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乐新知〈二〉
韩佸第一次和裴度同床共枕的经历很不愉快。
两个身量都不算小的男人初夏时节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睡前冲过的凉水澡一点用都没有,不一会儿身上就沾满了黏腻的汗水,又有蚊虫在耳边不停哼哼、河边蛙鸣入梦来, 简直是韩佸的噩梦。
要是这能做个噩梦倒还好了, 可怕的是韩佸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连个噩梦也没有捞到。
所以第二天凌晨, 当裴度从床上起来,打了个哈欠对韩佸说早的时候, 韩佸干脆翻了个身没有理他。
裴度讨了个没趣, 摸了摸鼻子又戳了戳韩佸。
韩佸没有睡好, 裴度…当然也没有睡好,只是不像韩佸一直翻腾个不停, 他安静的躺了一晚上一直都没有动。
“干嘛?天还这么早呢, 你自己起就起了,怎么还叫上我?”韩佸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点儿没错, 这会儿天色还早的很,院子里屋子里全是黑漆漆的,韩佸以为他平常早上起的就够早了,没想到裴度竟能起的比他还要早。
“装什么装, 十二郎?睡不着就早点起来算了,赖在床上也没有用啊?”裴度乐了。
“赖着没有用, 起来又有什么用?”韩佸本来已经有点儿想起床了, 可是裴度这一说, 他立刻就又不想动了, 耍赖一般把头埋在枕头里。
裴度一时之间还真没想起来起床有什么用,自讨了个无趣,穿着中衣推开门到院子里去了。
他昨天那身被韩佸夸过的白衣裳正晾在院子里的竹竿儿上,随夜风跳着蹩脚的舞蹈。
裴度在院子里环顾,所有房间里的灯都黑着,多年无人管束的老柰树长的歪歪的,向屋子的方向探过头去,像是支楞着耳朵偷听人讲话一样,月亮已经从东边的柳梢头跑到西边的烟囱上去了,几个不太明亮的星子随意撒在黑中透着点儿黎明的天空之上。
一切都按照自然的方式存在着。
裴度伸手摸了摸他的外袍,触手是明显的湿意。
夜风没能吹尽袍子上的水,这也是自然。
袍子没干,晨鼓也还未响,裴度只好随意坐在崔二十二白日里劈柴用的木桩子上,一个人安静的等太阳出来。
看了一眼韩佸所在的屋子,院子里有月光比屋里亮,裴度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是裴度想韩佸这会儿可能真的睡着了。
黎明前的黑暗带来的不仅仅是光明将到的希望,还有夏日里少有的几丝凉意,有了凉意,想来独自霸占一整张床的十二郎应该能抓住夜晚的尾巴尖儿,做一个好梦。
这样想着,裴度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转过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神。
忽然“吱呀”一声,有推门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院子里短暂的宁静。
韩佸带着彻夜未眠困倦眯着眼,也穿着中衣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裴度有些惊讶的望着他,正想问他怎么出来了,又怕夜里言语惊扰了旁人的清梦,犹豫之间韩佸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了。
不像是裴度习惯了偶尔的失眠,韩佸自打回到十几岁,除了在哥舒府的那一晚,还是第一次整宿不睡觉,他现在心情不好脾气不好,甚至整个人都不太好。
看到犹犹豫豫不说话的裴度,韩佸的回应自然也不会有多好,他瞥了裴度一眼,伸手拉着裴度走过前庭,走到了院门口,压着声音道:“打开门,我们去外面待好了。”
裴度听话的打开了门闩,两个人携手出了门去。
青蛙的合唱将息未息,现在只偶尔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一两声,这个时间点儿,它们仿佛也都睡去了。
整个东都城都睡去了。
拉着裴度走到河边的柳丛里,韩佸松开手打了个哈欠,靠在了一颗大柳树上。
如果是以前,韩佸绝对不会这样野蛮的揪着裴度的中衣把他揪出来的,但是见过了昨天灶房里满身灰的裴度,又和他已经历了一个彻夜未眠的晚上之后,韩佸实在是对裴度客气不起来。
幸好,裴度也十分配合韩佸的这份不客气,韩佸让他怎么样他就怎么样,非常之听话。
裴度也随便靠在一株柳树上,叉着手笑道:“你不是说不起来吗?怎么又出来了?”
韩佸没好气的拢了拢头发道:“你都到院子里去了,我还能在床上躺多久?哪有让客人一个人呆着的道理?”
