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突变 二

韩佸是被一阵急促且沉重的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的,  这声音不仅打破了梦与现实的界限，也打破了宁静的洛阳城。

        伴着巷子里的犬吠声，门闩被韩湘打开,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和军士大声呼喊的声音彻底唤醒了老宅子和宅子里的柰树。

        韩佸系好腰带,  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时,  韩愈已经在院子里点上了油灯。

        夜风吹来,  灯火在初春的寒夜里晃动着，连带着把人也照得动荡,  影子们更是造了反似的群魔乱舞。

        几句话问清楚了守城兵士事情的缘由,  韩佸沉吟片刻,  把裴度的住址告诉兵士，拜托他帮忙通知裴度,  然后和裴度一起去找贾耽。

        只有一个士兵去送信,  贾耽这等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人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如果在最开始的报信士兵之后,  再有一个裴度，相信贾耽心头的怀疑会减轻许多。

        兵士走了，韩湘焦急的看着韩佸，韩愈在听完事情的经过之后就进屋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韩佸摸了摸韩湘的小脑斧——韩湘已经是个少年了,  或许他不应该再这样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他了——韩佸眯着眼笑笑对韩湘道：“回去睡觉吧，没什么大事儿,  不过是宣石榴的一个猜测而已,  说不定单大朗将只是带着部下喝花酒去了…我去看看,  早上不用做朝食了,  我会带几碗隔壁街上的汤饼回来。”

        韩湘抬头看着韩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是见韩佸并不想听他讲话，只好闷声点了点头，眸中的焦急淡去，忧虑上浮。

        韩佸轻笑了两声，往大门的方向后退了几步，对韩湘摆摆手道：“快回屋去吧，晚上风凉，你和季父再小睡一会儿，醒来就能看到我了。”

        说完，不待韩湘回应，韩佸转身迈出了院门，衣带当风脊背挺直。

        “十二郎…”

        韩愈的声音忽然从院子里传来，韩佸的脚步霎时一顿，但是他并没有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带上这个。”韩愈快步追出了院子，门外的夜色比门内更深，深成了墨色，深成了黑暗。

        这一次韩佸不能再忽略韩愈的话了，他无奈的停下脚步转过身，首先看到的是韩愈眼神里的坚定和担忧，然后才是韩愈手中的青铜剑。

        “这是……”韩佸看着韩愈，有些奇怪的问道。

        “你的剑——说不定你会用到。”韩愈笑笑，眸中的坚定和担忧敛去，温和中带着一点神秘。

        韩佸也笑：“好，我想也许会用到。”

        韩佸又一次从韩愈手中接过剑，这一次没有配在腰间，而是直接拿在手中，对韩愈扬了扬以示满意，转身走了。

        韩佸不知道单大这时候会在哪，他只有一个人，想要在偌大的东都城找到单大和他手下久经战阵的兵士，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他选择找外援。

        宣石榴选择的外援是贾耽——或许也不算是外援，现在城外大营里的士兵名义上都是贾耽的下属。

        可韩佸觉得如果单大真的想把事情闹大，处理这件事单凭贾耽是不够的。

        贾耽是个精明的人，但是他来东都的时间毕竟太短，大部分时间又在巡视周边诸府，对东都城的了解很有限。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何况是胆子有些小的贾耽。

        韩佸选择的外援是洛阳丞张嵍。

        洛阳县令刘明府又瞎又聋，所有公务一概不理，洛阳坊市，其实都掌握在张嵍的手里。

        韩佸不知道宣石榴有没有证据、或者有多少证据证明单大打算带兵哗变，但是这种时候，他相信宣石榴的判断。

        而洛阳丞张嵍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人。

        不像韩氏三叔侄客居洛阳，张家是洛阳本地的大户，张府当然也就座落在城中繁华之地，深夜里还能看到宅院里透出的灯光。

        韩佸从没有来过张府，事情紧急也没有想过要走侧门，直接跨上几级台阶，敲响了张府的大门。

        张家人住在一所大宅子里，有几进不好说，反正韩佸在深夜里死命敲门声，传到张家贵人们的耳朵里，不过像重一点的脚步声而已。

        “什么声音？”张嵍皱着眉头睁开眼，他搂着有一身细腻皮肉的胡姬问。

        然而胡姬还在梦里，并不能回答他。

        年纪越大的人，觉就越少，耳听着外面闷闷的声音消去，人语声响起，张嵍狠狠地在胡姬纤细的腰肢上掐了一下，把胡姬掐的直叫唤。

        “啊…啊！主人……”胡姬迷茫着睁开一双猫儿似的圆眼，陪着笑问，“您怎么了？要喝水吗？”

