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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躲避


马蹄清脆,夜寂无声,顾霓裳靠着厢壁细细品味何致年的话,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下车就命红惢拿了王府牙牌给管家,令他安排人连夜出城去往江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的族兄顾耘东就带着一车家乡特产出发了。一路紧赶慢赶,到了申末,家家炊烟袅袅时,福王府的重重檐宇终于遥遥在望了。

        彼时,顾霓裳正在屋里听几个管事媳妇回话,红惢从外面掀帘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娘娘,顾大爷来了,正在东花厅候着呢。”

        “王嬷嬷,你们去耳房接着说吧。”顾霓裳将账簿交到王嬷嬷手上,众人会意,纷纷躬身告退。

        待人走尽了,她才开腔:“几时到的?”

        “刚到没多久,他身上下灰扑扑的,门房一开始没认出来,硬要赶他走,后来定睛一瞧发现是舅老爷,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这族兄甚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顾霓裳叹了口气,吩咐道,“让小丫鬟带他下去换身衣裳,你去让厨房加两个菜,一个东坡肘子,一个紫参野鸡汤,再把去年中秋宫里赏的金茎露温一壶来。”

        红惢领命而去,不多时,一个身材略胖,穿着身纯白亚麻提花道袍的中年男子跨进了屋。

        “娘娘。”他拘谨地站在顾霓裳面前,细细看去,眉宇间与她有几分相似。

        “大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自家兄妹,不必如此见外。”顾霓裳笑着让他落座,又命人沏了六安瓜片。

        见她一如当年,顾耘东终于伸直了腰。

        他们二人的曾祖是堂兄弟,兄妹两个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顾霓裳双亲去世后跟着叔父过活,但她婶婶为人尖酸,处处刁难,她姑母容顾氏得知后派人来接,她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

        当时他追在马车后面,将从家里偷出来的十两银子悄悄塞给她。因为这件事,她念了他二十多年的好。

        “大哥,你当年胆子可真大,敢将叔叔半年的卖油钱偷给我,为了那十两银子,婶娘差点将你打死,这个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妹妹,你这么说可就折煞哥哥了,那十两银子你早已千百倍偿还了。要说恩情,那也是哥哥记着你的,若没有你的抬举,哥哥哪能做顾氏族长。”

        知恩图报就好,顾霓裳微微一笑,看他的目光越加满意。

        “听说你又给我带了东西,这教妹妹我怎么好意思拿呀。”

        “有甚么不好意思的,”顾耘东挠挠头,憨笑,“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顽意儿,有炒红薯片,炒花生,萝卜干,鱼丸子、肉丸子、肉糕和臭豆腐,全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是我和你嫂嫂亲手做的。”

        “难为大哥和嫂嫂惦记,”顾霓裳这回有些动情了,她亲自给他倒了一盏酒,语重心长道,“人人只道皇家风光好,可我和珝儿一没娘家,二没岳家,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万望大哥替我多担待一些。”

        顾耘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气冲天道:“没问题,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放下酒杯,他忽然说道,“我听窃桃儿说殿下要上京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顾霓裳心中“咯噔”一声,不动声色道:“他听谁说的?”

        “是他武昌府的朋友告诉他的,他说殿下与今上同出一脉,坐那个位置十拿九稳,还说要悄悄做件大事向你请功呢。”

        顾霓裳被他的话吓出一身冷汗,自己这个亲堂哥有多浑,她可是领教过的。当初她跟婶娘“对战”,婶娘说不过她,就撒泼打滚大骂顾氏先人,本来还在津津有味作壁上观的他,上前就刮了他亲娘一个大嘴巴子。

        她记得他当时说:“你骂她我不管,反正她迟早都是要跟别人姓的,但你咒顾氏就是咒老子。”

        这样的混不吝,能干出甚么好事!

        “大哥,你明天一早就回去,给我盯着窃桃儿,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告诉我。”

        “我省得。”顾耘东知道事关重大,回去以后时刻紧盯窃桃儿,没想到还真被他盯出一件事。顾霓裳接到他的来信时,气得手指都在抖。

        “狗东西!他这是想害死我们娘俩儿啊。快,去请何大人来。”

        *

        下学后,容胭到大门口偏房去找自己丫鬟麝烟,走到半路,冷不丁听到一男一女窃窃私语的声音,她身子一闪,悄悄躲到树后。

        先是熟悉的女子冷哼声,像在撒娇:“我不信,这世上怎么会有绿色牡丹,肯定是你诳我的。”

        “麝烟妹子,我真没诳你,的的确确是绿色牡丹,它是曹州佳品,名叫豆绿。我家大公子和二公子还能种黄牡丹跟紫牡丹哩,你若不信可以到我们住的小院去看。”

        “真不骗人?”麝烟有些意动,踌躇道,“四小姐不同意我去怎么办?”

        何喜挤眉弄眼,说的话格外耐人寻味。

        “瞧你说的,四小姐怎么会不同意?”

