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恍惚

李懂做饭的手艺好，罗星不是第一次知道。但舰上没有平时那么自由，偶尔出去放放风，往往也来不及做上一桌好菜，所以这样正儿八经地吃上一顿李懂做的菜，罗星还是头一次。

        李懂这顿饭吃得七上八下，心中颇为忐忑，到收拾碗筷的时候，顾顺终于忍不住替他问了。

        “怎么样啊，好吃吗，罗星同志？”顾顺的语气颇为戏谑。

        罗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吃啊，懂儿的手艺什么时候又长进了！”

        顾顺长辈一样拍拍李懂的肩膀，叹气：“没事儿，我跟你说，他这人就这样，吃东西不爱说话。你就当他被你做的饭好吃得说不出话来就行了。”

        李懂：“……”

        顾顺和罗星之间的关系，李懂也只是窥之一二。他们有一场比赛要打，要争取委内瑞拉特种兵训练营的入营资格，他们很早就认识，颇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但一见面又忍不住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都往对方脸上招呼。李懂所知道的他的两位狙击手之间的事情，仅此而已。

        洗碗的时候，顾顺和李懂并排站在洗碗池前面，罗星家不大的小厨房里挤下了两个汉子，显得有些捱捱挤挤。

        顾顺的胳膊蹭着李懂的肩膀，手底下有意无意地往他手上撩水，冰凉的水珠越过盘碗杯筷落在李懂的手背上，像下雨一样。

        李懂抬头，皱着眉去瞧顾顺。

        顾顺却一直低着头。他往手中的碗里挤了一堆洗洁精，用钢丝球轻轻推开，细腻的白色泡沫就在碗壁内外均匀地铺开来。

        “我说你啊，别想那么多。”顾顺也不去看李懂，仿佛喃喃自语，话却是对李懂说的，“庸人自扰。”

        李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顾顺这才抬起头盯着李懂。他伸手去捏李懂的脸颊，水和泡沫里裹着洗洁精清甜的橘子香气，冰冰凉凉地蹭在李懂的脸上。

        “我也不是……”李懂握住顾顺的手，眼神透着些迷茫，“就是担心……”

        顾顺笑了，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把李懂的头发，把他拥进怀里。

        “没什么好担心的，大家这不都是好好的吗？”

        李懂把耳朵贴在顾顺起伏的胸口，透过那套暗灰色的薄毛衣，顾顺喘息的声音不甚清晰地传到他的耳膜上。

        顾顺喜欢抱着他，出于保护欲、占有欲或者其他更为复杂的情感，就像怀里抱着一只表面温顺内心却张牙舞爪的小兽。

        李懂却不很喜欢被别人抱着，原因倒是简单，因为他是男人。被人拥到怀里，柔软安全得仿佛不再需要盔甲，会让人沉溺到失去自我，安心地坦露出一切不安、脆弱和无助。他不喜欢这种丢盔卸甲的爱。

        踌躇的温柔，稚嫩的凶悍，都是他的本能。

        但如果对方是顾顺的话，或许可以一试。

        李懂听到厨房的门口隐约传来轮椅靠近的声音，他一把推开顾顺，一边抹干净脸上沾的泡沫，一边转身到洗碗池前继续洗碗。

        罗星的轮椅停了下来，他在厨房外面等了几秒才探头问道：“你们刷完碗，要不咱们一起把饺子包了？”

        顾顺听这话忍不住挑眉：“还真不客……唔……”

        李懂踮起脚来一把捂住了顾顺的嘴：“行，马上就好了，星哥你先把我们带来的饺子馅儿倒出来吧。”

        他湿漉漉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按在顾顺的嘴唇上，干净的橘子清香被掌心的温热烘得清甜诱人。

        罗星转身离开的瞬间，顾顺终于还是没忍住，伸舌头在李懂的掌心轻轻地舔了一下。

        “靠！顾顺！过分了！”李懂触电一般缩回自己的手，抬脚踹了顾顺两下。

        小皮怡情，大皮伤身。顾顺也知道现在可不是调情的时候，他撇了撇嘴，乖顺地转回到洗碗池前刷碗。

        罗星家的饺子皮儿都是超市买的。这年头难得有人会手工擀饺子皮，就算会也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思。

        偏偏李懂是个例外。

        罗星和顾顺俩酱油醋都分不太清的人呆坐在茶几前，盯着李懂一双握枪打靶的手从盆里揉到案板上，絮絮纷纷的两勺面从面粉揉成了面片儿，最终变成了面团。

        电视里播放着央视八点档的抗战片，窗户外是聒噪的万家灯火。快过年了，虽然小区里贴了禁止烟火爆竹的告示，却没人把他当回事，大人小孩跑成一堆，地面上炸开白灿灿的一片烟火。

