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醒来的时候,正午金色的阳光正透过窗射入我的眼瞳,似要灼伤了我。一时间我错愕,试着用手去挡,讶然发现纤纤玉手的指甲已有几寸长。
我懒懒地从暗紫色楠木棺材里爬出,据说这种金丝楠色泽淡雅匀整,木纹里杂有金丝,为楠木之最,更为难得的是,上面自然结成天然山水人物花纹,是帝父当年游历山河无意所遇,赏其精质,便带了回来。
我一醒,守在门口的侍女一惊,不过倏尔,便“呼啦”跪了一圈。女侍们欢喜地往外传递消息道:“殿下醒了,占师所言果然不假。”
我环顾四周,自己在披云殿中,这是帝父自我出生便赐给我的殿宇,处在云巅,高不可攀,如果不算上圣殿,这就是云中城最高的建筑,我可以从窗子看见像浮尘一样的人,行走,欢笑或是流泪叹息。
披云之意,为披云中城民意,受万民敬仰,感万民归心。
环顾四周,左侧一面极大的镌金玉晶镜清晰地将殿内的景致呈现,幽寂沉抑却又极尽奢华。墙上挂着的鎏金灯有着朦胧的光晕,透光的金丝织就的多扇屏风,琴桌上的古琴“枯木逢春”上有着长年风化形成的“冰纹”断纹,室内袅袅升起的“迦南香”时而馥郁醇绵,时而婉转沁脾。
我问奉言我睡了多久。奉言自幼跟随我帝父,已是三千岁的老人了,有着我一向喜欢扯的白雪须胡。
奉言无不恭敬地说:“殿下,自您虚体入棺修养后,已整一千年了。”说话时,腰弯得厉害,白花花的胡子若掸帚扫地,以前的我常常为此哈哈大笑,帝父见了曾语重心长地训斥我。
如今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一千年,我细细回想,那是多久远的事了。
奉言又道:“殿下,一千年前云帝大人为了护您虚体,折耗了太多精力。已经……已经在九百年前羽化而逝了。”
帝父统领云中城,护佑着这一方平安。我自出生后,便受惊魂珠所扰,体内虚弱,常迫不得已入棺修养,而满一千岁时外出求学间,意外被紫台光伤了元气,身体大损,虚体离身,当时我以为命不久矣,原来帝父为了救我所以……我沉睡之时,帝父便与我诀别了吗?忽的想起棺中思想沉浮中,依稀听见寥寥几语,我沉吟,梦里那个模糊的声音,是帝父的吗?我惘然。
“如今朝中大变,局势多般变化,久久无主。殿下血统高贵,理当继承云中城帝位,还望殿下早日主持。”奉言看着我,恭敬道来。
云中城女子为帝并不少见,这个朝代,只有能者之差而无性别之别。
“我素来懒惯了,怕是会弄糟了。”我低着头,拨弄着我的指甲,将它小心地削短后,拿起碧玉石细细打磨。我一贯不甚喜欢长长的指甲。
“殿下啊。”奉言感喟:“如今云帝大人已去,您是云帝大人唯一的血脉了,您可不能放任权职给外人,摄政王如今势力深植,云中城是云帝之基业,移为外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奉言是一贯的忠君,总以血脉继承为毕生所念。我对此大不为然,旁人若是想争便争吧,帝位对我而言,也许只是一枚糖果,尝过了短暂的甜蜜,便是黏牙的烦恼,难逃难避。人世间,最美好的不过是见高山壮阔,也见秋风残月,先为敬仰,后为释怀。如此既有所仰,又有所俯。但是身在帝王之家,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不识下等之苦的感慨。拥有过权势,地位,自然视之为粪土,反而追求简单与平淡,而未曾拥有的却只能扼腕叹息权贵者之尊,自己命运之不公。得不到的总是美好,拥有的总显无趣。
“我知道了,奉言,帝父之业,我决不会弃之不顾的。”人生来必有不可推卸之责任,不是任性地放弃便可以放弃的。
奉言愣了一下,似是尚未想到我如此爽快地同意,直道:“殿下如今倒是懂事多了,您以前哪里会这样听人劝。”
我微微一笑,眉目舒展。一千年,那的确是可以改变很多事的。
当我在披云殿中从温暖和煦的午后到暮色四合的黄昏细细地查阅着近年来的诸多卷宗,在感慨人事变化之快的同时,我不得不敬佩这位四海扬名,功高震主的摄政王,仅仅是400年前的东合之战中他联谊盐城大将胡郜中体现的果敢的军事能力和外交能力就令我吃惊。
盐城,是炎帝所统领的凤岭城的京师,盐城大将胡郜更是个阴险狡诈之人,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要获得他认可,更是难如登天。而那一战的出色战绩,直到如今,也为众人津津乐道。云中城和凤岭城完全覆灭了南方一霸南溪城,它曾经在雅格大帝手中辉煌的历史和这个城的名字都被残忍地忘却。我不知道昔日的南溪城的后代忘却故国,提及南溪时用“那个破落的城”代替时,见证这段历史的年老人会怎样感慨,或许是摄政王一直隐于身后,导致史册上关于此事的记载只是“政王上会胡郜于盐城,告于战况。致结好之意,胡郜欣然允之。”的寥寥几笔,易被人忽视了去。
我躺在披云殿的柔软大床上时,仍在默默冥想,导致身旁刚被人指派来近身服侍我的侍婢闲云连连唤了我几次我也没听见。
“把那盆百合放那个案几上。”
“是,殿下。”她静静摆放好修剪过的百合花,默默立于一旁。我瞧她身姿修长,长发飘逸,步伐娉婷,如清莲映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我暗赞此人绝非寻常婢女,还好记得奉言昨日提起过这些仆从是摄政王专门指派来的,其中不乏武功精妙之人。明面上是说担心我身边有不乏心思歪斜之人,为了我的安危,故而特特派了这些人过来服侍。明面上是保护我这个脆弱遗孤,其中不乏监视之意。眼下这个,怕也是摄政王的手下。
“闲云,不知摄政王可好?我听说他近日受了风寒,搬到避寒宫外的府邸修养了。”
她愣了愣 ,似是疑惑我这个笼中之鸟消息竟然如此灵通,但是脸上的讶然只是一瞬,她立刻又是优雅从容而谨慎地说:“摄政王爷这病无大碍,殿下不用担心,虽说王爷暂时离了宫,但是心中还是时刻挂念殿下的。如今殿下醒了,得好生修养才是。”
我笑了笑,点点头让她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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