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话
隆冬烈天,郊外银装素裹,堆积的雪勾勒着树的轮廓。洁白的原野上,几个骑着马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向南方大部队方向奔驰而去。
“父亲。”画族十五岁长子画竹率先归队,从解下系在马脖子上还在乱动的网兜,将其双手捧住送到父亲面前。
“居然抓住了一只有点修为的妖灵。很好,值得表扬。”画族五个孩子的父亲画厥好生观察了下网兜里受伤的白鹰,满意地点了点头并用自己满是伤疤的手拍了拍画竹的肩膀。
“父亲!我抓到了一只白狐狸!”十一岁的四女儿画兰紧随其后,忙忙慌慌地解下自己的网兜,将那只白狐狸抓住尾巴一把扯出来举到父亲眼前。
“嗯……普通的白狐狸。放了吧。”画厥端详了下狐狸的眼睛,沉思了一会儿后回了画兰的话。
“唉——那我抓到这个狐狸花的力气比哥哥大多了,可不可以也夸奖下我啊。”画兰垂下眼皮鼓起嘴,但随后又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抿着嘴对父亲笑着询问着奖励。
“你这丫头,行,你这个年龄能抓到速度那么快又那么狡猾的动物,还是很值得夸奖的!”父亲很没办法地拍了拍画兰的脑袋。
“父亲!”十岁的小儿子画枫和十四岁的二儿子画云并排骑马行进,他们共同提着的大网兜里装着一只白狼。
“不错不错,能捕捉这么凶猛的动物勇气技术都可嘉。”画厥慢慢倾下身子观察了一下白狼的眼睛和爪子,“但这也只是普通的白狼,待会儿放了吧。”
“是。”画枫画云点头答应后看着互相嘿嘿地笑着。
大风携带零星雪花从西方吹来,和雪花一起来到众人身边的,还有身着薄猎装的画铃。画铃身上的衣服薄倒不是因为家里人待她刻薄,而是从小体质特殊感受不到温度变化,却也不会因此出现一些身体机能问题。
“姐,你带了什么回来啊?”画兰的口气有点好奇,却也隐隐有些得意和挑衅。
“父亲,我,没找到什么猎物。就带了银花树的果子回来。”画铃无意看见大哥捕捉到的白鹰后立刻偏过了脑袋,低着头将一网兜浆果送到父亲眼前。
“嗯。好,把不是妖灵的动物放生后就回去了!”父亲对画铃的表现没有做过多表示,微微点头后手臂一挥,指挥着孩子和跟随的仆从进行他的指令。
画府被白雪装点后也显露出它别样的风情。其中纵横交错的道路为了行走便利便施展法术让其不被积雪覆盖,其他地方给自然留下足够的创作空间,任由其随着季节的变化展现出不同的光彩。
“大人和少爷小姐们打猎回来了。”在门口附近的侍女三三两两聚成一团一边做着手上的事一边时不时张望着他们这次带回了什么猎物。也许是自己常常成为他们议论的对象的缘故,人多口杂的声音,尤其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评头论足的声音令画铃心绪烦躁。
“这次抓回一只白鹰!你们觉得是谁抓住的?”
“肯定是大少爷啊,心绪沉稳,年纪那么小就能把看上去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的竹子控制的那么好。”
“根本就没有悬念的事为什么还要问,倒是那些银花树的果子是谁带回来的。”
“你这个也没有悬念啊,当然是三小姐了。三小姐虽然体质特殊但法力微弱,现在她的法力强度和四小姐六七岁的时候差不多,十岁那年的家族试炼连最低等的猴妖灵都打不过还被咬下了手臂一大块肉,把她吓得话都说不清楚,最后还让它逃跑了!”
“唉,三小姐也挺可怜的,不过幸好她长得好看,可能大人他们打算把她养到十七岁就拿去和另一个大家族联姻了。”
“嘘嘘!三小姐来了!”
