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南京城3
清找到了，除去外身衣裳，人还是完整的。
我很快和宗光崇告别了，去到我所在的住所，进门便看见了清，她坐在床头。我当做并没有看见她，走进房门，脱下外套，我瞥见她身子哆嗦了一下，我把大衣挂在了架子上面，用清水洗脸，然后就躺在了床上面，我开口道：“不要再走了，我不害你，你要做什么，以后再去做。”
清并没有回答我，而是慢慢的躺了下来，我看见她悄悄的在拭擦眼泪。于是安心的睡了。
田中他们发现清的时候，是在第十旅团第一联队的队长家里。清的衣裳还是完整的，只是最外面的破布衣服被撕掉了，这也怪我，还让她把那衣物带着，联队长看见她的内里是日式和服装，不禁感到奇怪，才停了，正好遇见田中等人去寻找清。
清暂时还是受伤的状态，自然说不出话来，只能说，幸好。
我不清楚那大队长的名字，也不认识相貌，只是吩咐到田中留意提醒我。
松井来电，希望和我见上一面。我知道，无非就是因为我父亲的缘由，对于这位大帅，我心里面实在不知作何想法，不过来电提到，我们队伍几天后就将改道前往徐州，于是也算给我一丝心中安慰。
离到夜里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四下走走。恰好今天有处决，我便走到了郊外。隔着老远的距离，我就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加上一股难以掩埋的尸体腐烂的味道。我转过身子，对着田中。田中问到:“将军？”。我皱了一下眉，说到：“田中，你是在日本长大的。”“是的。”他抬了头，露出一丝疑惑，然后又很快的矫正了自己，低下头去。我不再说话，而是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我很快走到了处决点。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地，可以想象从前荒芜的样子，但是过几年，该是青草郁郁，鸟语花香的地方了，只是，这却是用血肉滋养的土地。
昨日清理完的尸体所留下血迹暗示了这里人群所占大致范围，估计着一次会有几千人左右。一共有三个木制架子，以等边三角形的顶点为点，分立在了这个圈子上。每个架子上面有一架机枪和一个监督的位置。
每次处决后。尸体一般会留着原地，夜里叫南京市民来搬运到埋尸坑。
还真是高明的方法。
我到的时候，人群还未到。拿着机枪的士兵，还在和我打招呼，他举了手，向我问好，然后跑到我身边，立正，对我敬礼：“长官！”。我点了一下头，田中在一边问到，“有什么地方可以坐？”
士兵带我们去了他所在的架子后面。那儿有一个位置，不大起眼。我坐来下来。看着士兵们就位，互相有说有笑的聊着天。很快，一声军哨从远处传来，士兵立即不说话了。
来的大约有三千人左右，有老有少。这也能算作便衣士兵了，还真是天大的笑话。
田中贴着我的耳朵说到，“将军，那位带头的士官，是第十旅团的一队长。
清。
我看了过去，那人披一件黑色外穿的大衣，带着一标准军帽，腰上别了一把日式长刀。他只是远远看见了我，然后立正像我敬礼，我挥了一下手。
我别过头去，对着田中，田中低头俯身倾耳。我喃到：“今天除了我，还有什么人来？”“报告将军，该是没有？”“该？”我对着他笑了,“田中，你这是在取笑我吗？去四下瞧瞧！”
人群被带到了圈子之中，他们只是慢慢的走过来，你听不见却看得见他们之中有人在窃窃私语，他们有惊恐的眼神，有迷茫的眼神，有绝望的眼神，也有无知的，属于婴孩的眼神，但那只是不哭不闹的孩子，若有人哭喊，怕是到不了这个地方的。
的确，他们走得很慢，被最后的士兵赶着到了指定位置。
人们就这样站在了那三角圈子里面，就像一大片的草芥一样，大多低着头颅，几千人里面，有一个男人抬起了头，他抬头看着天空，我竟然也不自觉的微抬起头。
今天其实是一个不错的日子，阳光明媚，风也微柔，只是那光线打在人群上却是像极了地狱诸神的审判，天空仍是无云的，明明是鲜艳的色彩，却是灰蒙蒙的一片过去。我听见远处传来了几声乌鸦叫声。
那人忽的就叫了一声，仰天一声，声音之中是挣扎，却也是绝望，但是又给了人一种生的希望。伴随着他这一声，那三架机枪也开始了自己的呼喊。
人群是接连着倒下的，就像当时在奉天所看见的风吹过麦田一样，麦子迎着风倒下，一片一片金色的海浪，人群迎着枪口倒下，若只从一个角度看过去，也是像一次退潮，只是它不能涨潮，反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四面八方的退潮。
一次处决的时间并不长，枪声并没有太久的时间，按理来说，处决并不是每天都有的，于是向着第十旅团一联队长的方向走去。田中跟在我的身后，问我：“将军？”“无事，只是去个人罢了。”
我只是想了结这个联队长，他和大部分士兵不同，他是在一开始就是兽性的。我走过去的同时，联队长就远远的看见了我，小跑步过来，他看见我身边的田中，于是连忙立正，敬礼，说到：“长官！下官不小心打搅了您家，因公在身，没能前来谢罪，还请长官见谅。”
