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清幽梦 一片小叶子
雨下着。
朱红的院门被推开,四个侍卫尾随来人潜入院中。身形高挑的男子身披斗篷,慢慢踱进堂屋,他回头望见四人随之鱼贯而入,平静道:“尔等且去吧。”
四个侍卫面面相觑,随之齐齐跪于其脚下,为首之人膝行前行,颤抖道:“保护王爷安危乃属下职责,不可不从。”
那人嗤笑:“滚吧,装什么忠诚。你们这几条陛下的狗平日没少在民间欺霸乡里,革命党人的民主论调难道没听几耳朵,怕是早看出我朝濒亡,国将不国。别说我这个废人,只怕如今皇上你们私底下都不放在眼里。回去告诉皇兄,我罗靖没心思谋算他龙臀下的那把破椅子,让他把四周偷偷摸摸的臭虫也给我撤了,别再为我劳心,还是好生琢磨琢磨如何讨地方军阀与革命者欢心,保住他的小命。”
几人惶恐领命而去。不久后,四周隐藏的身影陆续散去。转眼院中只剩罗靖一人,与院中一棵挺拔槐树。
他直接沉身盘坐在石阶上,无所事事打量狭小的院落。
想他罗小王爷、罗大将军,挑吴钩、入沙场,破阵千万,御敌无数,却从未有过如此落败困顿之时。
眼下外有革命党人燃起熊熊烈火,千万起义农民挥刀诛杀官兵;内有昏庸君主屡屡逼迫,政党同僚之间勾心斗角,如今军权易主,家仆四散,只剩他孤家寡人,伫立于破败山河之中,巨变天地之间。
打小一瞥书籍就头疼的罗将军难得有感而发吟诗一首:“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望着眼前在雨水中舒展的幽兰,以及因久逢甘露,在槐树茂密枝桠间欢悦鸣叫的虎皮麻雀强行悲怆:“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槐树在微风细雨中摇了摇,猛然断下一大截枝叶糊了王爷一脸春雨。
王爷:“……”没天理了,国都快亡了本王悲伤下都被打断。
恍恍然间,罗靖只觉身旁突然传来孩童轻微的哼叫声,紧急之下罗靖勾住身侧剑柄谨慎低头望去——一个□□的娃娃团在他身侧,正努力伸着小肉手去够他的腰带。
罗靖目光下移——是个小子。
那崽子似觉得冷了,把小身子又团紧了些,眼睛睁大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小嗓还“咿呀”了几声。
罗靖挑挑眉——还是个天生会撒娇的。
看小崽冻得皮肤泛青,他按剑回鞘,两手把孩子托起,塞入里衣中揣好。
小崽贴着暖呼呼的胸脯,不多时便活泛了起来,抬手一下下拨弄着罗靖垂在胸前的团龙白玉,罗靖任他胡闹,过会儿眼见院内穿堂风阵阵,便把崽子往怀里揣了揣,走回堂屋。
虽说是软禁之地,但好歹亲王的规制表面上均符合,罗靖从怀里挖出小崽丢到床上,又扯块头巾勉强将其裹住。
小东西在软被中打了个滚,开心地直吐泡泡。
罗靖望着他不禁好笑,相传宫中草木因寿命长又有专人照料,且加之龙气相护,往往极易成精,虽众人皆知民间描述多为传说,但宫中的确有过明确记载。不过当今圣上非真龙之身而窃至尊之位,引得宫中龙气大失,精怪修炼愈发艰难,不曾想这禁闭宫中的小槐树误打误撞因机缘触了他的龙体,加之昔日修炼竟阴阳差错塑身成精。
初生精怪神志未开,如幼童般懵懵懂懂,只不过生长速度远快于人类。罗靖因常年在外征战,不曾有妻妾相侍,又因窃取龙位之人心生忌惮,提防他留下真龙血脉,罗小王爷年过及冠竟未有子嗣。罗靖看着崽子可爱有趣,又念他生长不易不禁怜惜,想自己如今也孑然一身,不如留他作伴,顺便助他修炼生长。
