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名士死知己【一更】
韩佸当然跟幕后推手有关系, 如果非要仔细算得话,这件事就是因他而起的。
武元衡和裴度确实有心帮哥舒曜一把,但是一来因为哥舒夫人的原因, 武元衡最哥舒曜的好感不足;二来哥舒曜手下的士兵人数众多, 需要的物资数量太大, 如果不是韩佸和王家家主大孙子发生了冲突, 武元衡和裴度一时之间也不一定能想起王祺然这个人来。
哥舒曜也是运气好,几件事儿赶到一起才让武元衡和裴度联合王祺然下定决心掀翻洛阳王家的仓库帮他, 不然, 等待着他的只有军队动乱贬官这一条路。
说是帮或许也不对, 这其实就是一次利益交换,哥舒曜从武元衡那里的得到的好处, 早晚也还是要被讨回去的, 只不过形势从财物变成了权位。
韩佸前一天下午已经见过裴度了,两个人还在小树林里又烤了一只鸡、喝了几盏酒, 酒到酣处,随口商定了王家库房“被抢”的时间。
裴度对韩佸的看中是他始料未及的,武元衡的倾力相助也显得有些不寻常。
韩佸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什么忙都没有帮过武元衡和裴度, 他们两个却愿意在情况尚不明朗、但态势很不妙的时候就开始为了他奔波。
裴度说,他和武元衡做这件事并不仅仅是为了韩佸, 更多的是为了河南道的稳定。
这话韩佸信了一半。
在烟火的气息中闻着烤鸡的香味, 韩佸明确地感觉到, 裴度和武元衡做这件事情确实并不仅仅为了他, 还有河南道的稳定夹杂在里面,但是更多的是为了他。
这种情谊让韩佸有些惶恐,士为知己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为裴度和武元衡做到这样。
……
哥舒曜可不管韩佸惶恐不惶恐,他只知道所有的事情都能跟韩佸扯上关系,所以韩佸就算不是躲在幕后的那个人,也一定是一个重要人物。
在哥舒曜看来,从他没有回到洛阳,韩佸带着长宁、哥舒嵫和哥舒碛与王家大孙子在洛河上发生矛盾起,武元衡小团体的明谋就已经在等着他了。
哥舒曜很不喜欢这种被算计却无法抵抗的感觉,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现在的局势已经是各方倾仄中的最佳,只得无奈忍下了。
忍下的同时,哥舒曜也保持了一定的警惕,武元衡等人现在都还只是白丁,就已经有这么大的能量了,那以后……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人事代谢,一朝一幕即为古今。【1】
帅帐里王侪有些心虚的低着头,韩佸却不卑不亢的立着。
同是做了亏心事儿,两个人的表现截然不同。
王侪是哥舒曜的老部下了,王侪动动手指头,哥舒曜就知道这老小子晚上是想要丰腴的还是瘦削的女人□□,他的动机也很容易猜到,不过就是想着既能帮到王祺然又能帮到大军,可是韩佸这家伙就很难说了。
既然任命韩佸做孔目官,哥舒曜早就在第一时间查过他了,不查不知道,韩佸这家伙的背景竟然异常干净。
韩佸出身昌黎韩氏,带着一个书童(韩虎头)和朋友一起游历,遇到战乱在洛阳躲避,之后一直寄居在香山寺,也因此结识了在香山寺修行的老将军和裴度,又通过邻居裴度认识了武元衡,继而与武元衡在东都城里的小团体有了关系,每天的生活非常规律,在香山寺和哥舒府两点一线,偶尔跟武元衡几人喝酒,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送到哥舒曜案头的韩佸的生平背景,是他手底下的的文书先行整理补全了一些猜测的,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但是从一开始就错了,韩佸根本不是通过裴度认识的武元衡,而是通过武元衡才认识的裴度。
如果哥舒曜知道韩佸在走近洛阳城的第一天,就结识了武元衡,恐怕就不会觉得韩佸的背景十分干净了。
哥舒曜不了解裴度,但是一直因为某些男人都知道的原因,对武元衡保持着足够的敬畏和敌意。
哥舒曜始终不相信没有任何漏洞、仅仅跟武元衡做了几个月朋友的韩佸,能在他们的小团体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参与进现在武元衡针对他的这个阳谋中去。
虽然一直不太看得上武元衡,但是哥舒曜也承认,那个姓武的家伙还是有些本事的,惜哉武姓,即使算尽机关,也很难有大的成就。
哥舒曜站在高处,所以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盛气凌人。
哥舒曜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韩佸:“韩孔目,昨天晚上的事情,你总该给本帅一个解释吧?”
