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来
兰江体校,李钊走进了乒乓球训练馆。她慢慢地开始拿出球拍,淡淡看了一眼还在吵闹的队友们,往人少的地方走去。可这时,她发现角落里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一身黑白运动服,瘦高,笔直高挺的鼻梁,温和平静的目光和她这张消瘦的线条坚毅的脸有些令人不解的和谐。这是谁?为什么有些面熟呢?“集合集合!”林指导的吼声打断了李钊的胡思乱想,赶快跑去集合了。“宁杨,来自我介绍一下。”林指导口中的称呼,让李钊吃了一惊。“大家好,我是宁杨,以后作为林指导的助理教练帮助她管理队伍。”那个陌生人带着一丝微笑说。她的声音很柔和,但尾音有些飘。“宁杨?不会吧……”宁杨是这个圈子里的神话。她们每个人都看过宁杨的比赛录像。但宁杨不是这样的,宁杨是一只猎鹰,是迎风招展的旗帜。但三年前她忽然退役,销声匿迹。关于这件事众说纷纭。李钊是宁杨的超级粉丝,从小她的房间里就贴满了宁杨的海报,她为那些流言蜚语伤心过很长时间。她没想到宁杨忽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但自己仅仅觉得“有些面熟”。小小的喧嚣过去,林指导对宁杨说:“小宁你先把东西收拾好吧,晚一会儿再来没关系。”宁杨点点头,转身拿起背包就慢慢往门口走去,李钊这才注意到,她的手里拿着拐杖,走路还有点跛行。李钊心里起了一阵波澜,虽然她看着性格淡漠,但宁杨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她这是怎么了?她居然回来这个成绩并不出众的边陲省队做助理教练?李钊心里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中午在食堂吃饭,队友们纷纷说起这个大名鼎鼎的新教练。因为事关偶像,原本从不注意这些碎嘴的李钊留意听着。什么样的猜测都有,有的说她和国家队因为参赛名额闹别扭所以退役,有的说实际上是她擅自出国留学所以悄无声息地走了,有的说她受了一场重伤恢复不了状态所以走的。直到她慢慢走进来,大家才不再咋呼。她的脸上还是那温和的笑容,端着盘子在菜区转了一会儿,拿着一碗玉米粥坐到人堆里。“你们看我干什么,我长得很奇怪吗?”她忽然发现大家都看着她,笑着说。“教练,你t恤上的是最近流行的国球漫画主角原野吗?”一个大胆的小女孩眼睛忽然亮了。她忽然开心地大笑起来,连连点头说,有点得意地说:“哈,那是我投资的!”就这样交流起了漫画,她和小女孩们一样满眼放光,不知不觉大家已经卸下了防备,迅速把这个教练归为自己人了。李钊虽然没有插嘴,但是其实一直默默听着,她看起来挺开心的,好像没什么不好的,李钊心里安定了。“小钊,小钊呢?”李钊的室友忽然到处找她,李钊猜都能猜到她要干什么,悄悄躲了起来。“我和你说啊宁指导,李钊是你的超级粉丝,每天看你的比赛,模仿你的技战术,房间里挂满了你的海报!”李钊听着搭档在那卖她一脸黑线。“哈哈,是吗,那她打球怎么样?”“她是我们中成绩最好的!有希望进国家队!”李钊心想这还差不多。
宁杨已经喝完了她的玉米粥,扶着桌子站起来,随随便便和队员们说了声先走了,就慢慢撑着拐杖往门口走去。李钊悄悄观察着她,她转过身时扶了一下腰,脸上的笑也慢慢淡去。李钊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看她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忽然她转身一笑,说“你是李钊吧!以后我负责带你呢!”李钊被她吓了一下,脸一红,赶紧说:“宁指导好!”宁杨又是一笑,“你好,以后合作愉快。”李钊点点头,鼓起勇气走在她身边。宁杨感到李钊的目光总是时不时落在自己的拐杖上,知道她又有些觉得奇怪。“没事儿,过一阵就可以不用了。”宁杨淡淡地说。这一段路一直是宁杨在说话,李钊有点胆怯地跟着她。直到回到宿舍,李钊才一头倒在床上,用枕头埋着脸,心里好像在放烟花。宁杨!她是我的教练了!