裴度安静的躺了一个晚上,头发还乖顺的簪在头上,韩佸的头发却早已经在无数次的辗转中失了样子,乱成一团麻了。
“哦。”裴度点点头轻笑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韩佸的说法,虽然他并不觉得韩佸做事情真是依照道理来得。
“哦什么哦,能不能严肃一点儿?”韩佸对裴度这种看笑话的态度深痛恶绝。
裴度却又起了玩笑的心思,往前探了探身子,对韩佸道:“当然严肃不起来了……这凌晨河边儿的柳丛里,要谁谁也严肃不起来呀。”
韩佸长出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烦躁强行压下,脸上的表情收敛起来,终于走了点儿平常的样子。
“中立我问你,伯苍最近在忙什么?”
“伯苍?”裴度眸子转了转,“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能有什么好忙的?”
韩佸冷哼了一声:“我哪知道他能有什么好忙的?宣家的人都已经住到哥舒府去了……”
裴度站直了身体不再靠树,微微皱了皱眉头:“一大早儿刚起床就说这个……不大好吧?”
韩佸瞪了裴度一眼:“说话还讲究时间吗?”
裴度:“好吧,不讲究……不过宣家的人来不来影响都不大,哥舒曜既然能跟洛阳城里老派世家闹掰,那应该就不会选择跟姓宣的联盟……宣家可不是什么好人呢。”
韩佸点点头:“你说的没错,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宣石榴不仅仅是为了拉拢哥舒曜来的洛阳?”
“那他为了什么?”裴度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宣家派宣石榴来东都,确实有拉拢哥舒曜的心思在,不过他们也提出了交换条件——如果哥舒曜在他们的帮助下平定了李希烈的叛乱入朝为相,他们要求哥舒曜重新把卢杞迁入长安。”
“唔……”裴度略微思考了一下道:“不愧是宣家,这可真是一笔好买卖。”
可不是好买卖吗?如今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各地叛军各自为政不成气候,如果管够了钱粮,哥舒曜平定李希烈顶多也就是一年半年的功夫,打胜仗的军队又不需要花费太多粮饷,抢敌军的就够了,也就在洛阳这几天需要供养,这一笔买卖下来,宣氏就能收获两个丞相做后台呢。
韩佸又打了个哈欠,夜色已经渐渐淡去了,勉勉强能看到一点人影,估计已经快五更天了,他摆摆手道:“这件事儿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和伯苍看着办吧。宣石榴其实不见得想做成这件事儿,哥舒子明也有些抵触,但是他们都心照不宣打算给宣家个面子,做做样子,这就需要有人出面把水搅混了跟他们打个哈哈。”
裴度摇摇头:“这件事恐怕我和伯苍做不了,最后还是得落到十二郎你头上去。”
哥舒曜既然选择韩佸作为突破口,就证明在他的计划里面,韩佸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唉……”韩佸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天,“我也知道这件事儿可能到头来恐怕还得落到我头上,可我怎么都想不通,我能做什么。”
这件事,估计最终还是得落到军中,并且是韩佸这个孔目官的管辖范围之内。
裴度又有点想摸韩佸的头了,他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摩擦了几下,勉强忍下冲动,看着韩佸道:“那就不要想了……我之前还一直在想哥舒子明怎么就给了你一个官职呢,现在不就知道了?”
“你说的对。”韩佸把目光重新放在裴度身上,“我现在想也没有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哥舒曜给了我这个职位就算是套住我了……我都拿了他的好处了,总不能不给他做事儿吧?”
裴度笑了几声,还是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韩佸的头顶:“能者多劳么,哥舒子明还算是个不错的人,应该不会怎么怎么样的。”
韩佸点点头:“不然我能怎么样呢?跑又跑不掉……”
不管是什么事儿,风险和收获都是对等的,孔目官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也是入流的正常官职。
普通人如果想做到这个位置上,首先要十年寒窗考中进士,然后再去考吏部的铨选,中书判拔萃或者博词弘文后书馆里校书郎的官位上呆个两三年,如果幸运被哪个进京叙职的节度使看上,一纸聘书递过去,才算是成了。
韩佸之前感叹他现在拿一份工钱做两份工,真的也只是感叹而已,并没有什么不满,因为孔目官的饷银非常高。
高到什么程度呢?起码也是同等官位官职的十数倍。
这是多年留下的规矩了,节度使幕府内官员的奉银向来都是由节度使和官员自己商量着定下的,说是多少就是多少,并且每每逢年过节节礼也少不了。
像是孔目这等重要官职,甚至有时候地位上都是跟节度使平等的,互相以字号而不以官职相呼。
韩佸十几岁,忽然被哥舒曜聘到这个位置上,却又半点军务都沾不得,不得不说是一件怪事儿。
军中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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