韩佸挑挑眉,抱拳回道:“禀大帅,托您的福,下官前天晚上一晚上没睡,昨天好不容易得了个闲,从傍晚一直睡到了今天早上,连屋子都没出,城里发生的事儿,下官住得远,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韩佸的话全是实话,一点儿虚的都没有。
哥舒曜听出了韩佸在跟他兜圈子,瞥了韩佸一眼道:“韩孔目不愿意说就算了,不过,能不能麻烦韩孔目帮帅给武伯苍捎个口信儿呢?”
韩佸一躬身:“大帅但言,佸一定把大帅的话一字不改地带到。”
韩佸根本不掩饰他跟武元衡之间的关系,何况也掩饰不了。
“一字不改倒不至于…”哥舒曜嘴边的胡子又抖起来,显得有些凶狠,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笑了,“你就告诉武伯苍,本帅感谢他为本帅谋划来的军资,两日后傍晚在府中备下宴席宴请他,请他一定不要推辞,也可以带些朋友来。”
韩佸勾勾嘴角:“下官遵命。”
哥舒曜走下账内的小高台,到韩佸身边拍了拍韩佸的肩膀:“到时候,韩孔目也一定要来啊!”
韩佸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节帅邀约,下官惶恐,一定会早早到府中候着的。”
韩佸嘴里说着惶恐,腰弯得也够低,可是王侪直觉上并没有发现韩孔目哪里有惶恐,反而觉得韩佸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
在哥舒曜面前,韩佸确实不需要惶恐。
从哥舒曜决定从轻发落单大等人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默认了与武元衡等人的合作。
军资不是大风刮来的,哥舒曜是老江湖了,他很清楚这一点,在决定跟武元衡等人合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让他手下的军队成为王祺然保护伞的准备,并和武元衡的小团体进行一些利益交换。
虽然不知道哥舒曜为什么改变了以往宁折不弯的行事准则,但是很明显,韩佸的三个学生在这里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说是三个,自然是把长宁也算在其中的。
韩佸领了核实物资的任务悠哉悠哉地走出哥舒曜的帅帐,身后跟着一脑门字汗的王侪。
哥舒曜从头到尾都在和韩佸说话,并没有搭理王侪,可是让王侪留下听这段对话的行为,本来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什么——这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心腹课题探知到的事情。
王侪并不觉得他的紧张有什么丢人的,他反而觉得韩孔目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节帅的脾性,以后估计是要吃亏的。
走出帅帐十余步之后,韩佸忽然停下脚步,王侪躲闪不及,撞在了韩佸的后背上。
“哎呦…”王侪这才直起他在帐中一直弯着的腰,韩佸也才发现原来他的身高也不低。
王侪似乎有些头痛,捂着太阳穴道:“韩孔目怎么不走了,军库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呢。”
韩佸转过身摇摇头道:“跟军库物资没有关系,王长史,仆听说上一任孔目官也曾给府里的小郎君做过先生,有些感念,想去祭拜一番,不知道……”
王侪顿时变了脸色,拉着韩佸站到角落里,严厉地对韩佸说:“以后,千万不要再人前提起上一任孔目官,知道吗?”
不出韩佸所料,果然是上一任孔目官出了问题,所以刚才在帅帐里,那些将官听到韩佸是哥舒曜新任命的孔目官的时候,才会露出那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韩佸自认为名气不大为人低调,还疑惑了一小会儿。
微微一笑,韩佸问道:“哦?这是为了什么?上一任孔目不是战死的吗?”
战死个鬼,王侪暗想,面上却不动声色:“节帅与上一任孔目关系极好,为这件事伤神了许久,故而我等商议之后,决定不在人前提起。”
韩佸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节帅可真是性情中人啊,只是可惜了前任孔目,如此义士,死后竟不能留名,惜哉惜哉!”
王侪撇撇嘴,把新来的孔目不简单的想法摒除脑外。
这明明就是一个单纯的少年儒生好吗!真不知道节帅看中了他哪一点,竟然把孔目这么重要的官制安排给他做。
转过头,韩佸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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