宁杨回到宿舍,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门口,她转身就要走,可是她走不快,那人看见她了急忙一个箭步冲过来,站在她面前,一脸愠色。“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谢森两眼通红,忽然看见她手上还拿着拐杖,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伸手擦了一把眼泪。“你就那么恨我们,躲我们躲这么远!”看着师兄的眼泪,宁杨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在花坛边坐下了。“师兄,你回去吧,不管你怎么知道的,别告诉其他人了。我还没力气应付他们。”谢森稍微平静了一些,叹口气也在她身边坐下。“我们,到处打听你,我在这有个小时候的队友,说看见你了就告诉我。我连夜就飞这里来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啊。这些年你都怎么过的,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宁杨苦笑了一下,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师兄,也许你很担心吧,但是别的谁,也许只是演给自己看的,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担心吧。”谢森吃惊地看着这个他心里最温顺的小女孩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她脸上没有怨恨,没有伤心,可眼神就好像井水一般清冷。宁杨缓缓站起来,躲开师兄想要扶她的手,“我没事,我在努力回到正常生活,你不用担心我,管好你的队伍,管好你的家庭,过好你的生活。”宁杨说着慢慢往前走去,谢森在震惊中回过神跟上去,却没想到宁杨回过头来,脸沉了一下说“别跟着我,我好不容易要摆脱你们了,别跟着我了!”谢森看到她眼睛微微变红了,怔在原地呆呆看着她走远。
宁杨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小树林,依靠树干上,眼神怔怔的。经历了那些事,她总觉得人心是冷漠的,即便是她以为永远会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总有更多的理由不那么做。她知道那怪不了谁,那能怪她自己吗?她不甘心,她要找到机会证明,她不会被打垮,她实现不了的梦想,会作为教练去实现!
林指导送谢森去机场,一路上谢森都有些愣愣的。林指导按灭了收音机说:“我知道你在想宁杨。你要给她一点一个人舔伤口的时间。在我这里,我会关照着她,等她身体好些,心里舒服些,你再把她劝回去。”“林姐,宁杨离开以后,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我们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真的没想到那时她的身体已经那样了。如果我多关心她一些,如果我勇敢一些为她说一句话,后面那些事不会发生的。可我后悔有什么用,宁杨再也不会相信我们,宁杨再也不能恢复健康了。她跟我说,师兄你走吧,我好不容易摆脱你们,别跟着我了……”林指导听着也眼睛酸酸的,宁杨云淡风轻的外表下,藏着怎么样的创伤呢!她忍不住有点埋怨地说:“但你们以前太过分了,你们把她的尊严摧毁了,这对宁杨这样的人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谢森诧异地看着林指导,还没有人这样的批判过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比较站在宁杨那一边的一个,但林指导显然把他和他们归在了一起,可是他转念一想,他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坚强的宁杨,到底是因为他们的攻击,还是因为他的沉默,倒下的呢?
