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见
熬了半夜,徐子规脑袋像坠着个秤砣,晕乎乎的直往下沉,掐肘窝开始还有效,后来就如同被飞蛾撞,不疼不痒,近乎麻木。
事已至此,她心里想的是“前事不纠、过往不计”。无论如何,至少把这个夜给守好。然而眼皮却和思想背道而驰,由着困倦里应外合,将晕乎乎的她牢牢的拖进梦境。
梦里面,徐子规是六岁的造型:鼻涕拖着和羊角辫散着---一副野丫头标配状。别人的梦可能是花花草草,山山水水,冒着粉色的少女泡泡,她的梦是嚣张跋扈占山为王,色调特别张狂。
难得这次梦里没有揍与被揍,显得分外平和,至少是现在:教室里,她和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进行友好交流。
小胖子像是哆啦a梦,穿着蓝白相间的小幅,一手插兜,一手指着那副画,很认真的从头到尾比划了下,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不太懂这幅标题为《我的理想》的画,所以他忍不住想问问作画者。
“徐子规,你为什么想做长虫呢?”实在是很奇怪的理想,白娘子历经数千年,就是想做个人,她倒好,要放弃两脚兽的尊严,跑去当个爬行类?
“呸,那是豹子!”徐子规一脸不屑,跟没品位的人无法沟通,她自然简笔画方面相当有天赋,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精髓:豹子流线型长条身材,侧卧在地,根本不屑于露个正脸给愚蠢的人类。
“那,徐子规,你为什么要做像长虫的豹子?”小胖子契而不舍,这明明就是长虫好不好!还,还有花纹!窝在草丛里,这不是长虫是啥?
徐子规讲究高效速决:拳头刚要上去,就迎上班主任投来警告的目光,愣是挤出个微笑,一本正经的回应道:“因为我喜欢钱,所以我的理想就是金!钱!爆!”
“徐子规,可你画的是长虫啊!”小胖子坚持己见。
“你再废话,我把你揍成长虫!”徐子规耐心已无。
“徐子规……”显然小胖子属于那种契而不舍的好奇宝宝。
kao,没完没了了还,徐子规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挥手就是一拳......
“哎哟卧槽,差点就中暗算了。”虎子从外面抽烟刚回来,打算把老王换出去透透气,虽说都是新时代青年,早就破除封建迷信了,可到底心里别扭,总觉得殡仪馆呆着晦气。
这不,一进来就差点吃上一记“猛虎掏裆”,丧啊!还好他身手敏捷躲得快。
“头儿,大半夜殡仪馆加班加点也就算了,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证。有没有加班费啊。”虎子躲过一拳后还是惊疑不定,小心翼翼的离“暴力女”远了点,再远点,还好过道够宽敞,他干脆倚在墙上,远离危险区域,座椅都不坐了。
老王看了眼一旁还在熟睡得徐子规,不耐烦得冲虎子嘘了声:“你属壁虎的?咋不粘墙上呢?!别tmd废话,盯好了早点完事早点回家睡觉。”
殡仪馆建在半山腰,大半夜的除非是有极特殊的情况,不然大多数正常的家属也会选择白天赶来。
老王熬的困意全无,又看了眼旁边长发遮脸、睡得正香的徐子规,心里犯起嘀咕:小姑娘家家的,表面看着挺人/畜无害的,这事怎么就办的这么耐人寻味呢?
思前想后,老王回过味来:这丫头片子纯属把他两当免费劳动力使唤了。
不行,再这么被牵着鼻子走,太被动了,得找个由头再让她补份欠条之类的……
走廊空空荡荡的,夜显得格外的漫长。吱呀一声响动,划破了这静谧,几人朝着尽头望去。
白色的门缓缓从里面打开,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低声说了声:“各位节哀顺便。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随后开始交代注意事项:“一会进去的时候尽量先离远点,等温度降下来再过去,边上温度特别高,容易烫伤,一定要注意.....请问家属需要代捡灰吗?”工作人员侧身站在门边,等待着几人回复。
那扇门仿佛还带着残留的热气。“捡灰”说白了就是捡骨头装骨灰,虎子和老王不自觉得往后缩了下,谁也没敢吱声应答。
“不用了,我自己来。”徐子规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早在两人交头接耳的时候就醒了,只是很不想跟这两人多话,闭着眼睛假寐到现在。
工作人员听到回话的时候愣了下,心想这姑娘得声音可真好听,称的上“洋洋盈耳”。又想但凡声音好听的估计真人都不太好看,等看到人以后是彻底愣住了,“人如其声”。缓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还在工作,而且对方还订得是“永思炉”,是大宗客户,脸上多多少少有点尴尬,却也忍不住盯着她多看了几眼。
“你一个人行吗?”老王不由得开口问了句,他一个大老爷们在这都瘆得慌,何况对方还是个没毕业的小姑娘。实在不成还是由着工作人员陪同比较好。
徐子规缓缓站起身,一身素黑,清汤挂面的脸,平静如水,不见波澜。额头眉间流露出几丝倦意,她冷冷的扫了二人一眼:“要不两位跟我一起进去?”字里行间都带着不屑。
见两人摇头摇的跟骰子似的,徐子规冷哼了声:“毕竟你们老板要求: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烧了要见灰对吧?”
