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事
江南，杏花烟雨，燕子斜飞。这本是人世间最美的风景，可在剑神林靖的眼里却是无比的凄清，因为他还记得十七年前的那个下午。记忆中的那个下午，凄风苦雨，血染江山。他不愿去回想，却又不得不回想，因为一切是那么的清晰，恍如昨日。
十七年前……
时间澄澈得仿佛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越沧溟抬头望了望灰色的天空，暗淡、混沌，毫无生气，细雨连续下了七天终于停了，空气里到处充斥着尸体发霉的腐臭味儿。越沧溟靠在白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胳膊上的伤口迸裂开来，暗红色的血从铠甲中渗出，青冥剑就像突然增重了千钧，怎么也举不起来，越沧溟只好拖着它走。
西元1433年，统治了西元大陆一千四百多年的东越国遭七大诸侯宁、颜、黎、昊、季、姜、君围攻。大战七七四十九天，越氏战败，圣王越沧溟在四大护法墨雨、傲雪、如风、凌霜的保护下突围，向北逃窜。逃至万峰山四大护法已只剩下凌霜。
“圣王，他们好像追上来了。”凌霜拧开水壶，将最后一口水递到越沧溟面前，“圣王，您伤得不轻，我去引开追兵，您伺机而逃。”
越沧溟摇了摇头，道：“越氏气数已尽，是逃不掉的。”
“可是……”
“好了凌霜，本王有重要的事要你去完成。”越沧溟将青冥剑放置面前，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继续道：“你去冰域，将这两样东西交给冰王，冰王看后便会明白；然后你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不要想复国之事。”
“圣王！凌霜愿誓死追随圣王！”
“够了！难道你也要违背本王的旨意吗？咳……咳……”越沧溟一动气又牵动了内伤。凌霜见状立马跪下，道：“凌霜不敢，只是如此重要之事还是圣王亲自去完成。”
“咳咳……你若是真对本王衷心就按本王说的去做。你放心，本王还有心愿未了，没那么容易死的。”越沧溟将凌霜迎了起来，继续道：“还有，如果见到灵儿替我好好照顾她，不要告诉她自己的身世，我不想让她背负上一辈的恩怨。我相信你能够做到。”凌霜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越沧溟那充满希冀的双眼又咽了回去。
“好，你快走，追兵马上就到了。”
“圣王！”凌霜满脸悲痛，泪不自禁落了下来。
“快走！咳咳……”
“圣王保重。”凌霜抱拳施礼，含愤而去。
越沧溟望着灰暗的天空苦涩地笑了笑，脱下厚重的铠甲，风如刀般割着伤口，撕裂般的痛，可是这身体上的痛有哪里比得上心中的痛呢？
“沧溟……”越沧溟回过头来，眼前是一个穿着火红戎装的女子，她湿乱的长发纠结地贴在脸上，她用好听的声音叫着越沧溟的名字。
“好久不见，我该叫你莫焱表妹还是莫大将军？”越沧溟挣扎着站起来，抹下嘴角的血，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莫焱是越沧溟的表妹，二人同在东越国的天枢城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三年前爱剑如命的越沧溟为了得到青冥剑，娶了铸剑山庄庄主水月寒之女水优，大婚当日莫焱离开了天枢城，现在成了宁侯麾下的大将军，也是此次大战的统帅。
“沧溟，残暴的统治已经结束了。”
“怎么，你想杀了我？你认为用这种以暴制暴的手段就有效？”越沧溟轻蔑地摇了摇头，在屠杀面前的所谓正义是多么虚伪可笑？
“《西元法典》上说只要毁掉魔剑，就能永世太平。交出青冥剑，我可以饶你不死。”
“哈哈哈……咳……咳……”越沧溟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永世太平？虚伪！你真的认为毁掉一把剑就能换得永世太平？借口，都是借口！”
“沧溟，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青冥剑乃是魔剑。你竟然为了一把剑出卖我对你的感情，还有整个西元大陆？你用上古神族的血祭剑，导致神族濒临灭绝，天地劫难不断，百姓苦不堪言，你根本就不配做这西元大陆的圣王！”在越沧溟眼里，莫焱还是那么慷慨激昂，小时候她总嘲笑越沧溟怕事，虽然贵为王族却像个胆小鬼，什么都不会。
越沧溟道：“那你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上古神族？真的有魔剑之说？”
莫焱道：“那都是《西元法典》的记载，岂能不信？”
又是这《西元法典》，越沧溟自嘲地笑了笑。最近几年天下很不太平，战事不断，半年前有人声称发现了上古巨著《西元法典》，里面介绍了很多奇异之事。此书越传越广，越传信的人越多，除了一人，他就是越沧溟。事实上越沧溟并没有用什么上古神族的血祭剑，他只是用青冥剑杀了很多死囚犯，因为名剑须常常见血才利，可惜被有心之人给算计了。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偏偏是那么愚昧无知，或者说并非真的愚昧，有些人正好趁此机会大做文章，浑水摸鱼。
