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镜六 道境学海,怎登书山?
余温书双臂夹着那一副大戟,围着校场小跑了起来。
罗敷站在六十三班的门前廊道上静静地看着校场持戟小跑的余温书,看着他跑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有放慢脚步。
“难道我低估他了?”
罗敷不免对自己之前的断论产生了怀疑,“那副戟重一百八十斤,如果是一个没有登过书山的人,即便力气再好,跑上几圈也会逐渐体力不支。”
“可他已经跑了十三圈了,竟然还保持着最初的速度。”
余温书继续向前跑着,他的额头逐渐出现了细密的汗水,慢慢地,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十八圈半。”
罗敷终于动容。
到二十三圈时,余温书已经越来越慢,每一次迈腿都格外地吃力,每一次跨步都感觉脚上似灌了铅一般沉重。
“二十六圈。”罗敷悚然。
直到第二十六圈,余温书终于跑不动了,但他仍旧死死的握着大戟的把柄,拖着它在校场上一步、一步地走着。
罗敷没有跟他说过什么时候能够停下来,他也不想就这样停下来。
他知道,罗敷就站在三楼,用她惯常的严肃的眼神冷漠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的眼眶里已经满是鲜红的血丝,苍白的双唇与脸色融为一体,他第一次觉得一百八十斤是一个这么沉重的负担,就像一座大山——于此刻的他而言。
他每一步迈出的距离越来越短,他的双手已经拿不住戟,连意识也逐渐变得有些模糊。
他走不动了,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双戟已经被他丢在了地上也没发觉。
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余温书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影正朝他走过来,又或许是两个,他此时已经看不真切,最终他那孱弱的双足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他直挺挺地倒在了一个人的怀抱里,隐约还能听到那人说了句“二十九圈”。
不过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个数字的含义,只来得及感受了一下这个柔软又温暖的怀抱,便晕厥了过去。
罗敷将余温书背在背上,虽然余温书是他的学生,但却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体已经逐渐长成,在身高上比她还要高上几分,她只能尽力将余温书往上托,以防余温书的双脚垂落在地上。
罗敷将余温书背去了杏林居,那里住着书院的医师。
虽然她的腿不长,但她每一步的距离都格外地远,每跨出一步,脚尖便有一道极淡的青光闪过,同时带来一道持久不息的微风逗留。
“陈老师。”
很快,罗敷就到了杏林居,她小心地将余温书放在病榻上,“快帮我看看我的学生。”
“你的学生?”陈医师看着合上双眼的十六岁少年,带着几分疑惑,“你不是求学部的吗?这少年的年纪,怎么都该是求知部的。”
虽然陈医师心有疑惑,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行动的速度,他坐在病榻旁,两指搭上了余温书的手腕。
“他有点特殊。”罗敷道,“虽然他十六岁,但确实是我班上的学生。”
陈医师收回了搭在余温书手腕上的两指,“没什么问题,小伙子体质很好,只是虚脱了。”陈医师从瓷瓶中倒出一碗水,又朝碗里加了些白色粉末。
“怎么会虚脱的?”
陈医师一边问到,一边将碗里的水小心地喂进余温书的嘴里。
“昨天我观察过他,他不像是一般的十六岁还没登过书山的孩子。”
“你是说,他的学海其实有了一定的规模?”
罗敷郑重的点点头,“而且不是一般的规模,似乎格外的大,我担心这种情况下,他再去登书山,引来书气灌顶时,学海在长期压抑的情况下,直接在他体内膨胀,将他撕成碎片。”
陈医师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我看看。”
他放下空碗,两指在眼前一抹,双眼发出了迷蒙的绿光,将余温书全数笼罩在内。
良久,陈医师闭上了眼睛,那两道迷蒙的绿光逐渐消失。
“你说的没错,他体内的学海格外的大。”陈医师又思考了一番,慎之又慎地补充道,“比我大还要大上那么一点。”
“也就是说,他的体内有着闻道境的学海。”
罗敷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了余温书,却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他。
“学、解、知三境的学海,即便是登书山学海翻涌,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可道境的学海,却没有这么简单。”
“也不知道教他的人是谁,空给了他一身的本事,却没有让他在学海扩到到道境前让他去登书山。”
“或许教他的人也没想到,以为他只是知境学海。”陈医师叹了一口气,“如果是知境还好,只要将他的肉体打磨到足以承受到知境学海的翻涌,那在他登书山后,他就能直接从求学境一跃而至求知境。”
“这种知境远远强于一般的知境,对天地规则的感悟与运用强于其他的知境数倍不止。”
“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直接在书山,直接从求学境迈入了求道境。”罗敷忧心忡忡,对余温书的未来多了几分担忧。
“你之前问我这孩子怎么会虚脱,我因为我以为他体内有知境的学海,便想通过外界的压力,平复他体内学海的躁动,同时增强他的体质,让他在日后登书山时更顺利一些。”
陈医师点点头,“如果是知境的学海,这种方法确实可以。”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难道一直不让他登书山?”
