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中唐风云录 > 112.天下

112.天下


去年乘着春风第一次入洛城时,  韩佸就曾经想象过,他会以怎样的姿态离开这里,但是当时无论如何,  韩佸也预料不到现在的场面。

        怎么说呢,  那时候他还满心都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想法,  根本不想去管外界是春还是秋【1】,  在他的预料里面,离开洛阳之后,  他要不然往南到宣州当涂去,  要不然往北到韩氏祖坟所在的河阳去。

        总之,  韩佸从来没有想到,他会以洛阳为踏石窥见长安。

        裴度和宣石榴携手在伊河边上送别韩佸与韩愈,  手里拿着垂柳唱着离别的诗,  韩佸发现大唐真是个了不得的大时代,不管是宣石榴这样的无赖还是韩湘这样的少年,  竟然都能出口成章,倒趁得他引李太白的诗滑头了些。

        但是韩佸实在没有出口成诗的能力,这些年韩愈的熏陶加上他上辈子遗留下来的逻辑,现在他做策论是没有问题的,  可在诗赋上总差着些味道,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自己也不愿意在这些上面废功夫,  害怕会因为韩愈的关系,  在历史上留下本来不应该有的痕迹。

        现在韩佸只怕他不能再历史上留下痕迹,  不过他对这些还是兴致缺缺,  这个时代,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不仅仅是韩愈,还是白居易、柳宗元、刘禹锡、元稹等等历史名人生活的年代,他还是翘首欣赏比较好。

        喝完了酒骑上马,像去年秋天出征时一样,韩佸又一次把高大的东都城留在了身后,同时留下的还有他的好朋友宣石榴和……裴度。

        韩佸不能说自己对东都城没有任何留恋,他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半还算快乐的生活,交到了好几位虽然不一定道合但是志同的朋友,还终于理清楚了自己的来路和去向。

        不过离开,也没有太多遗憾,就像是他之前突然离开宣州一样,可能不是命运的指引,但是时间会慢慢证明,这是相对较好的选择,韩佸已经没有办法和洛阳城里面的人继续虚与委蛇的打交道了。

        从洛阳到长安的路很远,韩氏三人带着梨花又不能骑马纵行,于是行程拉得很慢,还没走出河南道,卢杞死在贬所澧州的消息就传遍了大唐,这位曾经的冢宰不仅没有机会再入政事堂,甚至连活下去的可能都没有了。

        韩佸可以料想得到,卢杞的死肯定不是他活够了自杀,而是旁的什么人下了手,就像之前的刘宴、杨炎一样,这些曾经一人之下的丞相们,一旦失了圣心没了支持者,和韩佸早亡的阿耶韩会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相比较来说还要更危险一些,很快就会以各自的方式死去。

        从洛阳到长安,一路走来出乎意料的顺利,韩佸一行人碰到最大的危机也不过是天降大雨、山石塞路,而没有碰到过任何贼寇和官兵的阻挠。天灾尤可避可防,人祸则只有刀头见血才能平息。

        李太白曾经在诗中写道“长安不见使人愁”,在往长安去的路上,韩佸能感觉得到,韩愈就处在这样的一种愁绪里,长安不仅仅是一个地方是一座城,还是大唐的政治中心,是天下大多数士子仕途开始的地方,这种愁绪不是简单的急切或者不安所能描述的,大概是一种有些像月光又有些像霜的东西。

        韩佸也在发愁,从他离开洛阳开始,他就没有再收到任何崔二十二的消息了,偏偏李希烈在对外用兵,又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之后,再一次仓皇地逃回了蔡州。

        秦川历历,芳草萋萋,这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韩佸等人并没有能赶到最近的城镇,只好边走边看,想要寻一个稳妥背风的地方对付一个晚上,走着走着天黑透了,最后决定在小河边上背靠着一个微凸的土坡顶一晚上。

        三伏天里,即使是晚上,暑气也仍蒸腾着不放过一个活物,举目所见不管是人还是草木俱都恹恹的,梨花的侍女忙活着煮了一锅米羹分食,马夫一边擦汗一边给喘着粗气的马们割草,韩愈一点儿时间都不愿浪费,拿着书卷对火观书,韩佸吩咐侍女小柰烧一锅开水放在溪水里晾凉,迫不及待的喝了两碗,才满意的出了一口气卧倒在一片草地上。

        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的日子,着实有些难过,尤其在这样寂寞的野外的夜里。

        韩湘坐在韩佸不远处抬头看着星星,韩佸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料想应该是正经的,这小子最近神思不属,以前读书的勤奋劲儿丢了大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者是有了少年人才会有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样总是在路上的日子也好也不好,人的脾气在这这样无聊又漫长的行进途中会被无限放大,如手不释卷的韩愈和每日绣花不缀的梨花是一种类型,如懒散着不断胡思乱想的韩佸是又一种类型,也不知道韩湘是哪种类型。