一个月的时间,队员们渐渐发现,宁指导温和的外表下是一颗魔鬼教练的心!她的训练时间最长,强度最大,虽然腰不好,但每天绑着护腰给李钊发两盆多球。好在李钊很抗练,跟的上她的节奏。李钊则觉得自己这一个月学到了以前一年都多的东西。宁指导对乒乓球的理解很深刻,给她调整了技术结构,一下子捋顺了她以前解决不了的衔接问题。虽然训练的时候很严肃,但平时她和队员们关系很好,嘻嘻哈哈的就像个大姐姐。可李钊从没有听她提过以前的事,李钊有时候想问问国家队的情况,她总是说你练到了自己打进去看,不愿意回答她。
这一天,李钊和队友打比赛时决胜局队友打了一个擦边裁判没看清,李钊虽然高度怀疑确实擦边了,但也说自己没看清,队友生气把拍子都扔了。忽然宁指导站了起来,对裁判说“我这个角度看的很明显,擦边了。”李钊一下子愣住了,教练为什么不站在自己这边?这本来就是裁判说了算,裁判都说没看清,宁指导明明知道这场比赛很重要,关系到她是否能去打国家队和省市队的交流赛……最后李钊输了比赛,她忍着眼泪收拾东西,看也不看宁杨一眼就走了。
一夜无眠之后,李钊第二天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体育馆。她想了一晚上,虽然还是很委屈,但也明白自己确实抱着一点不诚实的想法,不是没有错的。她也不想因此落下训练课。可宁姐却没有来,她等了半天也没见她的身影。“宁指导今天身体不舒服,她早上打电话给我让你今天和我练。”林指导走过来对她说。这一下李钊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愧疚,虽然她的确是本身的老伤,但她回想起昨天宁姐走路就很奇怪,可因为她打比赛还在那坐了老半天给她当场外,结果自己最后还因为她替自己承认一个高度可能擦边的球生她的气。这么一来一上午就有点练的发虚,林指导也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了。“你很担心的话中午去看看她怎么样,我去看她她把门锁了,但你去的话她会让你进的。”林指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埋汰她这个小师妹,别看外表是绵羊,其实真是头大叫驴!
李钊在食堂打了饭,去她房间敲门:“宁姐,是我。”好半天里面也没什么声音,就在李钊要继续敲门的时候,听到她说:“李钊啊,我现在起不来,钥匙在窗台边的缝隙里。”李钊觉得她声音都变了,急忙摸到钥匙开门进去。她第一次进宁姐的房间,里面一股药膏味道。宁姐躺在床上,枕头边还放着训练笔记。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不好,但还是问李钊:“你有什么事?”李钊走到她床前,摸了摸她额头,有点发热。“你怎么样?要不要叫队医来看看?”她躺在床上摇摇头“没事,就是天气有点变了着了点凉,以前的老伤起反应。”李钊把装了粥的碗放在床头,上去扶她起来。李钊有过护理母亲的经验,动作很轻,可她一动就疼的一头汗。李钊觉得没她说的这么轻松。“你别起来了,我喂你吃。”也不由她拒绝,就用勺子往她嘴里送。她没什么胃口,也或者是不好意思,没吃几口就吃不下了。“宁姐,昨天是我不对,擦边就是擦边不能抱着侥幸心理不肯认。”李钊看着教练的样子心里已经没有一点原来的委屈了。“知道就好,人是很难抵抗住这种心理的,这是人性。但你要有大眼界,你以后可能是世界冠军,奥运冠军,要面对多少诱惑,你越是不坦荡,越是走不下去。”她声音飘的厉害,李钊努力听才能听清楚,但却觉得心里很感动。“宁姐,我能拿奥运冠军?”“你球很好,而且你还小,还有很多时间,有什么不可能。但打好球,也要努力做一个好人。”她微笑着看着李钊说。李钊很受鼓舞,坚定地点头。