我笑道，“军人本该以命令为主，你拿了我家小孩子也算是一种任务吧？我怎么会怪你？”他摸了摸头，也笑道，“将军果然理解，按支那人的话来说，还算做宰相肚里能撑船！”
我拍了他的肩头，说到：“下一次处决什么时候开始呢？” “长官，今天的话，比较幸运，有两次。下一次是要下午才有的，但是我可以叫他们把人迅速拿来。只要您有兴趣看下去。”我对他点头，然后笑了一下。
等会人来了的时候，他该会自然的站到我的身边。我只需要等着便好。只是，那几千人的最后一个小时，被我一次点头失去了，就像被死神镰刀割去了一般。你不能说，他们最后的几小时就是无用的，就是痛苦的，没有人可以决定别人命运里任何时间的意义。
我静坐于此，听风微吟，时不时的有些细沙被风吹了起来，到了空里，碰到了我的脸。随着风，很快来了新的一波人。人们站在中间，就和刚刚无大差别。
那队长现在站在了人群里面，我刚刚问过了那士兵，他告诉我每一次处决结束，他们十几人会待上十分钟，见人群里面没活口，他们也就会回到队伍里面。而周遭的值班士兵不一会也就会回去了，而今日又只有我一个长官来这里看处决。
故而我需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那队长，一定会等我。要知道，一个人是可以等待好几个小时的。拿不准就有支那士兵撑下去，在枪口里面得以生存，出来的时候却误伤了日本士兵，叫我一枪击毙了。
我闭了眼，耳边传来的是枪声里面的呼啸，呼喊声里面的沉默以及你用耳朵可以捕捉到的，微风在耳腔里面问候的声音。等过这漫长的分秒时间，我转过身，对着田中：“田中啊，你去叫那队长单独来见我。”田中应答了我。
那黑色的人，很快就到了我的身边，笑着对我说道：“长官，有什么事情吗？”
“今天晚上我要和松井大帅一起办一个小型的酒宴，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想要一起来吗？”他一脸吃惊的看着我，要知道，他可能一辈子也混不上我这个品级，也就是说，他和松井可能根本不会相见，而现在我给了他这个机会，是个正常的日本士兵，都想抓住。
于是他对我说道：“长官，您瞧，我这也没什么本事。哈哈，怕还是有点不好。”嗯，他接下了。我又问到：“前几年我一直在欧洲留学，日本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还需要队长这样的人来多和我交流交流呢。你觉得呢？”
我们就一直在那里聊着日本的一些事情。我在等待人们走完，同时，也想了解一些日本最近发生的事情，虽然，我在奉天早就了解了一些，但那多是一些高级军官和我说的，不言而喻，里面的人为掺杂的因素会很多。
原来，日本国内，也并不是全民同意入侵的，即使占了小部分，也还是有人示威政府。而这队长，恰好一次被派去抚平这样的示威活动。他说道：“我也想不明白，我们日本就只是一个岛，资源少，人口也少，拿一些人家的东西来用，怎么就错了呢？再说，我们要的也是大东亚共荣，既然支那人不行，那就叫我们来帮他们嘛！您说，是不是。”
我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啊，看来，不需要我的引荐，你也可以得到很好的升迁的。”“哪里，我这人不聪明，只知道作战，粗人一个，长官你说笑了。”的确，他也算是很天真了。可是，一个人越是天真，犯起错来就越是不知自己哪里错了，于是什么事情都变得理所应当了。
有一个小兵跑来，告诉我们，他们要走了，田中吩咐到，我们会在留一会。
我也不知道，宗光崇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是否又看见了我打在那队长身上的一枪。在田中，把队长的尸体埋到尸堆里面的时候，我转身，才看见了远处的宗光崇，他就看着我，不，应该叫做，盯着我。我也只是看着他。
风吹过他的帽檐，拂过他的下衣摆。我想起，他一直带着帽子，我也不知，他留着的是长发还是短发。风吹过的时候，会不会有发丝随着风一起飘动。
不过，现在的场景还真是有些尴尬，我不知道，宗光崇他是否看见了。但是，他只是慢慢向我走来，然后又对着我标准的笑了一下，说到，“将军，昨天突然就离开了，我们不是还有话没有说完吗？”
“是呢，所以，副官有什么想法吗？”“将军，带着我吧，或许有些突兀，但是在将军出城的时候，带上宗光崇吧。”
我不知道。我想，我可以带着他的，我应该是想带着他的，可是我们才见面不久，他又为什么就确定跟着我是正确的？是因为刚刚我杀了那队长吗？那这么看来，也许我们会是一路人。是吗？
“那，副官，今晚麻烦抽空，来我的驻地吧，我晚上要见松井大帅一面。”他眼里面闪过了不情愿，但是一转瞬就消失了，然后突然，他就笑了，一种天真活泼的笑容，对我说道：“谢过将军了，副官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先走了。”
只是，之后我才知道，那日他是去检查处决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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