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六话

画铃的睡意彻底散了去，在梳妆台前枯坐到天明。

        第二天便是与师父的见面，自己的师父是一个和蔼的中年先生，脸上总挂着笑眯眯的样子。据说为了自己的妻子儿女放弃了长老院的继任邀请。

        在他人说话的时候保持专注，这是父亲从小教给自己的礼仪。画铃尽可能将自己的心绪集中到师父的身上，可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走片刻神去想着关于白琰的事。

        现在暂时还不能告诉那些长老关于白琰的事……若是白琰是做好事真的会伤了两界的感情。画铃暗下决心。

        虽然这样也许很苍白无力……可为了尽可能保护自己身边的一切，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许多功课都是之前预习过的，这些知识对画铃来讲并没有太大困难，她不必和他人一样为忽如其来的高难功课感到困扰，这就意味着她有更多的时间来做自己的事。

        接下来所需要的，便是注意白琰的声音还会不会出现。

        “画铃？”就在画铃站在台子上望远思事时，教她的那位老先生出现在她身后，脸上挂着那仿佛定格的慈爱的笑意。“看你一天神情严肃，发生何事？能给为师说说吗？”

        “念慈师父。”画铃转过身来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低头微躬敬礼。“师父，何从看出弟子心事？”她对念慈师父才认识自己不到一天便能一眼看出自己有所心事感到一些好奇。

        “你这么温和的五官，和过于严肃的表情实在不搭。”念慈笑着咳嗽了两声，“当一个人露出与他气质不合的表情的时候，便是遇到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做出别的表情来抒发自己内心的感受。”

        “……”早就知道自己在这种老前辈面前是没办法瞒天过海的，虽然隐瞒实情有所失礼，自己也并不擅长撒谎，但是为了不让他们起疑心，却也只好如此了。

        “弟子近来，读了一本书。”画铃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飘忽，瞳孔在眼眶中微微颤抖着。“便在，思考一个问题。师父，您有珍视的人和生活吗……”

        “当然。我的家人，朋友，还有如今的生活便是为师所珍视的。”念慈慢慢地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师父最好的朋友，或者最为亲近的家人，破坏了师父所珍视的生活，师父会怎么，做？”画铃转过头去看着认真听自己讲话的念慈，想到自己这样兴许是欺骗了他，心底怪不是滋味地偏过了头。

        “万物的所作所为都是有目的的，也许你所珍视的生活只是为了达成他主要目的的其中一个牺牲品。”念慈左手伸到腰间去想把烟斗拿起来，手却忽然停在半空再度垂了下去。“比起我们所珍视的生活，也许他的目的更为重要。”

        此话让画铃感到几分刺耳，脑袋麻麻地仿佛是要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驱散。

        “如果是为师，会去追问他如此所为的目的，如若合情合理，为师会谅解，若他对为师特别重要，为师会去支持他，帮助他。”

        “如果，他是一个为当今世道所不容的人……”

        “哈哈，你看的真是好一曲边缘恋歌啊。”念慈爽快地笑了笑，“纵然被禁十几载，人妖之恋还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说来惭愧，感情之事，为师也甚难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但无论发生何事，让你于心无愧无悔的选择便是最好的选择。”念慈拍了拍画铃的肩膀，走到她身前留下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

        “为师放弃长老会继任，人人都笑为师此举甚愚，任长老，获长生，就连妍后大人都要对我们有三分恭敬，这可谓来此修习之人平生所求——可见证亲朋好友相继离开之苦，我万万接受不了，这一世为师有贤妻也有才德双全现已成家立业的孩子，有在此教书授业的安职，已无他求，他们都笑为师胸无大志，可为师此生过得无愧无悔。”念慈转过头来看着用闪烁的眼睛凝视自己的画铃。“别让自己的本心被他人口舌埋没。”

        “多谢师父教导。”画铃鞠了一个大躬，向念慈师父道了别便回到房间自修功课。

        虽说对画铃来讲这些只是温习，可她还是将一整盏灯油都用了个干净才开始洗漱准备入眠。

        “……老兄，别走别走，有话咱们好好商量嘛。”

        白琰！画铃的睡意瞬间被一个激灵给抖了出去，她站起来努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与方向。

        大概是在这栋楼外面，夜晚擅自出楼会被记过，可画铃稍作权衡后还是选择了悄悄地从窗户翻出去。

        外面有执勤的黑衣御灵师，画铃将自己上次去见白琰是穿的夜行衣披好，提着父亲当时送给自己做嫁妆的提铃混在执勤的巡逻队伍队尾。

        “我滴个天——”原本走在队尾的一个脸上有银色鱼鳞的海人感觉到身后有人，一转过身去不由得下了一跳大叫一声。

        “安静！”走在最前的矮个子虫族执勤队长低声呵斥了一下海人。

        “队长，队长，我们这里多了一个人啊！”如果海人会脸红，那这位估计都快红成红烧鱼了。

        “什么？阁下是哪位？今晚该巡查何处？何队的？”队长也发现异样过后走到画铃面前逼问她道。“衣服也没穿对，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回前辈问话，在下是昨天才来的新生，今天刚刚领到执勤任务，方才一时间险些忘记执勤，便匆忙赶出来，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该巡查哪里，队长是谁……给前辈们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画铃面色有所局促，心都快提到嗓子眼，脚底像踩了滚球一样无法牢牢站稳。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不停道歉。

        “大家都是同门子弟，不必要这么客气。”画铃的反应让一个身材高挑的狐尾兽族看着于心不忍，赶紧示意她不必要再行礼。“我们这里有今晚当班的弟子名录，可否报一下你的名字？”

        “铃，铃铃。”画铃一惊，只好随口编造了一个名字。

        “铃铃……”说着他们便开始在名录上寻找“铃铃”，画铃感觉自己真的很不适合撒谎，难道自己真的大限将至，才到这里不满一天就要接受处分了吗——

        “失礼了，各位。”书君从不远处款款走来，朝那五人出示了自己佩戴在腰间的青花色玉珏。

        “是冰珏长老门下亲传。”五人抱拳微微躬身行礼。“有何贵干。”

        “冰珏长老有要事找我和铃铃商量。”听见书君这样称呼自己，画铃的心跳猛然加速，祈祷夜色可以遮盖住自己脸上的那一抹霞色。“你把执勤和会面的日子记混了。下次别再这样了。”还不等画铃反应，书君便拉着她的手快步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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