原本慢走说笑的侍女看见画铃过来便立刻收住笑脸抱着晚饭的食材朝厨房方向小跑过去。但画铃依旧看出了他们的异样,在长廊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咬了一下嘴唇后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大人!那只鹰十分狂躁!但您下令不能伤了它,我们,我们……”一个看上去和画铃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急急忙忙跑到画厥跟前,一时间组织不出什么好的语言。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画厥放下手中的毛笔,立刻起身去到关押白鹰的地方。当他到那里时,侍从围在巨大的笼子边上,很多人的手臂上已经布满血痕,雪地上也留有不少鲜血。
果然要驯化这些妖灵是件难事……画厥轻轻吐了口气。“受了伤的,赶紧去医馆包扎下。需要的费用从掌管内事的兰姨那里去取,还有——”他话音还未落,白鹰忽然一声长啸划破天际,挣脱束缚自己的链条翅膀一扇形成风刃朝画厥攻击而去。
“大人当心!”好几名仆人赶紧冲到画厥跟前替其挡下了白鹰的攻击。
“父亲!”听闻动静的孩子们从好几个方向赶来。画铃思索一下后还是拿起自己的那一串铃铛朝白鹰被关押的方向赶去。
“我没事。快来人先把伤者带走。”画厥将为了自己受伤的仆从扶起,拿起自己的毛笔进入备战状态。
“父亲!干脆让我们把这个孽障除掉吧!”画兰拿着自己的长弓死盯着那只依旧狂躁的飞鹰咬紧了牙齿一副准备大战的样子。
画铃在远方默默看着这只飞鹰,任由它的长啸灌入耳中。但这些叫声在她耳中有的渐渐转化成了她听的懂的语言——
“我……你……”
“……你说什么?”她开始下意识地往白鹰的方向走去,周围的人都在忙着照看伤员,没有人注意她的位置已经越来越危险。
“我为……你……”
再近一点……
“我为何要听命于你们!”
“?!”
三年前——
“杀掉这只猴子。”父亲说完这句话后将关押着猴妖灵的笼子打开,里面妖灵化的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画铃扑去。
“该死!该死!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资格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关押我们把我们当畜生!”猴妖灵一边用歇斯底里声音尖叫,一边发泄般地撕下了画铃手臂上一块肉。
“啊!”画铃痛苦地喊了出来,手臂上的血立刻流了一地。眼泪也夺眶而出,但她一抬头看见父亲面无表情的脸后,又强行止住了泪水重新投入战斗。
“不,我也,我也不想在这里啊。”画铃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机械地摇着手提灯笼一样的提铃,这很吵的音乐让猴妖灵接近发狂。“并且,我我,我其实不想伤害你……也不想,控制你。”
她在嘀嘀咕咕说什么……父亲看着画铃像是在说话的神情,听着她不断发出的呜咽一样的声音。
“大人,小姐可能是害怕了……这孩子毕竟只有十岁,右手臂还受伤了,要不然就……”画厥的贴身管事看见画铃狼狈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便开始向画厥求情。
……
“一炷香。”画厥观察了画铃的伤势情况后对管家示意。
“是!”
“你当我傻子吗!那你为什么攻击我!”回到战场,猴妖灵继续向画铃不断舞爪攻击,画铃身上开始出现了许多细小的抓痕。
“不是我想攻击你的,要不然,我我我们都停手,然后我帮你打破那个窗户,你从窗户逃出去?”画铃用自己的提铃艰难招架,抓住猴妖灵的一个失误用提竿猛击猴子手腕后向后翻跳撤退。
“你把我弄得好痛!”猴妖灵对着不远处的画铃呲牙咧嘴。
“你,你也咬了我一块肉,我们扯平了不是吗?”画铃战战兢兢地回了猴子的话。猴子见自己不占理便也没再发动进攻。
“好了,你,你不要发动攻击……我马上帮你——流萤铃。”画铃弧形挥动提铃,上面的一串铃铛发出萤绿色的光芒后脱离浮空后加速朝木格天窗冲击而去,天窗破了一个较大的洞口,猴子见状立刻起跳并踩着悬空的铃铛朝洞口脱逃。
“没想到你真的在帮我……救命之恩,还有咬了你一口的错,我以后会补偿的!”猴子用极快的语速把自己想说的说完后撒腿逃亡。
“画铃!”画竹的声音把自己从过往的回忆中唤醒,画铃也一下子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白鹰面前。而白鹰虽然在不断攻击但这些攻击却并没有打在自己身上。
“可以先,冷静一下吗?你已经伤了很多人了,再这样下去,他们被惹怒后肯定会把你杀死,能不能先安静下来,然后过后再找机会逃跑?”
