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长安不见
韩孔目和窦将军又吵架了, 这次估计窦将军送多少兔子山鸡都不能赔罪了。
伤兵们实在是太惨了。
十几甚至几十号人挤在一个帐篷里,□□的骚臭味,伤口发炎的脓液味儿, 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韩佸刚打开帐篷的帘子, 就被味道熏了出来。
强忍着走进去之后韩佸更是感觉像到了地狱一样, 断胳膊断腿的伤兵倒在地上发着烧,伤口全是脓液, 整个军营苍蝇都不多了, 这里还有嗡嗡的一片。
韩佸气得脸都白了, 大声问医官在哪,童洪才战战兢兢的告诉他, 医官只有每天中午来一次, 给还有救的伤兵们换药,顺便带吃的过来。
是的, 伤病们每天只有一段饭,因为军中现在的粮食并不宽裕,在随时有可能被节帅派上战场的情况下,缩减这些伤兵的食物是惯例。
去他娘的惯例, 韩佸是孔目官,他很清楚哥舒曜手里的粮草足够多, 他手底下所有的士兵每天都吃得饱饱的也够用半年, 这是洛阳王家, 宣州宣家和贾耽共同为他筹集的粮食。
先锋营这里的粮食也够用, 虽然没有结余,但是每个士卒都混饱肚子还是有的,这明明是宣石榴和窦阳秋两个人背着他搞小动作,他们压根就没有打算让这些伤兵活下来。
韩孔目这一次和窦将军吵架吵的极凶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以前总是劝架的宣石榴这一次也被波及到了,同样在韩佸的攻击范围内。
窦阳秋理亏,宣石榴也理亏,所以他们两个都低着头不说话,任由韩佸骂。
明知道理亏还是暗地里做小动作克扣伤患的粮食和药物,窦阳秋和宣石榴也是没有办法。
打仗就会有伤亡,死了的倒还好,一了百了挖坑埋了再舍些钱就是就是,受了伤才是大患。
给他们好好治伤也不是不行,可是很多人治好了也是残废,不能打仗你还不能把他扔了,因为其他士兵都眼巴巴看着呢,再加上伤兵从一个完整的人忽然变成残废,难免不习惯哭爹骂娘,对军队的士气也有影响。
所以军中的办法就是,把不残的放在一起好好治,治好了归队,注定残废或者受伤太重的放在一起,这部分人则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本来死不了的伤也拖着拖到死人。
那一仗都过去十几二十天了,伤得不重的差不多都归队了,军中没有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说法,只要四肢都听使唤就行,至于使唤的时候疼不疼,或者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儿,根本就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宣石榴一向冷血,窦阳秋在军中混了十几年,他们两个合计着就把事儿给办了,根本就没有经过韩佸的案头,因为他们都知道,韩佸肯定不会允许这样对打士卒,看他一直因为杀俘的事儿跟窦阳秋掰扯就知道了,谁家孔目官会因为几个俘虏跟将军杠上,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也幸好窦阳秋是个脾气好的,看见韩佸这样有赤子之心的人,佩服居多,没有记恨韩佸,要不然以他先锋营将军的身份,韩佸早被他砍了八百回了。
当然,韩佸也正是因为知道窦阳秋的脾气,才敢一次又一次的给他下不来台。
宣石榴对韩佸蹬鼻子上脸的能力表示佩服。
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十几二十天过去了,该死的伤兵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还没死的也没法子救了,韩佸就是再生气,木已成舟,宣石榴和窦阳秋又像两团棉花一样,说什么都听着,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心里记着,下次再有伤兵一定要顾看好了。
上午看过伤兵之后,韩佸这一整天就算是毁了,有智慧的动物就是这样,在看到同类的惨状时会难受会同情,更重要的是会害怕。
不是道是有幸还是不幸,出征以来在韩佸身边发生的唯一一次战争在夜里,韩佸也并没有参与,他并不知道战场上杀人和平常用刀砍人有什么不同,所以他想象不到,那些伤口切面一点都不平滑的士兵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断胳膊断腿的又是怎么被人围攻着砍,没有见过肢体横飞的场面,怕也怕的有限。
吃不下饭,也处理不进去军务,韩佸无所事事的盯着帐篷顶上的一个蜘蛛网发呆,这些动物真是很擅长融入环境,大军才在这里驻扎了不到一个月,怕冷的蜘蛛们已经把巢穴放到相对温暖的帐篷里来了。
人就没有那么容易融入环境,韩佸在军中呆了这么久了,除了学会骂脏话外,还是对一切都不习惯。
或许也不一定,宣石榴就融入的很好,现在已经可以跟窦阳秋这样经年战阵的人一起做昧良心的事情了。
韩佸冷笑了几声,昂着头呆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脖子酸痛,才低下了头。
其实他也知道,宣石榴和窦阳秋的做法是对的,杀了三千襄城守兵,才能震慑更多的叛军。
这是哥舒曜出兵之后的第一战,不适合留下俘虏,窦阳秋杀人也不仅仅是为了自污,他也没有那么喜欢杀人,他只是不能不杀。
缺胳膊断腿和重伤的士卒们现在就死去是最好的结果,这乱世,朝廷不可能有多重的赏赐,军队也负担不起他们,他们与其苟且的活着看世态炎凉,倒不如现在就死了,也不用听家人的抱怨不用受世人的白眼了。
可是知道归知道,人之所以是人不是机器,就是因为人总会有理智控制不住情感的时候。
韩佸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见到死这么多人,三千多人。
他不用见到这些人的死状,也不用见到这些人的尸体,仅仅是这个冰冷的数字就让他喘不过气来。
再想想大唐现在的情形,不仅他们这里在打仗、到处都在打仗、有人的地方就在打仗。
每天得有多少人死去呢?