谢森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宁杨整个人都瘦的脱相了,他只要稍微想一想宁杨是经历了些什么,心里就向被刀割过一样痛。那件事情以后,虽然大家有默契一般不再提起,但球队半年时间就走了很多人。大家也是受不了内心的折磨吧。可谢森不能走,这是爸爸交给他的,他要维护队伍的荣誉和尊严。他曾经想,事情再重演一次,他会为了宁杨,舍弃事业、舍弃稳定的生活,仗义执言吗?事情过去了,他后悔,愧疚,可他也不敢说,再来一次自己会做不一样的决定。他可以为宁杨牺牲自己,但也会为球队牺牲宁杨。可是,他现在找到宁杨了,宁杨跑到一个边陲小省,瘦到形销骨立,腰腿不便,说话气息虚弱,他简直无法面对这样的宁杨,甚至第一眼都认不出她。谢森知道,不只有他一个在悄悄找宁杨,但他也拿不定主意告诉他们宁杨的消息。工作完,谢森就往补品店去给宁杨买东西,什么贵买什么,买了一大堆才罢手。开车往快递点,把东西往外搬,却碰到了住在一个小区的高兴,高兴本来是带着娃下楼遛弯的,看见谢森在寄东西,有点奇怪。“哎,你这给谁寄东西?这都老贵了你真下本,丈母娘病了?”谢森不想和他胡扯没理他。高兴看谢森板着一张脸,有点奇怪,在心里暗暗记了一下。寄完高兴把娃交给妈妈就拉着谢森吃饭去,在路边吃小龙虾。两人喝着酒说队里的事情,忽然听到旁边一个小女孩发出一串笑声。两人忽然就都沉默了,高兴叹口气说:“以前我们几个一起在这吃小龙虾,全是她话,全是她在笑。现在我们两个在这喝闷酒,阿声不在圈里了。她不知在哪里,现在怎么样,她走的时候那么不对劲……”谢森不说话,给自己倒上酒。“你说当初,我们怎么就把她逼走了,才体会到自己多过分?”谢森看着酒杯说。“因为我们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集体,为了大家,但其实只是自私罢了。”高兴狠狠抽了抽鼻子说。两个人相对望了一眼,都明白对方眼睛里的是什么。
林指导很担心宁杨,想把她接到家里照顾。但宁杨不想再麻烦别人,任林指导坐在她床边讲了半天道理也不愿意动。“你这头犟驴,行,我说不动你,我找人来说。”林指导一边说一边打电话,“张颖啊,我们的小犟驴又闹别扭呢,在床上躺两天了疼的衣服都湿透了,就是不要我管,不肯和我回家。”宁杨一听就觉得头两个大,从小到大,只要林姐搞不定她,就找张姐来治她。她们两个都是看着宁杨长大的,宁杨就像她们的小妹妹。宁杨出事以后,一直是张姐陪着在国外治疗,宁杨觉得麻烦她太久了,好说歹说张姐才同意她走,前提是必须到林姐这。林指导神秘地微笑了一下,对电话说“你自己和她说吧。”就把电话交给满脸黑线的宁杨。“宁杨,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答应我的?”宁杨结结巴巴解释几句就败下阵来,答应和林姐回家了。林指导知道宁杨的脾气,由着她费劲巴拉地自己坐起来,慢慢地在那穿衣服,不一会儿疼出一头汗。林指导有些受不了,走出房间,在走廊上对着一直没挂的电话说:“我们的小犟驴,怎么能被他们这么欺负呢?我看着难受啊。”张颖在电话那一头也叹了口气,“你现在看到那是好的了,前两年别提了,我那是没一天不是就差提把刀去队里了,好多次就要没了,好在都硬生生挺过来了。她一直就是觉得自己在麻烦我,所以死活要回来,我哪里会嫌麻烦,哪有人嫌自己妹妹生病了麻烦的。”“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在我这也这儿样,在床上躺着宁可不吃不喝也不肯让人伺候,怕打扰我工作,真拿她没办法。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问过医生了只是累着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真得照顾好她,她的情况别人不知道我俩还不知道吗?别让她逞能。”“知道了,我先挂了进去看她穿好衣服没有。”
宁杨烦恼地低头靠在床边的墙上,林指导看见她的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两只还散着鞋带的鞋。林指导一声不吭蹲下来,帮她系好鞋带,扶着她往外走。“谁还没有生病的时候呢,你这个倔孩子。”林指导看着她满脸不开心的样子说。“林姐,你为什么从北京回到兰江啊?”宁杨却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林指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在那里待着很不开心,一想到他们把你害成那样,我怎么还能待得下去。在说老家爸妈年纪大了需要照顾。宁杨,林姐什么时候都站在你这一边。”宁杨垂下眼睛,握紧了姐姐的手。
