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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新桃与旧符


韩愈正在窗边写写着什么,  见韩佸进屋,无奈的笑笑放下了笔:“十二郎你来了怎么不敲门?”

        韩佸撇着嘴挑挑眉,一副委屈的样子:“怎么,  我来找季父你,  也得敲门了吗——我还给你带了新桃。”

        韩愈微微一笑,  从韩佸手里接过碟子,  随手放在案上,摇摇头道:“算了,  反正你来找我从来没有敲过门,  我也没有什么事情要瞒着你。”

        “啊。”韩佸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带着孩子气的眨眨眼,“季父你这话…是怪我有事儿瞒着你了?”

        韩愈又摇摇头,  之前摇头是宠溺,  这一次摇头是否认:“不怪你,你从小心里事情就多,  我猜你想的很多事情可能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就算你告诉我,我也不能帮上你什么。你自己的烦恼自己留着也好,不用祸害我了。”

        韩佸低头从碟子里拎出一片薄薄的桃片来,  李愬送来的桃子当然是极好的,雪白的桃肉里浮着丝丝缕缕鲜红的丝脉。

        红与白,  此情与此景。

        “季父,  我从小几乎可以说你被你带大的,  我的事情你都知道。我年纪小的时候不喜欢说话,  而人不说话的时候似乎就更喜欢动脑子,所以我想过很多问题,可这些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一些……跟我有关,但是跟整个世界、跟大唐、跟世间随便一个别人都没有任何关系的问题。我想这些事情也不是为了让我显得有多聪明,或者能知道多少东西,我只是…只是要给自己找到一些真实。事实上我失败了,我没有找到我想要的真实,所以我逐渐忘记了我以前是谁,也逐渐忘记了我曾经想过什么。”

        韩愈一脸平静的看着韩佸,就像韩佸说的,他们两个人一起长大,他的事情他都知道,所以他能很轻易的从韩佸的语气和表情里判断出来,韩佸这时候说的话都是真的,即使判断现在的韩佸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对旁人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是知道韩佸说的话是真的,并不能改变韩愈陷入疑惑的现状,甚至连稍稍缓解他的疑惑都做不到,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韩佸说这些真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韩佸继续说:“后来…就是前面冬天的时候,我随军出征,在许昌城大病了一场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也想起来了很多那时候我想不明白的问题。那些问题我现在还是不明白,但是有些人…他们教给我了一种新的破题方法,我想试试。”

        “‘有些人’?是武伯苍和裴中立他们?”虽然不太能听懂韩佸到底在说什么,但是最近几年对韩佸影响最深的人是谁,韩愈还是很清楚的。

        “是。”韩佸把手里的桃片儿塞进口中,边嚼边说,“虽然我有时候不太喜欢中立做事情的态度,但是他们这种入世的行为给了我很大启发。我想,如果我为大唐付出了很多真实的我的心血,大概就能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了吧——那我大约也就能慢慢克服我的虚无。”

        当听到韩佸说“真实”这个词的时候,韩愈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紧紧地盯着韩佸,直到韩佸的话说完,直到甜甜的新桃味儿在韩愈的书房里发酵成沉默。

        就在韩佸在韩愈的目光下觉得越来越不自在的时候,韩愈忽然眉毛一挑,嘴角向两边咧去,面部肌肉极力伸张——他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韩愈笑得前仰后合,韩佸惊得目瞪口呆。

        “季父,这…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忽然笑起来了?”韩佸问道。

        韩愈慢慢收住了笑声,但即使是他收敛了笑意之后,脸上表情也是韩佸很少在他这里见到的、不加节制的开心。

        “十二郎你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怕不仅仅是真实吧?还有你自己…比如…你到底算是一种怎么样的存在?”

        韩佸瞪大了眼睛:“季父你都知道?”