有什么办法呢,韩佸就算是在不甘心再难受,他还是不能一直昂着头,昂着头不仅会让他脖子疼,还会让他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选择那一条路实在是太重要了。
武元衡就没有选路的困扰,从东都到西京的路,早就被历代的皇帝们修得好好的了,又宽又平,马车走在上面都不会特别颠簸。
即使有颠簸也是过去的事情了,长安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中午在蓝田驿修整了之后出发,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灞桥。
灞桥是折柳送别的地方,这里柳树的叶子倒还没有落完,就是枯黄黄的挂在那儿,比落下来还让人难受。
武元衡不难受,多年前一别之后,他对长安可是想念的紧啊。
“到哪了?”马车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沈媪的。
“到灞桥了。”武元衡平静的回到。
“到灞桥了?”沈媪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疑惑,好像灞桥这个地方是不存在的一样,就像长安这个地方在她之前几十年的时间里,也是不存在的。
沈媪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看到了河里的水,河边的柳,河岸上的人,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怅然若失来。
她少年时期生长吴地,之后居于长安,又飘零流落到洛阳,算起来她在长安生活的日子确实不算长,可那确实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光。
武元衡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问道:“到灞桥了,沈媪要出来看看吗?”
“看看?看什么?”那种奇异的疑惑又出现在了沈媪的声音里。
“看看长安城。”武元衡回答道。
沈媪的目光已经千回百转,时间却才过了一瞬间,方才被秋风掀落的柳叶还在空中飘飞着不曾落地,像是沈媪一样,即使无枝可依身世飘零,还是不肯把自己埋在黄土里。
“那就看看?”沈媪仰头望着武元衡问道,仿佛武元衡的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很重要。
武元衡轻笑一声,依旧温和的说:“看看吧,看看这长安。”
举头见日不见长安的时间终于结束了,武元衡扶着沈媪,唇边带着一抹笑意站在柳丛里望向长安的方向,灞桥到长安城还有很远,他们又没有居高临下,其实并不能一眼看到长安,但是他知道,长安就在那里,正等着他的到来。
长安、长安当然就在那里,一座城难道还能长腿跑了不是?
长安城会不会一直在那里,最了解人当然应该是皇帝李适(音阔),虽然他人生中有过三段仓皇逃出长安城的经历。
但他是皇帝,皇帝是什么?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管是西京长安还是东都洛阳,都是他的,他的东西自然与他息息相关。
大唐的都城如果不是长安,长安就不在那里了,大唐的皇帝如果不在长安,长安也就不在那里了。
长安是一座城,可是又不仅仅是一座城,这里还是天下权势的中心,是大唐的国都,如果没有国都的称号和皇帝的居住,它也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城池而已。
不过还好,现在皇帝李适又回来了,大张旗鼓的回来,舒舒服服的窝在皇宫里。
山珍海味流水一样流尽皇宫,焚膏继晷不是为了处理政务,而是为了看美人跳舞。
多么舒服啊,长安。李适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白天吃得饱饱的找乐子,晚上抱着美人打瞌睡,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以前都干了什么?自从坐上了皇帝这个位置,就一心想着把那些节度使都干掉,一心想要让大唐恢复往日的荣光,每天批奏折批到半夜,只会战战兢兢的和大臣商议国事。
大唐还怎么可能回复往日的荣光啊,玄宗皇帝幸蜀的时候饿肚子了吗?没有!可是他前一段时间却经常饿肚子,一个皇帝都要饿肚子的国家,没救了!
节度使乱就让他们乱去吧,皇帝李适可不蠢,他知道只要他不动节度使,这些节度使也不会轻易动他的,了不起就是骄纵些,先帝在世时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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