甩下这句话,也不等二人作何回复,徐子规头也不回,向着房间走去。留下三个大老爷们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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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着时间还早,两人蹲在门口放风。抽了好几口烟才缓过来的老王摇了摇头,很不乐观的断言:“这趟怕是要折进去。”
虎子凑过去借了火,小声嘀咕:“王哥,要不咱们就直接来硬的。也别文催了。”配合着做了个横劈手,增加气势。
老王一个暴栗赏过去,骂道:“你还挺社会啊!刚才怎么没这狠劲!进去都不敢进去!你......”
“嗡嗡嗡”突如其来得响动在这清晨格外清晰,惊得二人如同被定住,一个忘记打,一个忘记躲。隔了一会,恢复冷静的老王才哆哆嗦嗦得从外套里掏出个手机。
划开屏幕得一瞬间,老王不自觉得哈下腰,毕恭毕敬得叫了声:“老板早上好。”
那边不咸不淡得回了句:“事情怎么样了。”
老王皱了皱眉,想到那位得性格,决定实话实说:“事情不太好办,遇见个了硬茬。”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徐涛老婆已经带着他儿子跑路了,家里就跟被抢了一样干净,啥都没有了。要说,徐涛也挺可怜的,尸体扔在停尸房了几天都没人管,只联系到他闺女。”
“不过,看样子,父女俩关系也不咋地,从通知她出事,到现在火化,中间没瞧见掉过一滴泪。”
“要说,徐涛这闺女吧,岁数不大,但是做事挺沉稳的。”老王没好意思说出下半句:稳的大半夜把他俩诳殡仪馆去。
“她人呢?”那边有点不耐的打断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叙述。
“正拿棒槌砸亲爹骨灰呢。”要不说是硬茬呢。老王哆嗦了下,不找代捡自己砸,不知道是该说徐子规“亲力亲为”还是“大义灭亲”。
电话那头正拿着手术刀刻苹果的男人停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旁的毛巾,嘴上带着丝冷笑:徐涛这家人还真是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以及“金钱面前,情薄如纸”演绎得淋漓尽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听说他闺女挺美的。”孟泽慢条斯理的擦着指间沾染的汁/液,擦的很仔细。
老王连连点头,状如捣蒜。忽然想到那边也看不见,猴急的报告道:“是是是,还真挺好看,就是性格有点缺陷,但是,绝对属于盘亮条顺.....”
老板这是要玩“以身抵债”?啧啧啧,不愧是男人本“色”,更何况老板那种………
“有钱美?”孟泽不以为然,世间万物唯人性懦,唯金钱美。黄金屋都在排在颜如玉前。
就是老王再笨,也能听出其中的含义,他立刻闭嘴,收回猥琐的笑,恢复爱岗敬业好员工一名:“等她出来,我先让她追加一份协议,房子拆迁的话,也能分一份,再不行,我就……”他知道老板这么做,比起钱上的损失,更见不得他们这群做手下被人欺负。不由心头一热,斗志昂扬。
孟泽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指出关键点:“一般长的美的都注重皮相,骨头硬的,脸面就薄。”他停顿了下,思索自己是不是过于冷血,对方刚经历丧父之痛,他却在这里雪上加霜。
好像常人都不会这样?他看了眼窗外,此刻外面清风微拂,鸟语花香,与他而言又是美好的一天。
他本就不同与常人,冷血点也无妨。孟泽牵动嘴角,缓慢而清晰。
“对于这样的人。要格外的动之以礼。 ”尾音落在“礼”字上,加重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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