        韩佸放空了头脑躺在地上,不过片刻便几乎要睡过去了,却忽然被韩愈的一声唤叫醒。

        “十二郎,你来看。”韩愈站在火堆旁边对韩佸招手。

        韩佸其实不大想过去,这么热的天,火堆旁边的温度可以想象,韩愈呆得住,他却不想难为自己。

        不过韩佸还是揉揉眼爬了起来,忍着不适站在韩愈身边。

        韩愈指着树上的一行字道:“我今天闲来无事读《庄子》,在这卷书上看到了你之前的注释,觉得挺有意思,你来为我解一下如何?”

        韩佸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庄子》上写过注了,不过还是顺手接过韩愈手里的书问道:“季父不是一直在准备行卷和温卷以备来年春闱吗?今天怎么读起了《庄子》?”

        韩愈笑了几声道:“不是十二郎你说的,既然现在行卷多以传奇小说的形式,想来朝堂上诸公这些年早看尽了现世的种种,让我从《老》、《庄》、《山海经》里找找感觉吗?”

        韩愈这么一说,韩佸算是想起来了,他之前的某一天似乎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韩愈之前准备的行卷内容都是诗赋和杂文,他那时起了捉弄的心思,也想看看凭韩愈的文风文笔,能写出怎样的小说来,这才开玩笑似的建议韩愈写一篇现下比较流行的传奇出来,没想到韩愈竟然真听进去了。

        韩佸再往书上看,这一处不是别的地方,是《庄子》杂篇里面的最后一篇《天下篇》,在第一节的最后一句“道术将为天下裂”旁边,正有韩佸的墨迹在旁边写着“天下无道”。

        这句话有些大,有些空,有些不讲道理,有些中二。

        韩佸对他什么时候写了这句话完全没有印象,他甚至有些怀疑这句话是不是他写的。

        韩佸没由来的有些紧张,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被长辈抓到痛处时的那种紧张。

        这句话实在有些荒谬,但是他有时候也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

        韩佸抬起头看向韩愈,韩愈脸上是温和的笑,眼睛里也是浓浓的温情。

        “怎么了?”韩愈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庄子》这本书,韩佸上辈子没有读过全本,这辈子倒读过好几遍,《天下篇》大致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综述先秦百家中的一部分派别的思想,以“道术将为天下裂”为启也为中心,后半部分则是庄子与惠施的交往与辩论。韩愈现在想让他解释的,就是这前半部分了。

        韩佸在脑海中想出了好几种解释他这句话的方法,也几次想要开口,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韩愈的眼神之下,他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韩愈看韩佸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韩愈的笑让韩佸觉得不对劲,他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影。韩佸现在开始怀疑树上“天下无道”四个字,可能真不是他写的。

        韩愈从韩佸手中把书拿回去,忍着笑意道:“好啦,别想啦,这几个字确实不是你写的,还记得前几天我们曾寄居在一户老农家里,你当时对那家人很是警惕吗?这是我们走的时候,那家人里面年纪最长的老丈给我的,他希望我能让你看到这句话。”

        韩佸顺着韩愈的话回忆起那一户农家,也重新回想起当时的警惕与不安,他皱着眉头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如果你看到这句话之后一声不吭,那他就会在不久的将来带着家人投奔你。”

        韩佸奇怪地看着韩愈:“季父你怎么会相信他们的鬼话,我们和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即使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农户、身负才能,可是他们又凭什么仅靠我对这几个字的回应就投奔我,他们又怎么能知道我面对这几个字的时候,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呢?”

        韩愈一脸高深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相对这个,我更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把你的字模仿的惟妙惟肖,以至于你本人都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写过这几个字的,你又不是什么书法大家没有名气,也不曾跟许多人通信。”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韩佸不屑道,“他们首先借助了我对季父您的信任,我从你手里拿到书之后,基本上不会起什么疑心;接着又预料到我们白天一直赶路没有时间交流,晚上光线暗,我没有办法仔细分辨;然后又把这么四个骇人的字写在上面,利用我看到这一句荒谬的话的时候的惊讶抗拒……他们这是在试探我呢。”

        韩愈勾了勾唇角:“可是他们又为什么试探你呢?”

        韩佸把这一册《庄子》重新从韩愈手中拿出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和他之前在宣州时看过的那本很像之后,抬头对韩愈道:“与其猜测他们为什么要试探我,不如问一问季父你……你为什么要帮着他们试探我呢?”


  https://www.lingdlanksw8.cc/75/75728/20553250.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i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