软被里的小东西似有所感,咕噜起来望着新出炉的爹,慷慨地给他吹了个大泡泡。
罗靖望着锦被上四溅的口水沫轻叹口气,坐在床沿把捣乱的小子抄起来安置在膝头,揉了揉他柔软的小肚子。
“本王不曾给他人取名,难免少些此类学识,你一个小槐树精,也莫要拗口,便叫阿槐吧。”
阿槐哼了几声,吐了串泡泡。
身为家长,孩子的饮食问题是最首要应该解决的。
罗靖听着阿槐小肚子咕咕叫,便知他新儿子得进食了。
阿槐不哭不闹,两只小肉手相互揉搓着,澄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罗靖。
罗靖生硬地抱起孩子哄了哄,心里犯了难。
“阿槐是槐树精,但肉身是个娃娃,也不知用不用在宫中掠个奶娘来喂养,但如此一来阿槐难免被人发觉。”
王爷出神地想着,突然脖颈一紧,玉佩被阿槐攥住。
接着他讶异地发觉微弱的流光从玉中渗出,源源不断渗入阿槐体内。
片刻之后,阿槐松开了小手,累极似的扁扁嘴,团在罗靖怀里。
罗靖紧张地望着阿槐,注意着他的反应,阿槐张了张嘴,在罗靖觉得到底还是孩子需要食物喂养时——
阿槐:“嗝。”
罗靖:我儿子好像特别好养……
天下所有为人父母之人最大的疑惑应该便是我的孩子为什么越到晚上越生龙活虎,罗靖此时也有相同的体验。
阿槐吸足了龙气,到了晚上肉身明显长大一圈,有些半岁的样子了,抓握、翻身、爬行有模有样。
罗靖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过于茁壮成长的儿子,感觉自己仿佛就是拔苗助长故事中那个疯狂农夫。
夜深之时,宫中一片死寂,尤其禁宫附近阴气森森。
罗靖想着有阿槐的存在,那魑魅魍魉也定于世上相继而生。
想着小槐树精初结神识,忧其被鬼鬼怪怪的诓了去,便叮嘱阿槐早些歇息,哪想到小东西东爬西拽,就是不肯老实躺好。
王爷放柔声线:“阿槐,歇息了。”
王爷苦口婆心:“阿槐,夜深了,小娃娃就是要在被窝里老实躺好的。”
王爷濒临崩溃:“阿槐,不要再往床上吐吐沫了,也停下你扯帷幔的手。”
王爷歇斯底里:“再不听话揍你了!就怕你受不住我一记铁拳!!”
王爷满面麻木:“小崽子,不听话就滚出去。”
阿槐见便宜爹真生气了,怂了胆,不甘心地最后吐了串泡泡,乖乖扭着屁股滚进了被窝。
罗靖一人睡惯了,怕睡姿不佳压坏孩子,便站起身打算去外间软榻将就。
阿槐是个小心眼的宝宝,心里还惦记着爹不要他的事儿,眼看罗靖要走,哼唧了几声酝酿了下情绪,清了清嗓,接着便开始小声呜呜哭,小金豆噼里啪啦往下掉,反应之迅速、动作之敏捷令罗靖瞠目结舌。
罗靖稳住心神,勉勉强强从小树精精湛的演技中脱身,挑挑飞斜的眉,轻笑道:“怎么,不让爹走?”
阿槐摇摇晃晃从被窝里钻出来,伸出肥嘟嘟的肉手紧紧攥住罗靖的衣袖角,扁着小嘴轻轻晃了晃。
罗靖被儿子的撒娇撒到失了智,迷迷糊糊便除衣蹬靴上了床,伸手一揽,圆滚滚的崽子咕咕噜噜地撞入他怀里,还自觉往深处钻了钻。
罗靖拍拍他的小后背,在记忆中找出母后当年的柔软强调,轻声哄小祖宗入睡。
少顷,室内一片寂静,微弱的光点零零散散又源源不断地从罗靖与玉佩体内涌出融入阿槐眉心,小小的娃娃在熟睡中身形一点点变大。
深夜帐外晃动的烛火照映下,约莫两三岁珠圆玉润的男童靠在英气俊朗的男子怀中香甜入睡,寝室内温馨一片,隔绝了外界一切有形无形的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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