“姐!你快退到安全的地方!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画兰双手结印用法术护住画铃,这时画铃的身边萦绕着兰花的花瓣和清香。“月息兰御顶多保持半柱香,姐你快——”
就在这时,白鹰停止了反抗,乖乖地落回了原来关押自己的地方。
“云浪枫束。”画云乘此机会挥动折扇借助画枫的加持用风束限制住白鹰的行动。画竹用御环竹重新加固牢笼,一场闹剧也算是就此结束了。
“这次你们表现的不错。”父亲晚饭时表扬了五个孩子。同时他也额外关注了下安安静静看上去和平常没啥两样的画铃。
“谢父亲夸奖。”等父亲夹了第一块肉后,这五个孩子就开始动筷子吃晚饭。
“之后,那只妖灵的喂养和管理,就交给画铃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口将白鹰的管理权交给了画铃。
“是。”画铃放下筷子起身接受了父亲授予自己的使命。
夜月初现,薄暮冥冥。被禁锢的鹰此时在身体发出的月白微光中化为人形。一双凤眼望着初升的月亮,高挺的鼻梁映照着不远处的光亮,光看脸就是个俊朗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可惜没有穿上合适的衣服,准确来讲,便是□□。
“啊。”前来探视的画铃看见笼中的少年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嘘。”白鹰少年立刻跑过去示意画铃噤声。“别出声。”
“唔——非礼勿视……”画铃将头别到一边去,而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便双手一抬,自己原本的羽毛漂浮起来,紧接着他双手抱球,这些羽毛汇集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身白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
“来做什么。”少年打量着什么都没带就过来的画铃,直直地盯着她赤红还未褪去的脸。
“你,你想吃什么?”画铃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袖子,教养让她不敢随便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断用手去给脸蛋降温。
“这就开始上断头饭了?”见画铃很好说话的样子,他便开始调侃。
“不是不是,我,就是来问你想吃什么才过来的……太,太麻烦的菜没有,厨师都休息了,只有些还没处理的冷饭菜。你想要什么。”
“哈哈,你还当真了。我要四个馒头一碟咸菜,再要点水喝。”白鹰想想自己的囚徒身份也不敢太嚣张,便只要了些基本的吃食。不一会儿画铃把饭菜端来,馒头微热也算是给了他一点慰藉。
“有名字吗。”画铃看着狼吞虎咽的白鹰问话。
“白琰。”白琰将嘴巴里一大坨馒头咽下去后回答。“我知道你叫画铃。”
“嗯……待会儿就变回原来的样子吧。不然被其他人发现会很危险。”画铃环顾四周好心提醒。
“我暂时还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晚上又是妖灵之力最强大的时候,我体内的力量我有办法让它释放,但是想要收回还要多修炼。过几年修炼的好,我想什么时候是人形都可以。”白琰忽然发觉自己在画铃跟前放松警惕,一不小心说了太多的话。可他内心有种想和她说更多的冲动——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个愿意和自己好好说话的人类,理智又让他紧紧地闭上嘴,谁知道她是不是过来套自己话的,但自己有话需要被套出来吗……
“你一般吃几顿,什么时候吃?”画铃再次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顿。日出,日落。”还是问什么答什么比较好……
……
“最后,要出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沉默半响后,画铃捏着自己的衣袖,咬住嘴唇,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但是,你差点伤了我父亲,还伤了我们家那么多人的事情,你,要给个交代。不然,我,我是不会放你的。”
“你是认真的?”白琰听见画铃的话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前提是,你要把之前伤人的事情,处理好。”画铃直视着白琰的眼睛,想让自己看上去坚定一点。
“如果是真的,希望你别骗我。”白琰朝画铃的方向走进了一步,刚想触摸牢笼的竹栏却被凸起的利刺扎破了手。“不然,我要是能出去,我就追杀你一辈子。如果我死在这里,那就下辈子来继续追杀你。”白琰橙黄色的瞳孔在黑夜发出光亮让画铃心头一寒。
“可如果你没骗我,这个恩情我可记一辈子。”说到这里白琰往地下一坐,歪着脑袋看着被吓愣了的画铃。“还可以答应你三件事,能力范围内啥都行。怎么样?”
