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元

孝恭皇后许氏，帝微时纳于民间，恪守妇德，节俭恭顺，生子玺，薨于明政七年，帝大恸。

        —《汉史汉孝帝传》

        上元节，窗外灯如昼，而椒房殿只亮一盏灯。我倚在窗前看一株白梅。这是我当年进宫的时候，从宫外亲手移植的。今年开了第一树，斜倚着昏黄天幕，有几分不似在人间的清冷。

        “娘娘，皇上晚膳在张婕妤处用了，估计是不会过来了。”身后的阿瑾说到。

        我转过头看阿瑾，她眼里有来不及掩饰的同情。我叹了口气。

        “阿瑾，你又何苦为我不值。皇恩从来浩荡，怎么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娘娘……”，阿瑾的话还未毕，就被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打断，然儿迈开小短腿地跑向我，后面跟着他的乳娘，他们两个都在笑，我也不觉笑开，还好，我还有然儿。

        “娘亲，娘亲，带然儿出去玩吧，我们去看花灯，你和父皇带然儿去看过的。”

        我笑了，到底还是带点少女的顽皮，“阿瑾，给我备好粗布衣服，我要带然儿出宫，不要声张。”

        玩了一夜，回来已是亥时，我脸上的笑容尚未褪去，就迎来了盛怒的皇帝，这个少年着黑，初露帝王的暴躁，满殿人皆噤声跪着，身后的然儿一声声叫着娘亲追进殿来，却戛然而止，想必是乳娘将他抱下去了，我捏着一个虎皮面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皇后倒是玩得开心，叫满殿的人好找。”他生气反讽时的语气太过熟悉，我低着头不禁莞尔，正欲开口，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

        “姐姐毕竟长于民间，偶尔想家也是应该的，皇上切勿动怒呢。”

        女子着红，华服耀眼，站着他身边，真真是一双璧人，她笑意盈盈，于昏暗的椒房殿里，像明月，像星辰。轻轻扯着那盛怒帝王的袖子，我喉头一哽，突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慢慢跪下，一滴泪滴在粗布素衣上，晕开一大圈。半响，我开口道“臣妾知罪，请皇上责罚。”声音平静绝望。

        “罚皇后禁足一个月，不得出椒房殿。”他慢慢走进我，我想抬头看他，可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不停地流着，我不能抬头，不能看他，不能开口。

        良久，他叹了口气，我看见他精美的鞋子，不再是未入宫那些日子，我一针一线为他缝的了，我想摸摸他的脚，问问他鞋子是不是合脚，是不是暖和，可是我知道，我已再不能了。

        他终于远去，我跌落在地，看着一黑一红的两个身影远离我，却怎么也叫不出一声“阿己”，曾经亲密无间，如今默默无一语，为什么，我的阿己啊。

        我让你失望了吗，可是你也让我失望了啊。

        上元过后的第二日，他差人送来一株红梅，我栽在了白梅树旁。那株我由宫外移来的白梅树下啊，还有一小坛女儿红，那是我在新婚时偷偷藏起来的。父亲给我酿女儿红，想让我遇到良人，我那时想啊，等到我和阿己都七八十岁了，再挖出来，和他，我一生的良人共酌。可是，我又如何知晓，岁月悠长，

        你已不再是我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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