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人间梦〈一〉
“梨花？”宣十六把酒盏中的酒水饮尽, 放在桌子上，“哪个梨花？我曾见过她？”
韩佸撇撇嘴：“哪有你宣石榴不认识的小娘子啊……”
宣石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起来梨花是谁。
韩佸也放下酒盏：“就是那个一个月前左右我们在西市上碰到的小娘子, 据说人家后来还送过你一个香囊, 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不记得啊？”
“哦…你说那个小娘子…”宣石榴笑笑, 看着他腰间的香囊道, 终于想起了梨花这个人，“记得记得, 我这香囊还挂着呢, 原来她叫梨花啊……挺好的一个小娘子, 配鲁平不错。”
韩佸从胡椅上站起来看过去，宣石榴腰间果然挂着一个香囊, 香囊上绣着两只交颈的水鸟, 甚是缠绵。再看宣石榴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难不成他不知道那两只水鸟是鸳鸯不成？
“你你你…你跟我说清楚…”韩佸指着宣石榴，瞠目结舌，“你怎么随便就收了收了人家小娘子的定情信物？”
“这是定情信物？”宣石榴惊讶中带着无辜，“就…不久前有一天我带点点和团团去西市布庄买麻布, 又碰到了那个小娘子，小娘子送的。”
“人家送你就收下了？”
“当然啊, 要不然呢。”宣石扶额, “你和二十二不是都有吗？我记得你说过, 那是小娘子和她家中长辈端阳节的时候送你们的谢礼, 小娘子本身就是卖绣品的，她给我我当然就收下了。我压根没想那么多，我们就见过一次面……”
韩佸扶额，把自己腰间的香囊接下来放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看。”
宣石榴不知道一个香囊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拿起了韩佸放在桌子上的香囊。
韩佸的香囊那一日本来作为信物交给了韩偌，不知道起于什么样的心思，韩偌始终没有把他的香囊还给他，这是后来他上龙门山上给沈媪和梨花赔礼道歉的时候，沈媪又重新给他的一个。
韩佸的香囊只是普通的丝绣香囊，柔软的绸布上面绣着佛教圣纹海石榴，有供养祈佑，祈祝往生净土的含义。
而宣石榴的那一只……
“呀！”宣石榴垂头丧气，“我们的香囊果然不一样，我是个傻子。”
韩佸叹了一口气，怪不得宣石榴长着这么一张招小娘子的脸，又是这么个沾花惹草的性格，却到现在也还是个处男。
小娘子送的鸳鸯交颈香囊和老妇人送的海石榴吉祥香囊当然不一样。
宣石榴当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呐呐道：“那…那怎么办？我当时以为小娘子只是随手从摊子上拿了一个香囊给我，也没有多想……我要是知道是这个意思，肯定不会收的呀……我跟她又不熟。”
韩佸挑挑眉：“你这个性子呀，真得好好改改…现在能怎么办？你收了人家小娘子的定情信物，当然是娶了人家喽。”
裴度和武元衡在一边笑而不语。
“不不不…那可不行。”宣石榴手摆得像是大风中左摇右摆的小旗，“我阿娘还等着我娶五姓女呢，可不敢随便定亲…”
“五姓女？就你？呵……”韩佸面带嘲讽。
在科举制度刚刚兴起不久的唐朝，氏族的力量一直以来都不容小觑，尤其以五姓七望为贵，大唐刚建立那会儿皇家想要娶个五姓出身的媳妇都未见得能成功，太宗皇帝李世民还曾命人新修了一本《氏族谱》，以皇族为第一等外戚为第二等，天下氏族显者如五姓七宗崔卢郑王李皆列入第三等，可愣是没有一个人买账，反而更抬高了氏族的地位。
人家五姓出身就算是一个七品八品的小官，嫡女嫁给皇室王爷都只能算是平嫁，所谓“城南韦杜，去天三尺”的话可不是假的，京兆韦杜也不过只是长安边上的豪富之姓而已，在世家里面算不得一流。
不过，拜武元衡的曾祖姑母武则天所赐，现在氏族的地位比照着大唐初年已将稍降了一些，在场的诸位里面除了宣石榴，勉强都算是有娶五姓女的资格的。
“嗨…”宣石榴又倒了一盏酒，“看不起我怎么着，我虽然不像你们三个出身名门，可是家里有钱啊，五姓七望族人众多，总能找到一个缺钱花的，十二郎你说对吧？”
“对对对，你有钱什么做不到……哎，给我添杯酒…”韩佸把他的杯子也推到宣石榴面前，宣石榴顺手也给他添了一杯。
“人生在世的大荣耀不过是上黄甲纸，娶五姓女。”宣石榴端起酒杯，目光微敛，“我不学无术，上黄甲纸是不想了，可是娶五姓女总没什么难度吧？”
黄甲纸就是进士及第时张榜用的黄纸。从武周时期进士科张榜用的纸就改成了黄色，被天下人称为黄甲纸，刚开始许多氏族名流不屑于参加皇族的考核为官，认为那是对他们人品才识的侮辱，可是后来渐渐出现了大唐宰冢尽出进士的情况，进士及第登黄甲也就成了和娶五姓女一样的荣耀事。