        韩愈点点头:“你啊…你阿娘把你生出来的时候,我就站在院子里,后来也是我看着你长大的,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就像你说的,你那时候话很少,想事情的时候很多,聪明得过了分,像是圣人们说的那种生而知之的人。不仅我知道,嫂娘和大兄也知道。我少年时候还曾嫉妒过你过目不忘的本领,现在看来…啧啧…也不过如此。”

        听着韩愈玩笑一样的话,韩佸却正了神色:“不是这样的,季父你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我至多不过是有几分老天的眷顾罢了,而季父你才是真的通达。去年你能忍住不去看慧通,可我就忍不住,我偏要去看他一眼。看与不看之间,我和季父你的差距就已经显出来了,我不如你的地方太多了。”

        忍不住去看是因为想不清楚其中的变化和缘由,不看不因为什么。

        韩愈笑笑:“十二郎你说这话我就不能同意了,我不去看,不是因我知道了什么或者我通达了什么,只是因我不想看到一个还算半个朋友、曾一起穿着草鞋走过泥泞的人,现在高坐在莲台之上。我没有这个勇气。反而是十二郎你,我很欣赏你这种决绝,你见过他之后,恐怕以后都不会对他再有什么怀念了,可我…眼不见确实心不烦,可也差点儿意思。”

        韩佸:“所以…季父你怎么看?我到底是谁?”

        韩愈转身向窗户,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舔了舔,手下一顿:“你?你不就是韩十二吗?你还想是谁?”

        韩佸挑挑眉毛:“就算我知道的很多事情,都是一出生就知道的;我现在有的很多习惯,都是一出生就被安排好的?”

        韩愈起笔,饱蘸浓墨的劲廋笔锋既带着大唐特有的丰腴又带着韩愈特有的枯谨,在上好的宣纸上留下一道笔直的横,复又停下。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既不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也不知道你一般用什么样的方法想事情……我的答案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韩佸低头盯这韩愈留在宣纸上的那一横,纸真是上好的纸,纸色雪白又带着淡淡的雪纹,细闻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可是这纸也太好了一点儿,灾荒时候家里的钱都拿去买粮食了,按说应该买不起这么好的宣纸,更何况这还仅仅是韩愈平常拿来练字的,那这纸是……

        韩佸抬头,带着满脸的惊喜问韩愈道:“季父你这纸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宣石榴送的?他来长安了?”

        “啊…啊啊…”韩愈呐呐道,“宣延那小子跟你的关系不是更好一点儿吗,我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来了长安?”

        ……

        宣延确实来过长安,但也只是来过而已,当韩佸在书房里向韩愈问起他的时候,他早已经离开了。

        宣延是三四月份到的长安,那时候正是长安最缺粮食的时候,宣州宣氏跟官面上的那些人、尤其是运河两岸的官员们,关系一向很好,所以秦川缺粮的时候,他们才能做地起卖粮食的生意。

        在这个节骨眼上卖粮食,卖得不是粮食,是人命啊。

        很长一段时间,一斤米都能值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还得是漂漂亮亮好生养的良民家的闺女。

        是的,宣家从江左运过来的是粮食,从秦川运到江左去的,便是人。

        一船又一船的粮食。一船又一船的人。

        很多人没有粮食吃,饿死了。很多人路上企图逃跑,被抓住,打死了。

        饿死的跟宣家人没有任何关系,旱灾是天灾,南方的官粮运不过来是因为圣人不愿下旨。

        打死的人跟宣家关系也不大,大唐律上有规定,主人有权对逃奴做出惩罚,那些人既然签了卖身契,就得懂得为人奴仆的规矩,不懂规矩还不经打,死了也没有人给他们收尸。

        虽然死人的事儿跟宣家关系都不大,可是这些钱毕竟还是染着血的,是脏的。

        所以宣家德高望重的老太爷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宣家如今的当家人宣老爷只知道家里往长安的那条商道今年很赚钱,至于钱是怎么赚来的,宣家家大业大,他不可能哪里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宣家未来的希望、在外做官的宣家大郎君,就更不知道这件事情了,自从他出仕以后,便再没跟满是铜臭味儿的家里有过太多来往。

        染着血的钱,虽然有些脏,但总还是钱,总得有人去赚。

        这个人选,当然是宣延,也只能是宣延。

        宣延一母同胞的两个妹妹中大的那个,今年夏天正好要议亲了。

        宣延站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山坡上,伸长了脖子往东南看。东南,是他的家乡,没有漫天黄沙。

        站得久了,乱七八糟的风没甚规矩地刮着,糊了他一脸的尘土,等到他的随从叫他一起用饭的时他才回过神来,眉毛上的沙粒却怎么都抖不干净了。

        或许是因为这黄沙是百战过的缘故,而宣延又没有一副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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