背着宁杨到了自己家,扶着她躺下,林指导又去熬中药来给她热敷。这一番搬动让她有点难受,林指导坐在她身边,在她腰上轻轻划着圈。“宁杨,谢森说,你把她寄给你东西退给她了?”林指导有些小心翼翼问。“我又吃不了,不用他现在来同情我。”宁杨的语气相当不善。林指导都没敢说谢森又把东西寄给自己了。“宁杨,你恢复身体,也要恢复心情,别老想过去的事生气伤心了。”宁杨点点头,刚才一瞬间动了气心脏就有点隐隐作痛,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好一些。算了吧,日子总要过下去,不是原谅谁,就是算了吧……宁杨心里这么想着,慢慢睡了过去。
休养了几天,宁杨才又回到队里。李钊几天没见她,分外亲切,练得十分努力。虽然李钊输了一场,但她还是凭借小分的优势获得了一个月后去打一二队交流赛的资格,她比谁都想进国家队,不为别的,就为那会让她有机会打超级联赛赚钱,减轻家里的负担。李钊的父亲运动员时期受过大伤,母亲有血液系统的慢性病,她是一个十足的苦孩子。因为这,她比别的孩子更努力,却也更患得患失。宁杨明显能感到她最近很沉重,找她谈心她也不说心里话,总是说自己只是正常反应。宁杨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的技术算是很先进的,但宁杨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次比赛比较悬。宁杨有点犹豫自己去不去北京,虽然还没多少人知道她在兰江,但她一想起那个地方心脏就不舒服。林指导也很担心,中午就问她“你真打算去北京?”“我不去,李钊会不安的,她不是谁的话都听得进的孩子,我现在的样子,带个帽子也没人能确定是我吧,不搭理他们就行了。”“不是担心别的,你身体受的了吗?心里受的了吗?”“我就是要受的了,我就是要证明我会努力去实现,认真做事情的。”林指导看到宁杨眼睛里发着光,她依然是不服输的宁杨!不知道为什么林指导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有些放下了。
到了去比赛的日子,宁杨和林指导带着李钊上飞机。宁杨觉得坐在身边的李钊一直有些焦虑不安,握住她的手说:“你别压力太大了,我陪着你呢。”她知道这时候,什么都没有我陪着你有用。李钊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憋回眼泪,轻轻把头靠到宁指导肩膀上,淡淡的中药味让她安心,她居然慢慢在飞机上睡着了。宁杨见李钊睡着了,心稍稍放下了,她眼睛看下窗外,地面的城市依稀可见,我回来了,那些事情没有打倒我,我踩着自己碎了一地的心,回来了!宁杨心里这么想着,长长呼出一口气。
李钊第一次来北京,这里的一切叫她感到新鲜又有些惶恐。但好在有宁杨,她只要跟着宁指导就行了。下了飞机又打车去比赛场馆旁边的酒店,折腾半天才处理好。李钊想马上去熟悉一下场地,宁杨却让她先休息一下,在酒店看看主要对手的录像,等明天再去适应。李钊原想再争取一下,但她看到宁指导一直在揉腰,想到今天她已经忙活一天了,也就没再坚持。
谢森找来交流赛的秩序册,看到了李钊但没有宁杨的名字,这让他有些失望。但他觉得宁杨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队员,所以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他原想找林指导问,但心里对林指导上次直白的一番话还是心有余悸,有点不敢问。他在场馆一直晃悠到很晚,也没有看到宁杨,有些失望地往回走。忽然她看见前面有个身影一闪而过,走进了一家酒店,看着有点像宁杨。他又稍稍燃起了希望,在酒店大厅坐着,想着她总还要出现。
