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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山寺钟鸣远


哥舒曜派去的士兵并没能第一时间见到韩佸,  因为他们到的时候,韩佸正在香山寺的大堂里上他最后一次早课。

        灰裳老居士还是坐在韩佸旁边的蒲团上,和堂中念经的僧人们一样,  口中念念有词。

        韩佸的目光在老居士身上停留了很久,  客气老居士不动如山,  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葱还是老的辣,  韩佸挑挑眉毛,放弃了找老居士理论一番的想法。

        那老家伙一看就是那种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韩佸估计,  不管他说什么,  老居士肯定都听不进去,  所以他也什么都懒得说了。

        毕竟,也不完全算老居士算计他,  在一定程度上,  韩佸自己在局中推波助澜,才让事情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韩佸可是听说了,  最近几年春闱中举者权贵子弟的比率越来越大,韩愈应该会需要一个贵人的举荐乃至于通榜。

        如今韩愈的伯乐人选有两个,一个是韩佸族叔韩弇的上司浑瑊,另一个就是哥舒曜了。

        虽然哥舒曜在朝中的地位远不如浑瑊,  未来的发展也不明朗,但也正是因为这样,  韩佸如果能得到哥舒曜的信任、帮助他解决问题,  那哥舒曜帮把手举荐韩愈的可能性很大;反观浑瑊就不一定了,  浑老将军奉天守城有功,  正得圣人恩宠,位高权重手下人才也多,即使韩弇是他的心腹,他也不一定看得上韩愈、下功夫推举韩愈这样一个韩弇的族弟。

        到东都将近三个月,韩佸给韩愈写过三封信,收到了两封韩愈的回信。

        在最近的一封回信上,韩愈说,他和慧通已经到了九华山化城寺,韩愈对慧通有戒牒的沙门身份表示怀疑,并且告诉韩佸,慧通剃掉头发之后,不说话的时候竟然真有点大和尚【1】的样子,着实让他受到了惊吓。

        当然,以韩愈那个性格,信上写的东西必然是无趣的三五骈文,不过韩佸脑补出来的意思就是这样啦。

        从韩愈的信里得知慧通的师父就是死去的上一任化城寺主持之后,韩佸立即给韩愈写了一封回信,花铜钱寄了最快的信单,请韩愈不要再化城寺逗留太久,用的理由是郑氏染上了风寒,中原动乱韩佸回不去,请韩愈回去侍疾。

        郑氏染上风寒是真的,不过韩愈回不回去侍疾意义都不大,韩佸只是想借着这个理由,让韩愈远离是非之地。

        韩佸有想到慧通那个家伙不简单,应该是个有戒牒的出家人,但是没想到慧通竟然能跟六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上一任化城寺主持扯上关系。

        不是说上一任化城寺的主持不好。

        韩佸在宣州时也曾听人说起过上一任化城寺主持的生平,那个老和尚为人正直和善,凭借一手好医术一辈子活人无数,但就是名声太好了,又是壮年横死,才让韩佸总觉得那里怪怪的。

        现在合计一下,慧通可不也在敬亭山上呆了六年吗?“六”这个数字,对于化城寺来说,明显代表着什么。

        韩佸的信是快马加鞭地送走了,可是从信送走那一天开始算,算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了,韩愈的回信却一直没有影儿。

        太多太多乱七八糟的思绪缠绕在韩佸的大脑里,让他觉得烦闷不堪,只要是人,都躲不开烦心事儿,幸好韩佸勇猛找到办法消除烦闷。

        在僧人们呢喃的读经声中,韩佸心头的郁意渐渐散去,早课结束之后,韩佸一走出大殿,迎面就碰上了一群士兵。

        韩佸心头一动,昨天跟哥舒曜约好的时间还没到,哥舒曜现在就派人来接他,不会是…发生了什么吧?

        士兵们都穿着皮甲,领头的那一个带着后面的六七个人单膝跪地,抱拳道:“韩孔目,节帅派我们来请您进城。”

        韩佸背着手:“节帅有什么指示吗?”

        领头的士兵左右看看,来大殿里参加早课的居士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去,成队的士兵在寺庙里分外显眼,不少人都在伸着脖子好奇地往韩佸这边看。

        看到为首士兵的动作,韩佸点点头:“我明白了,容我知会家人一声,剩下的事情出去再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韩佸已经能很细自如地称呼崔二十二和韩虎头为家人了。

        “小人来之前已经着人通知过韩孔目您的家人了,节帅找您找得比较急,请您务必立刻跟我们走。”

        为首士兵的话还没说完,韩佸的目光一凛,复而慢慢平静,朗声道:“好吧,我们这就离开,去看看东都城里,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

        东都城里什么天大的事儿也没有,韩佸到的时候,哥舒曜已经把混乱的士兵全都拘起来了,士兵们手里有了钱粮,别的也不太在乎,就任凭哥舒曜拘着他们,甚至还笑嘻嘻的把他们抢来的东西放到军库里去以充军资。