        麝烟愣了愣,随即会心一笑:“你说得对,等着,我马上去找四小姐。”

        容胭见她朝自己的方向跑过来,连忙装作刚到的样子从树后转出来。麝烟一看见她就兴奋得手舞足蹈:“小姐,何大人院子里有绿牡丹,你想不想去看?”

        姚黄、魏紫、豆绿都是牡丹名品,若非专职种花人,是不可能养活的,容胭好奇又神往,但嘴上却十分硬气。

        “不想。”

        “为甚么呀?你不是最喜欢花花草草的吗?”

        “因为……”她噎了半晌,终于恨恨道,“他不是正经人。”

        麝烟:“……”

        数步之外,正要跨门槛的男人顿住了脚步。难怪她最近老躲着他,原来不知何时他成了不正经。

        呵,他倒想知道自己怎么个不正经法。

        麝烟见看花无望,连忙游说道:“奴婢觉得何大人很正经啊,从来不会多看不相干的人一眼,对主动搭讪的女子也是冷冰冰的,这天底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正经的人了。是吧,喜子哥哥?”

        “喜子哥哥?”容胭美眸眯了眯,狐疑地看向自己丫鬟,  “你甚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麝烟的俏脸立即爬上可疑的红晕,捏着衣角扭捏道:“不、不就是跟你认识何大人差不多的时间嘛。”

        容胭:“……”

        一提起那个人,她就心口堵得慌,顿了半晌,故意虎着脸道:“走了,去找个地方补画。”

        何喜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卷画,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他笑道:“四小姐,要不让我家公子替你补吧,他跟宫里的老先生学过修补之术,保证比外面补得好。”

        容胭心中蠢蠢欲动,可在麝烟的窃笑下怎么都拉不下脸说个“好”字。

        “走吧。”何致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画,率先迈开步子,“我捡到四小姐的画,四小姐登门索要,不是理所当然吗?”

        对,就是这个理儿。

        容胭眉开眼笑,两汪清水似的杏眼眨呀眨,仿佛灵韵也溢了出来,别提多俏皮了。

        丁香巷离玉犀巷不过二里地,步行过去很快就到了,一进院子,麝烟就激动得两眼发光:“小姐小姐,原来喜子哥哥没骗我,真的有绿色牡丹啊。”

        容胭也有些激动,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长在地里的豆绿哩。

        “你跟我来。”

        何致年突然走到她身边,她吓了一跳,警惕地后退一步:“干甚么?”

        “胆子连个丫鬟都不如。”他轻笑一声,自顾走进房里。

        容胭俏脸一阵白一阵红,想了想,还是跟着进了书房。她随便挑了本书,特意坐到靠近门口的位置,装模作样地翻了起来。

        刚开始,她只是偶尔朝书桌方向瞟上一眼。到后来,她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何致年的手指修长又白皙,如蝶儿在五彩纸面上翻飞,有种说不出的魅惑,看得她眼都直了。

        调浆糊,裁纸,粘贴,补画……这哪里是读书人,分明就是个手工匠。

        正出神的功夫,眼前一暗,有个带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书拿反了。”

        “甚么?”容胭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往手上看,顿时被自己蠢哭了。

        “我该走了。”

        她急忙站起来,红着脖颈儿伸手去够画,他却举得高高的不愿给她。

        “为甚么躲着我?”

        “因为,因为……”

        梦里的事教她如何说得出口?她的视线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他。

        “别动。”

        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暗哑,将她堵在身体与椅子之间,朝她慢慢俯下脸。

        容胭吓得大叫:“不可以!”

        何致年不明所以:  “为甚么不可以?”

        容胭抓狂,他要吻她还问她为甚么不可以???

        呆了呆,她急中生智道:“我们是师生,这么做有违人伦。”

        “我一没签聘用文书,二没拿你家一分工钱,不算正式先生吧。”

        容胭语塞。

        何致年失笑,再次朝她俯下脸,她急得面红耳赤,急忙伸出双手,一手捂住自己的,另一只手盖在对方的唇上。

        他终于恍然大悟,笑得胸膛都震动了:“你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

        容胭:“……”

        他再次弯腰,伸手从她头上摘下一片绿叶给她看,容胭心中哀嚎一声,连画都不要,捂着发烫的脸夺门而逃。

        何致年怔愣一瞬,立即抬脚追了上去。院子里闲聊的两个人默了默,麝烟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也跟过去?”

        “你说呢?”

        容胭像只无头苍蝇般乱闯,眼看就要撞到大门上,身后伸过来一双大手,轻轻一旋,就将她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想尖叫,开口却变成了泣音。

        “你松开我。”

        她哭着捶他的胸,娇泣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汁,一滴滴汇聚成溪,流向男人心里。

        他的大手紧紧箍着她的腰,无可奈何道:“容四,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被你误会了都没哭,你有甚么好哭的?”

        听言,容胭哭得更起劲了。

        “真拿你没办法。”男人沉沉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温柔劝哄。

        “是不是我照你的意思做,你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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