宁杨买了饭来,和李钊一起吃着。李钊注意到她越来越频繁地捶着腰背,自然地伸手帮她按摩着。她身体一僵,但没有拒绝,却有些吃惊地说:“你这挺专业啊,好多了。”“我爸以前受过大伤,现在还老犯,他又老扛着不去看医生,我就学会了。”李钊小声说。宁杨指导李钊的家庭情况,说:“你要争气,不辜负爸妈,但也不要因此背上包袱,毕竟球是最终是为了自己打的。”李钊点点头,心想宁指导总是说到自己的点上。
宁杨陪着李钊睡着,轻轻起来,走出房门。坐电梯到大厅,果然看到谢森坐在那。她无可奈何地走到他身边,靠墙站着说:“还是被你看见了,我还以为我躲的快。你回去休息吧,我要是不下来你还打算在这里坐一晚上啊?”谢森抬头看着他妹子,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脸,许久没有说话。“小宁,我打电话给张姐,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顿。”宁杨垂下眼睛,一会儿轻轻说:“你别打听了,我都好了,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谢森站起来,低声说:“小宁,我已经变成一个陌生人了吗?都没什么关系了?”宁杨抬起头看着他说:“你不需要往回看了,我们都要往前走,那是一个岔路口,现在你的路我的路已经分开了。”谢森含着两眶眼泪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谢森?你在这里干什么?”宁杨听出那是高兴,走已经来不及了,她愣神站在原地。高兴已经走到他们身边,吃惊地看着谢森,又转头看见站在阴影里的宁杨,他定神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由疑惑到惊讶,“宁杨?”宁杨没有答应他,转过身进了电梯,高兴僵在原地,都想不起追上去。
谢森和高兴两人在酒店外的路上来来回回走,边走边吵架。“你早就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告诉我?”高兴咆哮着。“告诉你干什么?你能干什么?”谢森回吼。“她怎么变成这样子?我都差点认不出来?”高兴继续咆哮。“你问我我去问谁?”谢森回吼。两个人好不容易平静一点,高兴叹口气说:“我一直骗自己,宁杨去哪里都会活得阳光灿烂的,看到她,什么幻想都没有了,她这是受了多大罪,眼神都不一样了。”“换了别的人,或者比这还要严重吧。”谢森摇头说。“我要是没碰巧撞见,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了?”高兴想起这回事又有点上火。“自从你上次看我在寄补品,我就知道你起怀疑了,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我。可我真的前阵子才找到她的,知道的不比你多。”谢森拖住要暴走的高兴说。“咱俩知道就行了,你别在外面瞎说,否则可能再害她一次!”高兴强压下心中的愤怒,重重点头。
第二天,宁杨带着李钊去适应场地。由于兰江队实力弱小,宁杨又不想太多人看见自己,她们一直在角落里热身。宁杨戴着一顶棒球帽,盯着李钊的动作,她觉得有些问题,李钊太紧张,动作有些变形。就让她受点挫折吧,也是好事。宁杨轻轻叹了口气想。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腰和腿合上力,击球点要提前。”她忍不住抬头往旁边场地望去,阮指导黝黑温和的脸闯进她的眼里,一瞬间就冲破了她坚强的堤坝。她抬手擦了下眼泪,觉得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老阮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谁在看他,而且是自己很熟悉的人。他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遍又一遍,却找不到那双眼睛。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多心了,在场馆里走着想去找谢森。眼神在场馆里转着找谢森,忽然心惊了一下,赶紧往回看,看见角落里坐在裁判椅上一个背对着他的瘦弱的背影,不对,又是多疑了,只是身高像,侧脸看着不一样,阮指导想着,心里涌上一股失落。小宁啊……他想。