        旁边的隔壁楼里住着一对年迈的夫妻，房子的构造让两个气氛全然不同的厨房紧贴在一起，钢筋水泥里透着疏松的亲昵。

        李懂把一块布庄重地盖在面团上，用沾满面粉的手背揉了揉鼻子，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若有所思地开口：“隔壁在做小鸡炖蘑菇啊……”

        顾顺嗤地一声笑出来：“这鼻子，比狗还灵。”

        李懂瞪他一眼：“不信你自己闻啊。”

        顾顺假模假样地闭上眼睛，去嗅空气里那一缕不存在的香气，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对，不光有小鸡炖蘑菇，还有猪肉炖粉条、清蒸鲤鱼、粘豆包……”

        “快闭嘴吧。”罗星捡起身边的一个抱枕去砸顾顺，“再说我该饿了。”

        李懂乖顺地坐在离桌子最近的那个小马扎上，认真地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的故事庄严肃穆，屏幕外的故事平淡温柔。

        他用右手下意识地搓着左手手心里粘成块的面粉，一下又一下，仿佛只是毫无意识的做着这个动作，却格外用力。

        “懂儿，面醒好了吧？”罗星的目光里藏着不知名的复杂情绪，他喊李懂，李懂却走了神，并没有应答。

        “李懂？”罗星叫了全名。

        李懂蓦地抬起头来，正撞进罗星的眼睛。

        他有些懵，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哦哦，应该好了吧，我这就把它拿出来……顾顺快点过来帮忙。”

        顾顺站过去，把一团软绵绵的面捏在手里，光洁的表皮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五个手指印。

        他朝面团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五指用两只手把面团裹住，对李懂挑挑眉：“哥给你变个魔术，看不？”

        李懂点头，沉着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些活泼的生气。他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顾顺合在一起的手，心里盘算着不知道对方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顾顺闭着眼，双手在面团上捏来揉去。

        过了几秒，紧紧合着的双手缓缓打开，顾顺把手里的面团举到李懂眼前。

        “看，爱心！”

        罗星在一边实在是忍不住，笑得腰都弯了，他打趣顾顺：“这就是现在网上说的那个什么……‘捏个面团都是爱你的形状’吧？”

        顾顺颇为得意地举着自己的杰作欣赏，李懂却毫不客气地直接从他手里劫走了所谓的惊喜，在掌心下细腻地按揉几番，那个简陋的心形便被规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椭圆。

        揉面擀皮，调味拌馅，虽说其间李懂包了大半的活计，顾顺和罗星在里面跟着忙活，却也帮了不少忙。

        直到往盖垫上摆饺子的时候，李懂才发觉，罗星那边摆着的饺子是清一色的花边心形。洁白的面皮整齐地粘在一起捏成元宝状，饺子的面边上翻出一溜好看的花边，像是蝴蝶的翅膀。罗星还别出心裁地把饺子的两端捏在了一起，托在手里看起来像个不太规矩的心形似的。

        李懂惊奇，手心里托着饺子去问罗星：“星哥，你怎么包出来的？”

        顾顺瞥了一眼李懂手里的包子，不置可否。他伸了个懒腰，用沾满面粉的手掌心拍了下李懂的腰：“我去洗漱睡觉了哈。你也快点儿。”

        罗星家算不上大，但腾出个客房还是可以的。顾顺倒没有跟他客气的意思，径直走向里面的卧室，轻车熟路地开始搬弄墙角摆着的弹簧床。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客厅，罗星才笑着对李懂解释：“这又不是什么精细活，你想学我教你。”

        他拾起插在饺子馅碗里的那双木筷，一只手在案板上寻了一块没擀好的箕子，掌心按上去一旋，手底下立刻出来了一片不太好看的饺子皮。

        “看好了，先把饺子包好，馅儿不要放太多，然后再把花边捏上去……从手心这边开始往里收，整个收好了花边就捏成了……会了吗？”

        李懂皱着眉盯着罗星手里那团神奇的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秒之内就变了个样子。

        “可能……懂了吧……”他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了，“星哥，我是不是挺笨的？”

        罗星闻言一愣。他搁了手里的饺子，拍了拍手心的面粉，严肃地对李懂说：“没错，的确不怎么聪明。”

        这下换李懂窘了。他实在也没想到罗星这么直白，完全不在套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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