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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个人


爷爷烧了一壶水,看到我还在家中,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我以为爷爷要问我一些什么,结果他什么也没说,还是慢悠悠地走到电视机前,按响了放在上面的收音机。

        磁滋磁滋——放的是粤剧。

        我走上前,帮他排好杯子“爷爷,我帮您。”

        爷爷拿出一包茶叶来,是爸爸上次带过来的铁观音,茶叶一堆堆地掏进壶里,拦下我的手,自己取了烧开的水冲泡。

        他泡的是三杯。

        我感到疑惑“还有人来吗?”

        “一杯给你奶奶的。”

        我更加惊讶,但没有再问了。

        在儿时的记忆里,奶奶总跟爷爷吵架,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就连爸爸来的时候,也不停歇,唯独对我这个孙子倒是很好。

        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奶奶得了场大病,后来便去了,葬礼那天,爷爷沉默如以往,只是莫名攥紧了我的手不肯放,后来爷爷和爸爸谈了半天,我便在爷爷家住了半个月,期间爷爷什么话也不说,偏偏又不允许我出门。

        “爷爷……”

        爷爷瞧我一眼,把水再冲进壶里“莫问了,听了心闷。”

        我只好拿起茶杯喝下,爷爷也跟着喝了,然后把第三杯倒掉,再重新冲泡倒茶。

        收音机里咿呀咿呀地唱着,和着这上午暖和的光,显得格外宁静悠远。

        我突然想到了绣惠口中的靖安。

        “爷爷,你知道靖安吗?”

        “嗯……下围王博文的孙子。”一会后“这孩子比他爷爷好多了。”

        “那我跟他像吗?”

        爷爷古怪地看我一眼,摇头“不像。”

        “那小子长得比你俊多了。”

        “……”

        爷爷突然唤我名字“你今天怎么不出去了?”

        我低下头“就是觉得有点累了。”

        爷爷喝茶“绣惠这女娃,你别听别人说什么她傻,她只是心思干净,比外面一些妖魔鬼怪好多了。”

        “旁人说的话也别听太多,听多了害的还是你自己。”

        我听了一会才明白爷爷误以为我是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才冷落绣惠的。

        话在口中绕了几圈还是落回肚子,我把茶喝了以掩尴尬。

        “绣惠来啦!”

        我心惊,往门口瞧去。

        “国庆爷爷好~”绣惠扒着门,正探出半个头看我,瞧见我看过来了,又连忙把头缩回去。

        “去去去。”爷爷催我。

        我手足无措,有点像是赶鸭子上架里的那只鸭子一样走到门口,看向蹲着的绣惠。

        她眼神闪躲,又别别扭扭“你怎么不来啦!”

        我瞧了眼手表,现在是十点半,往日里我们都是九点便出去玩的。

        爷爷还在里面,我不好多说,拉着她的手臂起来“我们到秘密基地去说好吧。”

        她半顺着让我拉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跟爷爷说再见。

        一路走过来,她慢慢便离我近了些,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昨天怎么先走了啊,我等你好久好久你都不来,我以为你会回来的啊,我就等啊等啊,如果是靖安哥哥他就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又是靖安。

        说来也奇怪,我侧过脸问她“你说的靖安呢?他在哪?”

        绣惠停下来,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接着又急急忙忙擦掉“我不知道,靖安哥哥会告诉你的”

        我是第一次见到她哭,心烦意乱“你哭什么啊?我又没骂你。”

        “可是……我忘了靖安哥哥去哪里了,大娃小娃都不跟我说,靖安哥哥也不理我了,他走了好久好久了,我,我好想他啊……靖安哥哥。”

        她开始号啕大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瞧着她鼻涕都出来了,慌张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给她。

        她接过来,继续哭“靖安哥哥都会帮我擦的。”

        “我又不是你的靖安哥哥!”我粗鲁地帮她擦干净鼻子,扔到别人家门口的垃圾桶里“别哭了,你这样难怪会被人说是傻子绣惠。”

        “我不是傻子!”她瞪我。

        “对,你不是,你是蠢货!”

        “蠢货……”她不哭了,抹掉眼泪,好奇地问我“蠢货是什么货?我知道有假货真货,蠢货是什么啊?”

        “蠢货就是你这种的!”恶意一上来,我故意捉弄她“蠢的可怜。”

        “你才可怜!”她鼓起腮帮子“我很可爱的,你可怕可怜可恶可乐!”

        我大笑“你这个倒是很厉害啊!”

        不知不觉中,我跟绣惠又重新玩在一起了,比以往更亲密,只是我有意无意被绣惠的爷爷提点过,就算绣惠不懂人事,我也该注意男女分寸,我便想到了那一夜的春梦,结结巴巴地答应了。

        从此我叫她蠢货,她唤我可乐。我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慢慢便不说我像她的靖安哥哥了,靖安这两个字她也很少提起,我在棉花村第一个度过的暑假,就这样接近尾声。

        在开学的前几天,绣惠说她要去上初中了,我说我也是,绣惠又开始闷闷不乐,讲她的靖安哥哥。

        我拧紧了眉“蠢货,你又来了。”

        以往我这样她便不讲了,可这一次她只是别开了头,小声嘀咕,然后继续讲靖安。

        我生气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吧,再说下去,你的靖安哥哥也不在这里。”

        我听到她又在哭了,可是我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家了。

        绣惠爷爷正在厨房里煮面,房子隔音不好,但柴啪啪啪直响,他也听不清我们在聊什么,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在走出大门的时候,那对双胞胎正朝这边过来,瞧见我的时候,有一个撇嘴笑了,看起来有点不屑,让我更为恼火。

        双胞胎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时常在院子的另外一边听着他们讲话,他们往往说得少,笑得多,但待的时间都不长。

        我在这边的朋友不只绣惠一个,偶尔这情形见多了,我便去找另外几个朋友,但一般玩不久,我便觉得他们充满乡下人的粗俗吝啬,没一会我就找借口离开了。

        我记得有一次我被人约出门玩弹弓,回来时绣惠说她等了我很久,我想起了那对双胞胎。

        我问她,以后要不要就我跟她两个人玩,她不跟那对双胞胎,我不跟我那群狐朋狗友。

        她急得摇头,说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我只听出了里面的靖安哥哥,一时火大关门走人了。

        我那天晚上睡觉前还在想,如果绣惠明早先来找我道歉,我就原谅她,如果她不来……我转个身侧躺着,想了想,如果她不来,那我就后天才原谅她。

        可是第二天我耐着性子足足等了一天,绣惠都没有来找我,等到第三天,绣惠才匆匆从院子的另一头来找我,带着她的靖安哥哥。

        是的,王靖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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