        “喝个屁的水！”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一路往他的院子里赶来，张嵍确定是出事儿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踹了胡姬一脚道，“愣什么愣呢，还不快伺候我更衣！”

        就在这时候，张嵍的房门忽然被谁从外面推开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天晚上，他房间的门竟然没有闩上。

        张嵍“腾”的一下从床上下来，仅着一件丝绸中衣，灰白的头发凌乱不堪，大喝一声道：“谁！？”

        年少的时候，张嵍喜欢晚上在卧室里点一盏小灯，年老了睡觉浅，点不了灯，于是只好找个床伴儿。现在他才知道，人终究没有物靠得住，月色并不明亮的夜里，他看不清来人是谁。

        之前慢慢往院子里传来的人声似乎被什么阻绝了，固定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没有再靠近。

        推门进来的那个人轻笑了两声，倚着门道：“怎么？阿耶认不出我来了吗？”

        张嵍抖了两抖，靠声音分辨出来的人是他的儿子张嘉石，心头的焦急淡去了几分：“你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

        胡姬颤颤巍巍的爬下了床，点上了屋子里的灯，又拿起张嵍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张嘉石吊着眉梢没个正形，嗤笑了一声嘲讽道：“吓了你一跳吧？阿耶有些日子没见过我了，是不是认不出我来了？”

        披上了外袍，张嵍觉得暖和了不少，身上的温度回归给他带来了不少自信，他挺了挺胸膛，对他的长子、也是他唯一一个儿子道：“从玉你又说什么胡话呢？哪有老子认不出儿子的？大半夜谁让你过来的？真是乱来！

        现在我有事情要忙，就不处罚你了，快回你自己的院子去，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张嵍平举着手臂，胡姬弯腰给他把腰带系好，张嘉石的脸庞一半映着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一半隐匿在院子里的黑暗里。

        张嘉石眯着眼勾了勾嘴角。

        ……

        直到被张府下人送出府邸的时候，韩佸也没有想明白，张嵍到底因何而不见他。

        但是这起码证明着确实有事情发生，而且张府里存在一个知情者——或者是参与者也不一定。

        张嵍这边走不同，韩佸站在张府门前盯着大门上的牌匾看了好一阵子，才转身离开。

        张嵍不出面，代表的一定不是他自己的态度。在他作为洛阳丞的立场上，如今正在发生的事情无论对别人来说是好是坏，对他来说都是坏的，如果他不能把坏的影响削弱，那这坏处在不远的将来必定要落在他的头上。

        所以这个态度，应该是洛阳各个大家族的，韩佸可没有忘记，张嵍那个儿子张嘉石，是洛阳旧派家族门前尽职尽责的看家狗来着。

        如果是白天，韩佸根本不会理会洛阳这些破落门阀，那不过是一群守着祖宗牌位、被时代淘汰了还在津津自喜的坐井观天的青蛙。可是在城门早已关闭的夜晚，韩佸不得不承认，他们仍是城里最大的一股势力。如果他们非得死心眼帮助单大，那在城门打开、城外军营里的士兵们涌进东都之前，他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默默的叹了一口气，韩佸快步往定鼎门的方向走去。

        他跟单大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以他对单大的了解，单大并不是那等祸乱百姓、滥杀无辜的恶人。相反，单大面相凶恶心头柔软，不像是能心狠手辣的带着手下五百号弟兄找死的人。

        宣石榴说单大意图不轨，韩佸是信的，单大之前就曾替哥舒曜背过黑锅，抢了洛阳王氏，气死了王家家主，但是说单大预备杀人放火、尤其这个“人”指的还是平头老百姓，韩佸可就不能相信了。

        依韩佸判断，单大应该是想要把事情闹大。杀几个百姓烧几间民房，对百姓来说是大事，可是朝中衮衮诸公根本不会把几条人命放在心上，那么可想而知，单大的目标应该是城中最重要的几处地方。

        洛阳城里重要的地方，宫城算是一处，贾耽的留守府全是一处，还有就是几座重要的城门了。

        宫城首先排除。虽然圣人已经几十年没有到过东都了，但是冲击皇室行宫是诛九族的大罪，单大并不是无亲无故孑然一人，所以他不会蠢到这么坐。

        留守府也可以排除。既然是哥舒曜的计谋，那他就不可能会把贾耽当做目标，贾耽怎么说也是个正三品上的大人物，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哥舒曜的阴谋里，那么为了保证自己不布贾耽的后尘，朝堂上所有人都会选择首先把哥舒曜这个不按规律出牌的人挤出局外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哥舒曜日后在朝堂上也将没有立锥之地。

        这样一来，单大的目标就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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