛消散了些,眼间冷冷瞟了一眼站在铺子面前的孩子,转身回屋抱着一个大蒸笼走了出来,走到桌旁略微一停。
只见小孩激灵灵地伸手把桌上积雪一扒,“嘭”的一声,积雪落地与大蒸笼到桌的声音同时想起,着实好听!
小孩激动地搓着冰冻的手,才觉暖和些,就见两个大大的包子已包好递到了手中,小孩两眼放光,大声说道:“谢谢胡不里叔叔!”
才没过一会儿,小孩突然觉得手中包子变冷了,心里一惊,赶紧往怀里一揣,感觉着在怀里还热乎着,急用那破洞大衣死死捂住,才觉放心些,抬头似征求般看着大汉说到:“胡不里叔叔……?”
话刚起头,便有声音似冷风喝来,“没得商量!”只见那胡不里冷眼看着小孩,稍过了会儿又接着喝道:“拿了包子赶紧滚!”
小孩看着胡不里神情,知道再无余地,转身抖拉了一下肩膀,便朝着城门跑远了去。
眼看着小孩跑远,胡不里眼中慢慢柔和了些,抱起蒸笼准备回屋,看着印着一圈圆形水渍的干净方桌,又看看小孩跑远的方向,笑骂一声:“不知道那小子刚才那一抖拉是不是被风给吹的。”说完叹息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小家伙走了么?”刚进屋便听一妇人声音说道。
“走了”,胡不里不冷不热地回道。
察觉出胡不里语气,那妇人不悦道:“哼,你以为我不生,你就养得起他俩么?真不知道当初我怎么一下子心热就跟了你,来受这般苦。本指望你这一门手艺能图个温饱呢!”说着说着怀中抱着的娃儿突然醒了,“哇哇”哭叫了两声,便哄孩子去了。
那胡不里看着他那婆娘以及那叫唤着的孩子,笑着一边走过去一边说道:“你不就看上了我这点么。”
“说起来当初也不知怎么的,只不过是听了那旅商几句话,心肠便软了,这些年下来居然硬不上来了。”
说着已走到那妇人身旁,逗弄着孩子道:“哦哦,宝贝儿子乖哦,等你长大了,爹爹把这一身本事都传给你。”
“哼”,只听那妇人冷言讽道:“你这烂好人的本事,能有啥用!”
胡不里听出他这婆娘还在为先前的冷言置气,不单回骂了自己的本事无用,又骂自己为“烂好人”。只看他也不去瞧那妇人脸色,慢腾腾地说道:“是是是,我是烂好人,那是谁催我赶早做包子,又是谁把被窝里的‘胡大哥’踢下床抱蒸笼的。”
妇人听着胡不里的话,斜眼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大汉既没看她,但眼里脸上写满了揶揄打趣神色,尤其是学着过往她叫的那一声“胡大哥”,不由让她想起当初她卯着一股劲非胡不里不嫁的情形,一下子羞得脸都红了。
正愁找不到话头,看到男人逗弄怀中娃儿的手,连忙狠狠一个羞拍,找着个话题说道:“去去去,不知羞!快去看看咱爹的炕热乎着不?醒了没?起来了没?把热包子捎上一个,昨晚剩下的汤也热一碗去。”
“是是是,谨遵夫人命令!”
“好个没羞的!”
前前后后一阵忙活,那胡不里刚从里屋拿着空碗筷出来放下,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喊:“胡老弟在家吗?”声音竟有几分熟悉,推门出去一看,不就是那位几句话让自己软了心肠的旅商布得先生吗?
胡不里一边打开了门,一边看着来人惊讶说道:“哟,布先生!您这是又打马走这小城了,来来来,快屋里请!”
只见那布先生也不客气,一边拔腿进屋,一边感叹说道:“这不管天南地北走了几遭,还是忘不了胡老弟你这‘一笼包子’啊!”
胡不里招呼那布先生进屋坐下,备好了两个包子一碗热汤,坐在一旁陪笑说道:“瞧您说的,我这小小手艺可不比先生您那走马的大生意,哪能入得您的法眼哪!”
“胡老弟你这可谦虚了啊,在我看来你这手艺也算屈指可数了!要不是偏居这荒远小城,恐怕我这走马生意还不如你口中的这‘小小手艺’呢!”
胡不里听得有些飘飘然,正准备话词再谦虚几句,只听那布先生接着严肃说道:“胡老弟,实不相瞒,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来吃你这‘一笼包子’了。”
突然的转折,让胡不里飘飘然间一下落在实地,想着布先生这些年时逢月余必定来他这小铺面吃一回包子,如今却说是最后一次,不明原由,连忙问道:“布先生此话怎讲?”
只听那布先生叹息一声,说道:“世道艰难!如今这跑马生意大都被‘大马帮’包揽,剩下我等一些散落小户在稀汤碎骨中挣扎求存,若是时运不济些再遇着马贼劫掠,更是化为一团泡影。苦不堪言哪!”
“不知胡老弟可有转投他处安居的想法?”
胡不里听得亦有所感,正默坐在一旁,不知说何是好,突听那布先生话锋一转,竟是抬眼正望着他,询问起他来,茫然间不知如何作答,竟是“这这这……”这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布先生见状,坦然说道:“老弟若是有意,我这些年也攒下些积蓄,可助你在扬城盘下一个铺子,以你手艺铺名还叫‘一笼包子’,事后咱们五五分账,如何?”
胡不里听得心动,皱眉在屋内环顾了一圈,布先生看在眼中,问道:“老弟可有顾虑?”
“没什么可顾虑的,”胡不里说道:“不知先生何日启程?”
“此次跟随的是走一批急货到扬城的马帮商队,需在今日天黑前到达下一个城池落脚,现在马上就要动身。”
“现在!”胡不里吃了一惊,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那个被风吹得抖拉一下的小身影。
布先生看着胡不里解释道:“昨日商队便已进城歇了一晚,若不是赶巧下了这场雪,耽搁了出发时辰才想到抽空到你这,怕是以后再也吃不到你这‘一笼包子’了。”
略作停顿,布先生接着催促说道:“胡老弟,你这赶紧张罗一下,收拾收拾,随我出发吧!”
胡不里正愣神中,听到布先生说的话,突然想起两年多前,这布先生不是还夸过那小家伙么?抱着侥幸心理,略作犹豫,胡不里开口询问道:“不知道先生能否再捎带上两个小家伙?”
那布先生突然眼神一亮,盯着胡不里看了半晌,问道:“胡老弟还有别的家人?”
“不不不,先生您知道我这就一家四口人,那只是两个可怜的小家伙。”胡不里连忙解释道,末了又加了一句:“其中一个当年你还曾夸赞过他眉眼清秀、机灵懂事呢!”
“哦。”想起旧事,布先生眼神一转,旋即皱下眉头面露难色,稍作沉思后为难说道:“胡老弟,你知道走马跑商实数不易,此次跟随马帮捎带你一家四口,已是布某能力极限,再多便不成了。”
“这这这……”
“这世上多有凄楚可怜之人,岂是你我这点微薄之力能周全得了的。”布先生一边叹息说着,一边拍了拍胡不里的肩。
胡不里回过神来,也重重地叹息一声,便自去收拾整理去了。
此时,那单薄的小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城外二里的山神庙走去,看去似缓实急。
雪花又陆陆续续的飘洒下来,只见那一排小脚印随着人影走远,又渐渐为风雪覆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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