陈医师摇了摇头,“在确保我们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前,他绝不能登书山。”
“可有办法?”
陈医师仔细地思考了一番,“你刚刚说没有人在书山直接从求学境一步登天到求道境,其实是不对的。”
“那就是有办法。”
陈医师摆了摆手,“那种方法并不适合他。因为我说的那个人,是释葭。”
“古圣。”罗敷呼吸一滞。
“古往今来,只有释葭古圣一人,以本命金莲为祭,从学境一跃而成道境。这是我们已知的方法,而道圣,虽然也是一日入道,但却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想来也和古圣类同。”
“而此间,能与金莲相称的天才地宝,只有悬天镜。”
“悬天镜。”罗敷似乎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我们连悬天镜在哪都不知道,且不说我们能不能取到悬天镜,就算取到了,悬天镜又怎么会做这小子的本命。”
“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罗敷认真地道,“我去找副院长帮忙。”
“等等。”陈医师无奈地叫住了罗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找我师父,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罗敷回头严肃地道,“这件事情我们分开行动,如果十八岁之前,他不能登书山,那他就等于失去了踏上修行之路的法门。”
“除非……”罗敷犹豫了一会儿,“他会是千年来的第一位圣人。”
“你是说他跟道圣一样,三十求学,一日跨三境入道,又三日观暮云入明境,再三天骑牛游历,立地成圣?”
陈医师苦笑,“这比找到悬天镜给他当本命法宝还难。”
“他只是你新收的学生,你何苦上心至此?”
罗敷依旧扳着脸,神色严肃而认真,“我的学生不分新老,既然是我的学生,我就会对他负责到底。”
罗敷朝着陈医师行了个礼,“他就麻烦你多照顾了,我去一趟副院长居舍。”
看着罗敷足间青光闪烁,陈医师苦笑一声,望向病榻上睡意正酣的余温书,摇了摇头,“你这小子,真是命好,遇到了她。”
此刻的余温书并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他此刻正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在梦中,他置身于波涛汹涌的海面,海潮怒涌,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正要择人而噬。
他低头看,发现自己正稳稳地站在海面,海水从他的脚尖处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这是哪儿?”
他好奇地朝前走着,四周的海浪似乎对他没有影响,一道海浪携风雷之势朝着他扑来,他下意识地拿手挡在身前,那海浪却从他身体内穿过,连衣裤都没有打湿。
“这海是虚幻的,还是我在这里是虚幻的?”
他一步又一步地朝前走着,不知不觉,海面变得风平浪静了起来。
又走了许久,他忽然看到远处有一道身影,他好奇地走了过去,走到能够看清那道身影时,他眼眶变得有些湿润。
“师父……”
余温书加快了速度,在海面上跑了起来。
“慢点,别摔着了。”胡明礼笑意盎然地回头,关切又慈爱地看着奔跑的余温书。
只是不管他怎么跑,却始终无法离胡明礼更近,可他仍旧不放弃,不断地向前奔跑。
“横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
“这是你的学海。”
“我的……学海?”余温书环顾四周,海面一望无际,海水既深且蓝。
“书山有路,学海无涯。”
“我不懂。”
“释葭古圣登书山,以本命金莲为祭,书气灌顶时由学入道,你可以取来悬空镜,以镜为祭,由学入道吗?”
“我可以!”余温书持续不断地奔跑,他不知道胡明礼话中的意思,但是却毫不犹豫地应声。
“道圣李耳三十求学,一日入道,三日踏明境,又三日立地成圣,你可以吗?”
“我可以!”
“儒圣巡游天下,立功立德立言,登书山而小天下,你可以吗?”
“我可以!”余温书大声地道。
“哈哈哈哈哈!”胡明礼放声大笑,“横舟,你将自己与圣人相提并论,野心不小啊!”
余横舟抹了抹脸,朝着天空,朝着大海吼道,“圣人也是人,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好!”胡明礼抚掌大笑,“一想到多年之后,世人说起我胡明礼,便称圣人之师,当真是快哉、快哉!”
……
副院长居舍,罗敷站在门外,恭敬地行礼,“求学部一年六十三班班教罗敷,求见何院长。”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地打开,罗敷走了进去,那木门又自动关上了。
院内是一座简朴的木屋,屋外有着一副石桌,两侧种着盛放的桃花。
此时早已过了桃花盛开的时节,而何剪烛的居舍内,却是朵朵桃花争艳。
在一株桃树旁,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长长的鸦青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青碧色的襦裙上系着一抹桃红色的丝带。
风吹起她柔顺的长发,她偏头,露出绝美的侧颜,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清丽出尘,又带有朦胧的诗意。
“何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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