事实上这两件事基本上是同时发生的，如果不是本身就出身高门望族的话，也只有少年进士才能入那些高门大户的眼，被他们纳入选婿的范围内。
宣石榴这等郡望差些的豪族子弟也就勉勉强强能进入五姓的择婿范围吧。
武元衡适时插话道：“反正不管怎么样，十六你还是跟我去一趟吧。”
“为何？”宣石榴端起的酒盏停在了空中，“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嫁到谁家去不是当家主母，何必…”
“你真是想太多了。”韩佸的酒盏也停在了半空中，“谁家好好的小娘子也不能嫁给你这种人…你既然对人家无意，那起码也得去跟人家说清楚不是？”
人家梨花才不会做妾呢。
武元衡笑笑道：“是这个道理，十六你亲手接下的香囊，起码也得你亲自送还回去。”
宣石榴这回连酒都喝不下去了，又把酒盏放在桌子上道：“合着你们今天晚上特地把我找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十二郎和伯苍什么时候也开始做冰人了？”
做冰人的只有武元衡一个，奈何宣石榴和武元衡不算特别熟，所以就又夹带上了一个韩佸避免尴尬。
武元衡也知道，宣石榴的话里虽然带着韩佸，可却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他饮尽了杯中的酒水道：“世道艰难，谁都没有办法啊！”
宣石榴不知道少女慕艾跟世道有什么关系，以为武元衡在敷衍他，他的目光落在仍放在桌子上的两个香囊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跟你去就是了。”
裴度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低着头道：“所以事情还是没有解决。”
“是啊。”武元衡显得有些烦恼，“真是一件麻烦事儿，小女儿的心思谁猜得着？”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今已经是盛夏了。”裴度仍低着头。
唐人多春夏成婚，冬日不娶。
韩佸把他的香囊取回，重新缀在腰间：“什么叫时间不多了？什么事儿这么赶啊？”
裴度抬头饮尽了酒盏里的酒，瞥了宣石榴一眼，没有说话。
韩佸知道裴度和武元衡并不信任宣石榴，微皱了一下眉头转移了话题。
“各位，今天晚上我们难道就在这个茅草亭子里喂蚊子吗？”韩佸环顾四周问道。
韩佸和裴度上午驾着一叶扁舟在伊河上飘荡了一上午，下午武元衡来了之后在亭子里说了会儿话，拿武元衡的家人们捉来的野味随便对付了晚饭，等宣石榴到了客套一会儿开始喝酒，有酒就不计时间，还没说几句话，暮色早已四合。
荒郊野渡茅草亭，如果不是为了等狐仙入梦，即使是随便哪个穷书生也不会愿意在这里喂一宿的蚊子，更不用说韩佸了。
“当然不。”武元衡摇摇头，“我家在附近有别庄，我们喝完了酒去就去那里，鲁平下午已经先去了。”
宣石榴听到韩偌也在，一口酒呛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咳…”狠狠地咳嗽了几下，宣石榴眉头紧锁，“鲁平也在？”
武元衡点点头：“怎么了？有问题吗？”
“哈哈哈哈哈…”韩佸忍不住大笑起来，“宣石榴你也有今天…”
宣石榴不仅有今天，他还有明天呢。
……
龙门的小院子里，梨花在昏暗的灯光下心不在焉的绣着一方手帕，一不小心被绣花针戳到了手指，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
梨花没有出声，平静的吮吸了伤口之后继续绣着未完成的那方帕子。
她绣花多年，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
这样的夜晚，沈媪一般都会坐在梨花身后不远的织布机旁织布，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站在茅草屋小小的窗户口上，带着奇怪的平静守着窗外的夜色。
沈媪和梨花相依为命多年，听到梨花放下绣花绷子【1】的声音，就知道她的小女子手上一定又多了一个针孔。
就算是习惯了那种疼痛，可是疼痛依然是疼痛啊！
沈媪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梨花。
梨花仍低着头绣花，一整一线、一线一针之间藏着的，都是少女的心事。
听到沈媪的太息声，梨花头也不抬地问：“阿娘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沈媪慈爱的看着梨花，眉眼间的愁云渐渐褪去，轻声道：“你长大了，梨花。”
“是啊，儿长大了，往后儿一定会好好孝敬阿娘的。”梨花还是头也不抬，可她的话却绝不敷衍，亲人之间讲话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讲究。