现在到底是自己提出要救他还是他和自己做交易啊……画铃稍稍有些欲哭无泪。自己果然不适合做谈判一类的事情。“我不会骗你的。十天后父亲和大哥要外出去选亲,到那时牢笼的法力会衰弱,我再把用来弥补缺失法力的符咒撕掉,偷到笼子的钥匙,你再破坏下笼子做出强行脱逃的假象就可以了。这十天,还请你稍微忍耐一下了——糟糕我和你说话的时间太长了,再不回去父亲要怀疑了。”画铃匆匆鞠躬道别后连忙朝自己的住所跑去。
三小姐一直叽里咕噜地在那里说些什么……父亲的贴身管事从刚刚路过这里开始便在观察画铃的动静。也许是太寂寞了吧,家里人对她不冷不热的,也没什么可以交心的朋友。他想到这里便打消了自己的顾虑。但还是报告给大人比较好,让他多还是多关心关心三小姐,不然以后嫁出去那家对她更冷淡——这孩子就太可怜了……
“在和那只妖灵说话?”画厥借着几盏油灯的光亮读着手上的书籍。
“是啊,也许是太寂寞了……”
“唉,这孩子一直都这样。不然,去集市抓几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儿给她当朋友?”
“这——”
“行了,肯定不会这么做的。我自有办法,你先去休息吧。”
“是……”
第二天一大早,白琰被一阵骚动惊醒。外面的人正七手八脚地解开捆在笼子上来约束自己力量外泄的绳子,而贴身管事正拿着钥匙给自己开门。
这一刻还是来了吗……白琰内心深处的伤感之情排山倒海而来——自己终究没能等到自由的那一天。
“父亲!这是做什么!”拿着清水和馒头过来的画铃急急忙忙跑到父亲跟前,看着眼前的景象十分惊慌。
“……”父亲看着她,半响后略显粗糙的大手放在了她的头上。“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什,什么?”画铃有点没明白父亲的意思。
“那只白鹰,送给你当礼物了。但是对它的驯养就要你自己来。不过你放心,这里有很强的结界,它飞不出这个府邸。”
“谢谢父亲!”画铃马上双手合十向父亲狠狠鞠了三个躬。
“妈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小命要没了。”白琰很熟练地落在了灯架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我也被吓了一跳。”画铃收拾了一下自己昨晚习画的桌面,白琰在这时也发现宣纸上画着的正是自己变成人形的画像,墨迹线条娟秀而干净,但给人感觉有点过于谨慎。
“啊哟,画的是我吗?不错啊!”白琰落在檀木桌上仔细欣赏着。
“还没上色,昨晚不知道画什么,就随便涂了几笔而已。”画铃脸红着赶紧将画纸卷了起来。
“你还会弹箜篌吗?”
“上,上不得台面的——”画铃急急忙忙用纱帘将挂在墙上的箜篌遮住。
“没想到你看过的书还挺多啊。”
“涉猎虽广,无一精通……”画铃又用另一边的纱帘将书柜也遮了起来。“别,别再笑我了。我到时候会送你出去的。只不过,伤了我们家的人的事情……”
“我记着呢。”白琰用利爪抓破自己的皮肤,三滴血液滴落在桌上凝结成三个小球。“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把他们弄破,我就能清楚你的位置来到你身边了。还有这个——”白琰用嘴啄下了一根洁白到好像自己在发光的羽毛递到了画铃手上。“等我离开后,这个拿去给你父亲,他知道这玩意儿的意义和用处,就算是我伤了无辜的人的赔罪了。”
接下来的十天,画铃和白琰的相处还算愉快。不过有时白琰会央求着画铃给他画个像或者来一段箜篌,日子过得平静而愉快。
也许永远这样下去也不错。夜晚白琰看着画铃的睡脸偶尔想着。
但自由对他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了对这块地方的留恋。十天时间一到,白琰便借助衰弱的结界和画铃的帮助从结界的缺口离开了府邸。
“还会再见面的。”画铃思考了许久终于想好了道别的话语。
“希望不再是以这样的方式。”白琰轻笑一声后扑向苍穹的怀抱,雪霁的天空,明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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