        看到这场景,韩佸才相信哥舒曜治军严谨深得士兵爱戴是真的。

        军队一旦动乱,乱子往往都是愈演愈大的,因为人心的欲望一旦被放出来,很容易就能吞噬他们的本心。

        轻而易举地把别人的铜板装进自己口袋里的感觉特别容易让人沉迷,而士兵们一旦沉迷上这种感觉,也就彻底废了,不再以保家卫国而是以祸国殃民为目的的士兵,即使有最好的军备战无不胜,也没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哥舒曜手底下的士兵,不仅没有废掉,还看起来斗志昂扬的,即使被拘着。

        在通报声中,韩佸走进哥舒曜的帅帐,哥舒曜站在正对帐门的小高台上,脸上的胡子随着他胸膛的剧烈起伏而一下一下地抖动着,明明是暴怒的样子,但是韩佸看见他就是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韩佸走过去,呈两列站立的将官们谨慎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韩佸不知道上一任孔目官是怎么死的,只以为上一任孔目官是死在了乱军之中,可是这些将官们清楚得很,上一任孔目官是因为背叛了节帅才被扔进乱军之中活活被马蹄踏死的。

        听说上一任孔目官与节帅相识相知十几年,还曾给节帅家的小郎君做过西席,没想到最后竟然背叛了节帅。

        将官们都以为他们军中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孔目官了,没曾想两个月还没到,哥舒曜就又任命了一个新的孔目官,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在这种时候,让信任孔目官露面,节帅这是想干什么呢?所有的将官们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并不是将官们看不起韩佸。

        将官们都是哥舒曜的的总是拥畾,既然韩佸是哥舒曜选来的,虽然年纪小,但是将官们也相信韩佸一定会有他的过人之处。

        将官们怀疑的地方在于,今天这件事情,并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校尉单大为了大军未来一段时间的安稳而策划的一次有计划的军队行动,在场的众人里面,有三分之二暗地里支持单大,剩下的三分之一也都知道这件事情,并且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这样一件复杂的动乱,让一个十几岁明显没有见过血的小年过来有什么用呢?难道是震慑他?

        不得不说,将官们的猜测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

        哥舒曜叫韩佸来,也没想过他真的能执行身为孔目官的责任执行军纪处理动乱。

        碰到这种事情,不要说韩佸了,连哥舒曜自己都有些懵。

        哥舒曜本来以为手下的士兵仅仅是因为耐不住寒苦,所以才抢了城中大户,问清楚了才知道,他手下的那群夯材,竟然是为了军队维系下去所需要的物资才去抢的,抢的还是城中素有“河神”之称的王家。

        如此,哥舒曜叫韩佸过来,一来是试试他的能耐,二来是试试他的胆气。

        首先是能耐。

        东西抢都抢过来了,哥舒曜如果非要说自己不知道这次有组织有纪律的强抢,恐怕天下人都是不相信的,哥舒曜也不是个矫情人,物资到了他的军库里就是他的东西了,需要孔目官查点记账,韩佸这个带着点神秘色彩的少年处理军需账目的能力,也就能凸现出来了。

        其次是胆气。

        军中动乱,解决的办法唯有砍人而已。哥舒曜久经战阵,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韩佸身上没有血气从来没有杀过人,考虑到韩佸狐狸一样的脾性,哥舒曜觉得韩佸长这么大,可能连架都没打过,这就不能不让哥舒曜担心了,军中军律动则杀人鞭笞,一个不能见血的孔目官并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孔目官。

        哥舒曜和帐中的诸将官想了那么多,实则时间刚刚过去了一瞬,韩佸方才从帐门走到了前排,单膝跪下行了个军礼道:“见过节帅。”

        哥舒曜点点头:“韩孔目住的远,方才过来不明情况,先在一边站着吧。”

        哥舒曜不冷不热的一句话,把军中将官的好奇心打消了一些,节帅似乎…并不是十分重视新来的孔目官。

        “喏。”韩佸不以为意,站起来转过身左右环顾,想找一个合适的角落。

        将官们大都老神在在的,不太想理韩佸,虽然上一任孔目官总是站在节帅左手边的第二位。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韩佸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那个冲他挤眉弄眼的后排小官,在确定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小官之后,撇了撇嘴走了过去。

        站在后排也还不错,起码有了个高大的遮蔽物(某小官),不用再被军帐中这些老油条上上下下地偷偷打量了。

        小军官二十几岁,站在哥舒曜右手边的倒数第二位,身后是一位没有官身的哥舒曜亲兵。

        小军官约二十多岁,额头上有一条不长的疤痕,从额前发迹起终于眉梢,这条不长的疤痕不仅没有破坏他那张刚毅的脸,反而给他增添了不少阳刚之气,让他看起来比真实年龄更成熟一些,也显得可靠不少。

        小军官没什么不好,败就败在在一个“小”字上。

        这么说并不是因为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不能说自己小这种军中的玩笑话,而只是单指小军官的年纪。

        年纪这么小的一个军官,官职也肯定是小的,影响也必定是小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几岁的小军官竟然能混进哥舒曜的帅帐里,虽然只是站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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