越沧溟看着莫焱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时隔三年，他已经不知道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表妹变成了怎样一个人。他希望她是真的愚昧，那样至少说明她的心里还是充满正义的；他又希望不是，因为他不希望她太天真而受到伤害。
“那你还爱我吗？”
莫焱绝没想到越沧溟会这样问，她看着越沧溟的双眸，那眸子是如此的澄澈，里面写满了哀伤与不舍。越沧溟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丝毫没有残暴君王该有的那种霸气。这一刻，莫焱有了片刻的犹豫，但她马上又举起了长剑，指向越沧溟，道：“我曾在神庙里发过誓，会替天行道。”
“如果是这样……”越沧溟缓缓向前跨了一步，莫焱向后退了一步。“我……”越沧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撞去，莫焱还来不及后退剑已没入了越沧溟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寂静吞噬了整个万峰山，不，是整个天地。
“你还是爱我的对吗？”
莫焱还是没有回答，越沧溟缓缓倒了下去，剑滑出身体的一瞬鲜血液喷涌而出，仿佛整个天地都沉浸在一片赤红色里，触目惊心。莫焱慌了，扔掉长剑，扑向了越沧溟。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因为我想听你亲口回答。”
“爱，一直都爱。”莫焱慌乱地撕下衣袖替越沧溟包扎伤口，不要死，千万不要死！
“那就好，那就好……”越沧溟的手缓缓垂了下去，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就好像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不！”
这一声声嘶力竭，响彻云霄；这一声悲痛欲绝，鬼神同泣；这一声消耗了莫焱所有的力气，她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雨又下了起来，一滴，两滴……
“表哥，你是更喜欢天晴还是下雨呢？”
“下雨。”
“为什么？”
“因为雨后可以看见彩虹。”
“可是雨如果不停了呢？”
“那我就去梦中看彩虹。”
表哥，你在梦中看到彩虹了么？
……
三天之后统帅莫焱带回了圣王越沧溟的尸体和魔剑，魔剑被当众销毁，之后莫焱辞去了大将军之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按照事先的约定七大诸侯各自称王，井水不犯河水，宁国最为强大，以天枢为都城。此次大战双方共投入军队两百七十万，死伤五十六万，被称为天枢圣战。自此，统治了西元大陆一千四百多年的东越国灭亡了，越氏灭绝，西元大陆也被分割成了七大部分。
但是，这种没有战乱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毕竟人的野心与欲望是无穷的。因此有更多的人开始质疑《西元法典》，他们发现《西元法典》的出现太不合理，《西元法典》已经渐渐不为人们所认可。可是，历史无法更改，那场圣战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已成定局，没有太多的人去深究。
十七年后，新的战争帷幕已在缓缓拉开……
想到这里，林靖的眼角已经有些湿润，只是他带着厚厚的青铜面具，旁人看了也未必会发觉。
他对面坐着一个蓝衣少年，正在练字。这少年名叫段云，是剑神的唯一传人，但他却并不学剑，林靖只教他书法，这一练就是整整十一载。
这日，段云练的正是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当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将卷轴呈到了林靖面前，林靖却没有反应，段云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片刻之后，林靖接过了卷轴，细细瞧着，此时段云才展颜笑道：“师父在想些什么呢，竟能如此出神？”
林靖微微笑道：“你写完这篇《兰亭集序》，又待为师想完事情才问，养气的功夫总算稍有进境，但这句话仍是不该问的。心不静，字便少了飘逸灵动之感，你难道还斟不破这‘无我’二字？”
段云听完此番话，顿觉自己与师父的境界相差甚远，不由垂下了头，道：“是。”
林靖放下卷轴，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斜风细雨，继续道：“只希望你快点参透这书法中的至高境界，为师也好教你剑法。”听到这儿段云分外激动，但后面的一句话却让段云高兴不起来了，“毕竟为师的所剩的日子也不多了。”
段云极其不解，刚要开口问明师父缘由，林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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