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水鬼
“不好啦！不好啦！奈何桥上有鬼魂作乱！！作乱啦！！！”
“什么？！！”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我们快去看看！！”
院子外，一阵人声嘈杂。
奈何桥上出事了？
“小六！小六！”啊瘦拖着笨重的身子从大门处挤了进来，边跑边喘，跑到我跟前时已经上一口气接不上下一口气。
“小，小，小，小，六，不好了，奈何桥那边，那边……”
啊瘦白胖胖的脸上下不停抖着，我有些不忍心，递了杯茶到他跟前：“喝杯茶，慢慢说。”
啊瘦感激看了我一眼，作势就要扑我身上。我赶忙往边上一闪，躲开啊瘦的重击。
啊瘦撇撇嘴，咕咚两声喝光了杯中的茶水：“小六，不好了！奈何桥上有鬼魂造反，已经打伤了几十个阴差！地君也正往那边赶，地君让我通知你赶快去一趟奈何桥！”
奈何桥上，有阴差受伤不假，只是不是啊瘦口中所说的几十个，粗略数了数，约摸七八个。
我回头瞪了啊瘦一眼，啊瘦赶忙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这么说你会来么？”
损友。
桥上五六个鬼魂杀红了眼，挥着手里的大刀到处乱砍，大刀砍过之处又是一阵阵哀嚎。
我一连几个飞跃，正好落在祸害众人的鬼魂面前。
他们见了我，眼珠子直接成了血红色，二话不说舞着刀就冲了上来，仿若我是他们上一世的大仇家。
我几个转身，将他们踢倒一片。
啊瘦跑上前来，冲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的嫌弃：“有小六在，你们还想猖狂，做梦！”
我无语瞥了啊瘦一眼：“别贫了，先去看看受伤的阴差……”
后面的话还卡在嗓子眼儿，一道冲天的水柱破空而起带起一阵腥臭味。
枯树枝般的手凌空划下，对准的正是啊瘦。
一把推开啊瘦，再回头，那手直击我面门。
心下一惊，已是没时间挡下那一掌。
肩上忽地多出一只手，那手将我往上轻轻一带，我便轻飘飘荡开落在十几丈开外。
“小六，可有伤到？”
这声音……
侧脸去看，此时此刻在我身边站着的可不正是北堂？
我面上一僵，默了半晌才道：“多谢星君出手相救。”
北堂微微一笑，继而转头看向一边。
那里，满脸幽绿的水鬼正在发疯。
水鬼的头发居然能随意变换长短，一头湿头发甩出去直接甩出几十丈，直接甩飞几个阴差。
看来，这才是那个难办的。
此事，不宜拖延。
我一个飞跃，飞到那水鬼面前，出手就是一掌。
水鬼果真修为极高，那一掌我用了至少五成的功力，不想被他骷髅胳膊一挡竟能给轻易化解掉。
正欲再出招，那水鬼不给我再出手的机会，直接伸手抓了过来。我连退数步，接下那招。
水鬼发现没有伤到我，直接怒了，张口吐出一口污水，里头夹着腐鱼烂肉，腥臭无比。
我伸手结了个结界将那污水截住，肩上忽地一阵刺痛，侧头去看，竟是方才被我踢倒的鬼魂又缠了上来。
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誓要将我撕碎。
肩头处，有鲜血不断渗出。
这次，自己大意了。
正要反击，天地间忽地变色。一道青光闪过，那只水鬼直接被截作两段。又是一道青光，身后的小鬼直接炸成了粉末。
我看向青光扔来的方向，北堂笔直站在奈何桥边，衣衫飘扬，发丝未乱，像极了九重天上的神仙，只是铁青着一张脸。
这般想了，我忽地觉得好笑。
北堂，他可不就是天山的神仙么？
阴差们瞧着祸患解除，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整理奈何桥上的满地狼藉。
人家救了自己，于情于理自己都该上前道声谢。我抬脚往北堂那边走，不想北堂竟是一个瞬间移到了我面前。
手背一热，北堂的手覆了上来。
又来？
我极不自然往后挣了挣，手没挣开，倒是挣到了肩上的伤口。
我咬牙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去捂伤口。北堂先我一步，将另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帮我查看伤势。
我，僵住。
闷了半晌，我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无事。”
