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先锋将 三
月亮高高挂在头顶的时候, 韩佸窝在干草堆里,因为没有枕头的缘故怎么都睡不着觉。
事实上,枕头就躺在他的身边, 可是晚寝之前伙长老窦严厉制止了他枕枕头的打算。他们在帐中能有干草睡已经是将军因为伙长老窦战功卓越特给的恩典了, 本来按照规矩, 为了防备敌人偷袭, 他们本来应该挂着甲胄枕着胳膊睡在硬邦邦的地上,怪不得宣石榴在军中混了这么些日子之后还是老老实实的睡在干草堆里。
韩佸虽然不喜欢这样的规矩, 但是作为一个瘦弱的小兵, 怎么也不敢违逆人高马大据说能手撕敌人的伙长的命令, 即使他这个小兵今天得到了上官的赏识。
对于韩佸下午被传令官带走又完完整整回来,身上涂漆的竹甲变成皮甲, 还得了许多用具的, 伙中兵士们的看法就是他得了上官的赏识,至于是哪一种赏识……换了衣服还抱了一个上好的麻布枕头回来, 已经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前一天晚上想要给韩佸点颜色看看的老兵甚至还猥琐的想看看韩佸的颜色,底层军士中可没有谁像韩佸这样干干净净一身书卷气,更不用说每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就能让人放松警惕了,久在军中乱七八糟的事情老兵见的多了, 他并没有看不起韩佸,就是行军劳累想玩玩而已。
当然, 老兵的想法并没有得逞, 伙长老窦仿佛知道韩佸的来历和事情的始末, 皱着眉头一拳把老兵打到了帐篷边上, 又凶狠的警告了韩佸睡觉不许枕枕头,就下令众人就寝,离开韩佸的铺位前深深的看了宣石榴一眼,不知道他和宣石榴之前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奸情。
伙中士兵的议论并没有让韩佸发怒,对付这种无聊的小道消息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一旦他反驳自己跟那些个浑身都是毛的长毛将军们没有任何关系,这个龙阳之好的名头反而落实了。
月亮从人头顶一路往下走,等走到树梢的时候,漫长而短暂的夜晚也就过去了,韩佸刚睡着不久就被宣石榴蛮横的拍醒,忍着恶心用碗边有一层厚厚污垢的粗瓷大碗用完了朝食,又和大军一起出发了。
这一天,他比前一天更累更难受,前一天长在脚上的水泡终于被磨烂了,流了许多血,中午休息时韩佸用上了裴度特意给他装上的药之后才稍微好了一点,不过到晚上血还是染透了袜子,他面无变轻地擦干净了脚上的血水,把臭袜子抛给宣石榴洗,韩佸又觉得中午那种好了一点的感觉或许只是他的心里作用。
宣石榴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韩佸第一眼看到他跟在老窦身边拎着兔子的时候就知道,当宣石榴当真把韩佸的臭袜子拎出去洗干净挂在固定帐篷的绳索上的时候,韩佸对宣石榴的这种变化有了进一步的体会。
韩佸以后再也不会说宣石榴的性子像武元衡了,武元衡出身名门少有壮志,自己的袜子都没有洗过,别说给被人洗袜子了,即使这个别人是好兄弟也不行,怎么都不行。
帐外又有虫鸣声响起,韩佸坐在草堆里,看着笑嘻嘻的宣石榴,脸上的表情莫名。
帐中现在时候三个人,除了韩佸和宣石榴之外就只有成日编草的那位仁兄在,其他人都出去找乐子去了,对于他们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兵,在不冷不热不下雨不下雪的日子里行军三十里是很容易的事情,到了晚上还有不少发泄不完的精力,只好到演武场上去消耗。
喜欢浪费稻草的那位仁兄脑袋仿佛真的有问题,傻傻楞楞的,一天也不和别人说上一句话,除了伙长老窦、韩佸和宣石榴之外,伙里别的人经常欺负他,被人欺负他他也不恼,总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再加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底层士兵,韩佸和宣石榴说话的时候也就没有避着他。
宣石榴笑嘻嘻的并排坐在韩佸旁边,用肩膀顶了韩佸一下道:“十二郎你又想什么呢?不是又打算抛下兄弟我去见你的将军情人去了吧?昨天晚上的哺食丰盛,我担心你出去办正经事没有饭吃,还特意给你留了一个蒸饼,谁知道你混了一肚子山珍海味回来,一点儿都没给兄弟我带,今天你可不能自己去睡高床软枕,抛下我一个人在这草窝里过活啊…”
宣石榴这是还记得韩佸前一天晚上回营帐的时候身上有酒味呢,不依不饶的,可是韩佸也不过是和裴度碰了两杯酒而已,还是靠着宣石榴的那个蒸饼才撑到早上吃猪食的时候呢。
宣石榴一开始说话,韩佸就忍不住有些烦躁,有些人就是有这种本事,总能轻易用语言激起人心头的烦躁。
“宣石榴你可闭嘴吧。”韩佸没好气道,“我昨天傍晚去干什么了你能不清楚?我现在好好的,用不着你说这些不着调的话来安慰我。”
韩佸长相风度才华俱佳,跟谁都能轻易的打成一片,走到哪都有朋友,十几岁上就被哥舒曜任命为孔目官,意气风发可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军中下层士兵的日子,宣石榴看他的脸色不好,以为他心情不好,于是借着调笑的名头开玩笑,想逗韩佸开心,韩佸轻易就识破了。
“哈哈哈哈…”宣石榴笑着侧身看着韩佸,“既然不用我安慰,你倒是说说刚才你脸上那难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韩佸冷笑,“刚才的表情就是给你看的,两天了,你这家伙倒是说清楚你到军中来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啊——不要再拿你那两个妹妹说事儿装可怜了,或许你确实有救救他们的心思,可是就算是为了脱离宣家,办法多的是,你也不一定就非要和我一样在军中受罪,难道你真打算穿着身上的竹甲去攻城?你对哥舒子明的计划知道多少?快点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我就放过你。”
大唐已经不是当年繁盛的时候了,不要说军械了,甲胄和箭矢子啊军中都是紧俏货,攻城战又不好打,要死多少人可想而知。
宣石榴敛去笑容,一本正经的看着韩佸问道:“如果我不说,你打算怎么不放过我?”