沈媪拢了拢鬓角的散发，走到梨花身边。
梨花放下又绣花绷子，抬头看着沈媪：“阿娘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少女细嫩的皮肤在油灯的照耀下泛着令人欣喜的莹润光泽，沈媪伸手摸了摸梨花的脸，硬挤出一个微笑来道：“梨花，你怪阿娘吗？”
老妇人的手粗糙却也温暖，梨花把她柔软的小手附在沈媪的被岁月斑驳的不成样子的手背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阿娘你又说什么胡话呢？是您辛苦操持把儿养育成人的，儿报答您还来不及呢，又凭什么怪您？”
梨花的话很熨帖，可是沈媪还是高兴不起来。
最近她经常会看到当初送梨花回来的那个傻大个，那家伙脸上憨厚的笑总会让她想起梨花的生父来。
那个老实憨厚的猎户，也经常会露出那样的笑容来，甚至还曾经用那样的笑容迷惑了她，让她真的觉得那个男人是可靠的、会一直爱护她。
沈媪忽然把手从梨花的手底下抽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冷漠起来。
“阿娘？”梨花抬头看着沈媪。
“梨花，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是时候让你知道了。”沈媪面无表情，眼神也往别的地方飘去。
“什么？”梨花有些疑惑。
沈媪却忽然转过身去，把有些颤抖的手拢在麻布衫里道：“梨花，你可知道你阿耶是怎么死的吗？”
“我阿耶？我阿耶不是我两岁那年进山打猎被毒蛇咬伤一病不起没的吗？”梨花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
“不，不是的。”沈媪终于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又转过身来看着梨花，“你阿耶是因为我才没的。”
梨花看着沈媪，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干净，忽然又带上了凄切。
“我还没有跟你讲过我的事情吧？我嫁给你阿耶是改嫁，我之前…曾经嫁过人。”
“或者不能算是嫁，我只是一个连妾都算不上的下人，在他十五岁那年被他的的长辈送到他府里，我那年十七岁。他那时年纪小，我…我慕于他的权势，勾引了他，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也是他的长子。”
“他是贵人的嫡孙，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长子竟然由我这样一个女子生下，引起了他长辈的强烈不满……不过不满也没有办法，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他们也只能承认。他…那种大家族的继承人，身边从来不会缺女人，新人胜旧，我本来也没有什么特点，后来渐渐的就被冷落了，他不算特别喜欢我，但看在孩子的份上我过得还算体面。”
“后来又过了三四年，他终于娶了正妻。那是一个蛮横娇贵的五姓女，如花朵一般娇艳又张扬，矜贵又明丽，是我们这些女子绝对不能比的。她受不了他花心，和他吵架甚至打架，可他后来竟然真的也就慢慢收了心，几年后他们有了三个孩子一个女儿，我和…”
沈媪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梨花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和你…你哥哥，被他们遗忘在府邸里，过得也还算安稳，后来…”
梨花打断来了沈媪的话，哑着嗓子道：“阿娘…这些跟我…跟我阿耶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您骗了我阿耶，您并不是上阳宫里熬大了年岁的宫女……”
宫女，贵人，长子，沈。
说着说着，梨花却忽然说不下去了，她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沈媪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梨花看惯了的慈爱笑容：“梨花，我的好孩子，你猜到了什么？”
普通大户人家的姬妾改嫁当然不会出什么事儿，但是皇家的姬妾就不行了，更何况还是太子的生母。
打从梨花记事起，今上就已经是太子了，梨花也不知道今上是哪一年当上太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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