“有事。”
说话间，原先搭在肩上的那只手直接开始帮我渡仙气。
我，大惊！
本来肩上的伤只是小伤，我自行治疗即可，可我万万没想到北堂居然为了我身上的皮外伤为我渡仙力。
推开肩上的手，北堂也不说话，干脆将我定住，那只手又一次搭了上来继续给我渡仙力。
……
被北堂定住，我身体动不了，嘴还是能开口的。
“星君，使不得。”
北堂俊眉一挑，嘴角一弯，继续手上的动作：“使得。”
“使不得。”
这一次，他面上带了些愠色，声音却没什么波澜：“我说使得便使得。”
他这般执拗我也无法，只得任他不断往我肩上输送仙力。
半盏茶时间过后，北堂的手才从我肩上移开，顺带着解了我身上的禁制。
我连连后退几步，感觉自己肩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我拱手道：“星君这是何必？”
北堂不悦皱眉：“不是同你说过么？唤我北堂即可。”
我又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极为认真将他瞧着：“我也同星君说过，我同星君不熟。”
北堂面色一僵：“那你想如何？”
“往后我还是按照天庭礼数唤您星君好了。”他不说话，我继续，“今日之事，我谨记在心。若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星君直接开口便是。”
听我说完这句，北堂的脸总算是由阴转晴，他的面上带上一贯清朗的笑：“不论何事？”
“不论何事。”
“好！”北堂清朗几声笑，像是吃了蜜糖，心情极好，“我记下了，小六以后莫要赖账。”
我郑重点头：“不会。”
“好！”
“小六！地君来了！”啊瘦总算挤了过来，身后跟着阎罗王。
阎罗王扫了一眼奈何桥，对于目前的状况似乎还算满意：“小六，做得不错。”扫见我边上的那人，阎罗王一张脸像是片开满鲜花的荒草地，顿时熠熠生辉，“北堂星君也来了？”然后回头训斥身边的阴差，“星君来了为何不去通报？！”
阴差吓得浑身哆嗦：“启禀地君，小的并不知星君来了地府……小的……小的……”
看那阴差委实可怜，我正欲替他说上几句，北堂却先开了口：“地君莫怪，我来了地府直接去了小六那里，并未知会地府的阴差。”
地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目光在我和北堂两人中间转了两遭，笑得越发慈祥：“原来如此，不知星君是何时识得小六的？”
北堂含笑看向我，看得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和小六一见如故，此事说来话长。”
地君是何等聪慧的人物，听出北堂不愿多说，立即干笑几声打了圆场：“哈哈，既然星君同小六聊得来，那星君往后可要时常光临地府哇！”
北堂笑得一派优雅无害：“自然，这不，今晚小六就约了我同他一起品茶。”
“我……”
我何时约了他品茶？北堂这人扯谎都不带打草稿的么？
“小六还说，地府事务繁忙，多亏了地君日夜操劳才能守得地府一方安宁。”北堂这番说着，阎罗王的嘴咧得厉害，就差咧到后脑勺上了。
我……何曾说过这些话，这个北堂还真是……
“哈哈！哪里，哪里。我看时辰不早，那星君就同小六一同回去吧。”
北堂微一点头，拽了我的胳膊就走。
北堂这么煞有介事说了一通，我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阎罗王解释一番。
解释一下，我没和北堂约好喝茶，更没有夸奖地君有多贤明，自然我觉得后面的解释阎罗王不会怎么想听。
“地君，不是……”
“奥，对了，地君，我这几日正好得空，就在小六的住处待上几日可行？”
地君被北堂夸得开怀，北堂说什么阎罗王好像只会说是，他笑着点头不止：“好，好，好！”
“地君，我……”
话没说半句，人已被北堂拽回了判官府。
进了院子，我甩开北堂的手，有些火气：“星君这是作甚？”
北堂笑盈盈在桌边坐了：“自然是和小六品茶了。”
北堂这人看着相貌堂堂，怎么这般爱粘人，还这般爱擅作主张？
虽然，虽然，我好像，好像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讨厌他。
我默了半晌，抿唇道：“我并未邀星君品茶。”
北堂兀自倒了杯茶：“无妨，你有事要忙忙就是了，茶我可以自己喝。”
“可是……”
