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天潢贵胄
虽然有舒王李谊和驸马都尉郭暧的迎接, 但其实崔二十二到长安来，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波。
长宁把这条消息当成是当今朝堂上最重要的三条消息之一告诉韩佸，纯粹是因为他知道在韩佸心中, 崔二十二有这个分量。
崔二十二若是改名李评, 便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而有了很多亲戚, 比如扬州大都督、舒王李谊，名义上是他堂兄, 实际上是他亲哥哥；再比如驸马都尉、太常卿郭暧, 是他如假包换的姑父, 再比如…再比如当今天子圣神文武皇帝李适，是他的伯父。
舒王李谊是个骄傲的青年人, 约二十多岁, 对崔二十二不冷不热的，不算友好也还过得去；驸马都尉郭暧看起来三十几岁, 则十分热情，一副文士模样，单看面貌谁都想不到他竟然会是威慑天下的武夫郭汾阳的儿子。
崔二十二还没有上宗碟，也没有被圣人昭告天下封王, 表面上风光，其实身份非常尴尬, 不知道是皇帝李适刻意安排的, 还是驸马都尉郭暧为了讨好皇帝求来的, 崔二十二到长安的第一晚上, 住在了公主府中。
郭暧的发妻升平公主，在代宗朝时便宠冠诸公主，今上即位后，尤有殊荣，更曾为中宫太后掌起居录，只是在泾原兵变前，她不知为何触怒了今上，被圈在宫中近一年，后来还是驸马都尉郭暧坚决不接受朱泚伪朝廷的官职，带着家将到奉天侍奉今上，她才终于被解除了圈禁，如今在长安城中风头还是很盛，只是再没有先皇和郭汾阳还在时那样的如日中天了。
如果是两年前，崔二十二想都不敢想，有一天他竟然能见到升平公主这样的贵人，而如今他却接受良好，跟这位他名义上的姑母寒暄了几句，又和几位他名义上表弟表妹们一起在公主府参加了一场家宴，之后礼数完备地拒绝了升平公主塞给他歌姬的打算，歇息在了一个布置得很雅致的院子里。
崔二十二坐在一株梨树下，抬头看着梨树上大大小小的梨子，忽然想起了东都洛阳那片只有三间卧室的老宅里的那株老柰树，想起去年秋天他用老柰树的果子做成的果脯，想起十二郎把果脯塞进韩虎头口中之后，韩虎头皱着眉毛挤着眼睛还不得不把酸酸的果脯吃进去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的脸上露出了几丝笑意。
那时候多快活啊，不管是在院子里劈材，还是三伏天点火烧水看茶壶盖跳动，都很安心。
哪像现在，住在别人家深深深深的庭院里，雕梁画栋下站着俏生生的小婢女，桌子上摆着岭南来的凤梨，檐角的铃铛在夏风中“叮铃铃”地响，身后站着一个不知道深浅的人，晚上睡觉都不敢多翻一个身，生怕本来就稀薄的福运被谁算计了去，连命都搭在这里。
很久之前，崔二十二就意识到现在仍站在他身后这个所谓的商队管事儿，并不是一个管事儿那么简单，但是他也绝没有想到，这个管事儿竟然有如此大的本事，在蔡州时能跟围困李希烈的大军联系，并在一点那个程度上影响大军的布置就罢了，现在到了长安，竟然还是一副深浅难测的样子。
崔二十二可没有错过今天舒王李谊和驸马都尉郭暧刚见到这位“管事儿”时候，眸中的震惊和警惕。
崔二十二对这位“管事儿”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姓刘，是一个宦官，想来……是今上身边的红人儿吧。
崔二十二从镶着宝石的碟子里拎出一片凤梨放在嘴里，这种果子不知道本来长相如何，切成片放在冰瓷盘子摆成花朵的形状好看得紧，果肉颜色金黄，香味醇厚，入口酸酸甜甜的。崔二十二料想十二郎应该会喜欢。
“公子，明天主人想见见你。”刘光奇恭恭敬敬道。
“哦，我知道了。”崔二十二现在已经习惯了被称呼为公子了，他再不是以前那个汤饼娘子的不成事儿子了。崔二十二转过头看着刘光奇问，“大约在什么时候呢？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一个宦官的主人是谁，可想而知。
“下午，不知道什么时辰。”刘光奇躬着腰低着头，“大家和政事堂的相公们谈完国事，便召见公子您。不过我们午饭后便要先去候着。”
崔二十二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崔二十二注意到了刘管事两句话之前称呼上的差别，前一句“主人”还只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的称呼，后一句“大家”已经是宫中奴婢们对圣人惯用的称谓了。他有些奇怪刘管事的称呼变化，都这种时候了，崔二十二又不是傻的，不管刘管事怎么说，要见他的人是谁，崔二十二都一清二楚。
刘光奇仿佛是崔二十二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对崔二十二的疑惑一清二楚，他笑了笑道：“公子是在疑惑我为何前后两句话用的称谓不同吗？”
崔二十二的好奇心很重，但那都是用在探究世界的本源上，人与人之间的蝇营狗苟他一向不感兴趣，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他的话很少，他的表情也很少，所以他只是淡淡的瞥了刘管事一眼，问道：“为何？”
刘光奇抬起头来直视崔二十二道：“好叫公子知道，圣人是天下的圣人，就像我一个老奴在心里把圣人当作主人一样，公子您在心里把圣人当作亲人并无不妥。但是圣人既然是圣人，您就不能只看到这层关系，您心里要清楚，他是天下共主…明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您可想清楚了。”
崔二十二瞥了刘管事一眼，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知道了。”
刘光奇摇摇头：“公子您这样说，就证明您还不知道。”
崔二十二本来已经垂下的眸子再度抬起，重新放在刘管事身上，这一次他连句话都懒得说了，只是在目光里带着淡淡的询问，仿佛在催促着刘管事一次性把所有的话说完。
刘光奇叹了一口气道：“我跟公子您在一起相处也有大半年了，公子您的脾性我大致是了解的，比如说今天晚上不管我说什么，既然您收到了那封信，明天见到圣人时，您肯定会忍着性子跟圣人说几句话。
可是公子您要知道，那些话您说与不说，与您的朋友而言不过是锦缎上的花有没有勾上金边而已。锦缎本已经够惹人眼了，偏偏上面又有花，有花就罢了，还要勾上金边。您的朋友太贪心了。您难道要冒着让圣人对您印象不好的风险，多说那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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