韩佸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了宣石榴一遍,不到十天的功夫,宣石榴已经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头发乱七八糟的束在头上,眼下有明显的淤痕,身上穿的破烂竹甲也并不合身,除了面部轮廓和说话的语气没有变化,和以前那个潇洒的富家公子相比,全然换了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人。
韩佸没有说话,宣石榴于是领会到他隐藏的意思。
“十二郎你这个人啊,有时候真没意思,我这两天给你准备开水,刚才又给你洗了袜子确实做的太明显了些,但是没有法子,对着你啊,我的心肝总黑不起来…是啊,你猜的没错,我就是感觉对你有愧,这两天才一直由着你。你才是黑心肝的那一个,明知道我对你有愧还这样逼我。”宣石榴有些无奈道。
韩佸不置可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心肝是要比宣石榴黑上不少,起码宣石榴是真拿他当朋友,他对宣石榴的情谊却并没有那么深厚,宣石榴对韩佸有愧,韩佸对宣石榴也有愧,他们两个的愧疚都是源于情谊,但是却又截然不同,宣石榴是因为把朋友当做了棋子用愧疚,韩佸是因为不能汇报给朋友同等的情谊而愧疚,宣石榴认为他领会到的韩佸隐藏的意思其实是错的,韩佸心甘情愿被宣石榴利用,他放过了宣石榴也就是放过了他自己,可是宣石榴看起来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当然,按照韩佸一贯的性子,宣石榴猜测韩佸以后不打算再跟他做朋友也没有错,如果他今天不把事情跟韩佸说清楚,韩佸会顺理成章的借着这一次的利用还上宣石榴的情谊,或者说这之后两个人就只会剩下表面上的情谊了。
“哥舒子明把姓蒋的当作心头大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军中就是这样,令不出二口,姓蒋的先下了令哥舒子明就不好说话,不然就只能把士兵的性命填进去,姓蒋的不讲究一直胡闹,哥舒子明为了军中安定打胜仗已经忍了这许久了,但是姓蒋的那家伙一遇上战事只想着自己打胜仗,并不管军中的整体安排,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我也算是大帅的近臣,给大帅出主意解围是分内之事。”宣石榴叼着一根稻草含含糊糊的说着。
“所以你就给节帅出了一个绝户计?”韩佸紧紧盯着宣石榴,“姓蒋的怎么样我并不关心,军中的这些大大小小的将领们,功劳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是作恶可都不少,谁死了都不可惜,可是士兵们何辜?”
宣石榴笑笑:“你既然打算听我说,那就先把你那一套恶毒的猜测放下,让姓蒋的在襄城久攻不下再找人煽动军中将士哗变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是你这个黑心肝的小子都不同意的计策,你以为哥舒子明会同意吗?要我说啊,咱们这位节帅,其实不过仁慈了一些,如果是我领兵,姓蒋的这种人早死了八百回了。”
“所以人家是节帅,你只是一个避祸的小兵。”韩佸嘲讽。
“我是小兵没错,你现在不也只是个小兵吗?我们谁跟谁啊。”宣石榴对韩佸挤眉弄眼。
“所以哥舒子明把我弄过来是打算怎么办?我对战阵可一窍不通…”
“你怎么没有用了?”宣石榴笑道,“你可是军中孔目,有正军纪的职责,即使临阵斩了姓蒋的那家伙,也是合情合理的。”
韩佸瞪大了眼睛看着宣石榴:“临阵斩将!?宣石榴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佸清楚的很,他在军中是一个真正的小人物,手底下能用的人只有一个韩偌而已,还远在汝州,真到了襄城阵前,发生了什么他根本就压不下去,不管宣石榴到底用了什么样的阴谋诡计,真到了阵前事情只能有两种走向,要不哥舒曜的计划顺利实施,要不蒋将军把他们一网打尽。
宣石榴仍笑着:“我能干什么?我只是个小人物,真要干什么的是我们的窦伙长。”
窦伙长不简单,韩佸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单大是朗将,如今在后勤营也不敢贸然出山打猎,可是在治军严厉的先锋营,在蒋将军的手下,伙长老窦偏偏就敢,韩佸这两天还没有少听说老窦战功卓著的笑道消息,可是一个战功卓著的人,怎么就才只是个伙长呢?
韩佸见过窦伙长的武器,乃是一把长一丈八的马槊,听说窦伙长还能使五石的强弓,当真是勇猛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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