“哎。”北堂止住我的话头，看了看桌上依旧堆得很高的折子小山，笑得有些欠揍，“小六还是先将折子批完再说吧。”
折子的确不少，我，得赶快处理。
没工夫同北堂耗着，我坐回书桌前继续批阅折子。
批到一半，面前多出一盏热茶。
我不解抬头，北堂正笑意盈盈将我瞧着：“喝茶，解解乏。”
我低头继续批阅折子，一颗心没忍住又砰砰乱跳起来。许久，我淡淡道了声“多谢。”
北堂没有说话，回应我的只是一连串清朗的笑声。
深夜，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我抬头活动活动脖子，就看到了站在窗边望月的北堂。
夜风划过他的发梢，衣角，袖袋，在虚空中划出几个圈又淡然散去。他的墨发在幽深夜色的衬托下更显仙风，修长的双手在背后随意交叠在一处，竟是无比的优雅好看。
这般好相貌，这般神仙风姿，他这人，果然不易被忽视。
回身，北堂的目光正巧同我的撞上，他有短暂的诧异，随即唇边勾起惯有的笑：“小六可是忙完了？”
自己方才瞧他的目光定是被他瞧见了，我有些窘迫，站起来直接往外走：“嗯，夜深了，我先回了。”
“嗯。”
暗自松了口气，好在，北堂没有说要跟上来。
“现在我们去哪儿？”
侧头，北堂就在我边上。
……
他冲我微微一笑 ，我立即扭回头来有几分窘迫，当然面上还是一贯的冷清：“星君怎的还在？”
北堂仰头看了看天，接下来的话说得十分平静，好像本就该如此一般：“这么晚了，自是要歇了。”
我喉头一紧，脑中急速转了无数个圈，却不知该如何答话，只是一个劲儿往前走。
我不说话，北堂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跟着我走。
他跟着我进了院子，进了房间，然后跟着我上了床，我这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星君，你……”
北堂径直朝我靠了过来，眼底有星子流淌：“怎了？”
他靠得极近，淡淡的琼花味道不经意钻入口鼻，黑暗中，我只觉得自己一张老脸蹭得变成了落山的太阳，又红又热。
“星君，我不习与人同塌。”
北堂在我耳边轻笑出声，灼热的呼吸落在我颈后，一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被褥。
心跳得好快。
“小六，你在紧张？”又是一口热气，这一次落在了耳后。
我赶忙往后靠靠，同北堂拉开一段距离：“星君，请自重。”
北堂没有再靠近，他坐在原地朝我这边望着。黑暗中，那双清亮的眸子像极了天上的繁星，尤为扎眼。
被他看得久了，胸口处像是被什么缠住一般喘不过气来。
那个瞬间，我掀了被子，下床，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一身的不适，头脑也算清醒了些。
在石桌边坐下，灌了几口凉茶，看着天上的星星打发时间。
自己这院子就这一间卧房，天色已晚，总不能把北堂给赶出去睡。自己既不想同他同塌而眠又不能将他轰出去，还是等他睡了，随便在床边靠上一宿吧。
半个时辰过去，手脚有些麻，我起身活动一番，想着北堂现下约摸已经睡下，于是又回了房间。
房里，漆黑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气中。
睡了？
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户移到北堂面上，他就安静躺在那里，眉眼安静，只是眉心微皱。
手不受控制抚上他眉心皱起的那一处，有些凉。
黑暗中，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稍微一带将我带上了床。
接着一只胳膊搭在了自己腰上，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我只得拿眼去瞪那罪魁祸首。
北堂依旧闭着双眼，呼吸均匀与方才无异，想来他也不是有意的。
难不成是梦游？
这般想着，我也就慢慢睡了过去。
迷糊间，仿佛听到了人的轻笑声，带了些得逞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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