这几天的奔波和情绪波动让宁杨有些支持不住,林指导看着她脸越来越白勒令她回去休息,李钊心里不愿意,但明白宁指导身体不好,也不好意思要求她留下。宁杨也知道自己强撑的后果是支持不完比赛,也没有再逞强。她低着头往门口走,忍着眼前一阵一阵的黑雾。走到树下靠着休息,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宁杨就带着李钊来到场馆做赛前训练。李钊练了一会儿,宁杨问她“你现在紧张吗?”李钊摇摇头说“我就是有点兴奋。”可宁杨摸着她手都凉了,心下了然,但她只是拍了拍李钊的肩膀没有说话。林指导站在她身边问她:“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宁杨沉声说:“这次可能悬,但她很好,努力,想赢,身体素质好。没有小孩可以没有问题。”林指导点点头,嘴角微微一扬。宁杨把视线移到远处胖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问:“阮指导回省队了?”林指导抬头惊讶地看了宁杨一眼,她没想到宁杨会主动问起老阮。“你离开以后不久,他也离开国家队了,说年纪大了该回去孝顺父母了。沈局亲自留他,也没留住。”宁杨点点头,眼神复杂地又往那里看了一眼,说:“昨天我几乎迎面碰到他,他都没有认出我来。”“你和以前比变化太大了,瘦了那么多。”林指导还腹诽,并且气质好像从太阳变成了月亮。
李钊打地比想象中的好,但没有好很多。在半决赛中她输给了阮指导的队员。李钊很沮丧,她觉得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平,下了场一声不吭,只是一直掉眼泪。宁杨也不说话,默默帮她收拾东西,她知道有些话是需要有经历才能体会的,痛苦总要自己承受,别人的安慰并没有多大用。她抬起头看了看笑眯眯拍了拍队员的阮指导,帮李钊背着包拉着她往外走。
宁杨在餐厅打包了一些饭菜到房间给还在生自己气的李钊,“我知道你很遗憾,但当运动员,本来就是要通过一次次失败来找缺陷,想办法。好好品味现在的痛苦,但这是你自己的,不能因为这闹脾气不吃饭,一切没有用的、给别人添麻烦的事都不是好事。”李钊听着宁指导用轻柔的语气说出这番直白的话,虽然有点别扭但还是听进去了,慢慢起来坐在她身边吃饭。宁杨看她吃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一下腰进了卫生间。李钊偷眼看到她往自己腰上揉药,虽然一声不吭,但腿都在微微颤抖。前些日子教练身体已经好了一些,但是和自己来北京奔波了一趟,脸色又难看起来,想到这李钊就有点怨自己不争气。
因为李钊膝盖总是有积水,林指导让宁杨带她一起去三院看看。林指导还有个心眼,就是到了医院劝宁杨也做个复诊。医院人山人海,宁杨她们也只能乖乖排队。林指导让宁杨和李钊坐在候诊区,自己替她们去排队挂号。李钊从来没有来过大医院,愣愣地看着人群。“其实积水在兰江也可以看,多贵啊……”李钊犹犹豫豫地说,她听说在大医院医保报销比例小。宁杨笑着安慰她“没事儿,林指导会想办法的,运动员的健康本来就是运动队要保障的事。”李钊这才略略放心。好不容易轮到她们了,结果前面被人插号了,说是国家队的运动员。林指导一听就来气,打算去理论,走进一看是高兴带着二队俩孩子来看病。“我们这排半天了你□□们队,你怎么回事?”林指导可不管是谁,占理的事儿就不能让步。高兴回头一看,宁杨就坐在门外,不由出了一头白毛汗。“误会,完全是误会,我们昨天就预约了医院忘记你这几个号拿掉了……”高兴解释着,连忙带着小队员出去。高兴站在走廊的角落,悄悄看着宁杨拉着李钊走进了诊室。他心里难受万分,宁杨消瘦的脸和他记忆里那个婴儿肥的小姑娘已经是两个人了。他知道,一切都不可能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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