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期
翌日,容胭跟容黛约好了去试放风筝,因为头一天晚上的梦,她出门前特意查了黄历,上面写着:“壬午年三月初四,宜入宅、安床、出行、安葬、上梁、求嗣、赴任、祈福、祭祀,忌动土、作灶 、破土、修造、嫁娶、纳采、放水、开仓、置产。”
她将“忌嫁娶、纳采”几个字一连看了好几遍,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跟着容黛开开心心地出了门。
她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长江堤边,出门往东走上二十里就到了,那里人少风盛,地势开阔,视野极佳,非常适合放风筝。
江边绿草如茵,长约十里的无主桃花开得极旺,如雪般铺满枝梢,跟福王府打理精致的桃林比起来,这里多了一份野趣,更显随性和自然。
堤上立着一间简陋的酒肆,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醒目的“杏花村”酒旗随风飘扬,旁边青杨绿柳如烟似雾,垂下弱丝千条,引得紫燕双双结伴飞过。两边江岸,春水一篙,偶见三五渔翁垂钓,远远近近黄鹂啼叫,声音既清且脆,令人春兴高涨。
容胭试了试风,接过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风筝上了天。鸢面上,碗口大的几朵粉牡丹在绿叶蝶影的衬托下,显得雍容又活泼,与眼前的春景相映成趣。容黛也用手帕垫着手,松开线,大红风筝稳稳飞到半空,鹤鹿相望,天下欣欣,寓意十分之好。
两个风筝一上天就吸引了游人的注意,有人抬头驻足,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吟起了应景的诗,果真应了赵珝那句话,就算不能夺魁,也能夺了所有人眼球。
容胭高兴极了,笑道:“二姐姐,难怪祖父要每年举行风筝大赛,春和景明鸟语花香,出来走一走,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哩。”
“春回放鸢,引线而上,令小儿张口仰视,可以泄内热。”这是容行简根据前人经验总结出来的,从他接任山长开始,每年三月三前后都要举行风筝大赛,经年下来,荆州城里不论男女老少一到春游踏青都喜爱放风筝。
“是啊,祖父受人推崇不是没有原因的,他高瞻远瞩,做事有理有据,从不会一时兴起,也不会无的放矢。不过,祖父当年在济南府乡试中为难何大人一事,到如今还在被人诟病。”
容胭想起燕回在福王府被何致年打断的话,不禁有些好奇:“昨天回表哥也提到这件事,以祖父的性子,不可能做出断人前程的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四妹妹想知道?”
容胭一直仰头看风筝,想都没想就应道:“想啊。”
容黛将籰子交给丫鬟香雾,自己走到一边垫着手帕坐下,拍了拍手边的位置,笑眯眯道:“你将风筝给麝烟吧,让她们也乐一乐,我们暂且歇歇。”
知道主子们这是要说悄悄话,容胭的丫鬟麝烟上前笑着接过她手中的籰子,拉着香雾退到十步开外。
“四妹妹,你其实是思慕何大人的吧?这也难怪,何大人年轻有为,又生得一表人才,难得的是身边干净,没成亲不说,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这样的人,只要不瞎,是个女子都会心动的。”
容胭以手扶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脸严肃纠正:“二姐姐,就当我瞎好了,这样的话你不要再说了,我真没有思慕他。”
“是啊,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还哭得声嘶力竭以证清白,我险些就被你糊弄过去了。回去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还是祖父那句话,有理不在声高,声音越大说明心里越有鬼。你别急着反驳,我且问你,你能对倒在面前的男同窗熟视无睹,为何独独对何大人的事感兴趣?”
“他那是假摔,想讹我的银子,我当然不能让他得逞。……何大人的事关系到祖父,我问一声不是应该的吗?”
容黛不意她是这么想的,顿了顿,幽幽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同窗家里是做什么?”
“我应该知道吗?”容胭睁着懵懂的美丽大眼,一脸茫然。
“你屋里的自鸣钟,你喜欢的翡翠玛瑙,你推崇的胡椒苏木,满大街的香料,都是人家家里的海船运回来的。”
容胭“啊”了一声,继而疑惑道:“他家里这么有钱,他还想讹我?”
容黛:“……”
这根榆木疙瘩,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
姐妹二人在江边待了一上午,回来正好赶上饭点。崔氏今天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居然都是容胭爱吃的。
清炒黎蒿,菜薹炒腊肉,红烧鳊鱼,沔阳三蒸,排骨藕汤,皮条鳝鱼。
“娘,还是您对女儿最好,做的菜都是女儿的心头好。”
“少臭美,”崔氏点点容胭脑门儿,笑得分外和蔼,全然不见昨夜的剑拔弩张:“昨天的帐还没跟你算,一会儿在客人面前给我收敛些,不然新账旧账一起算,有你好受的。”
知女莫如母,容胭就知道躲来躲去躲不过,不知今天来的是什么客人,如果能在他面前讨得母亲欢心,是不是就不用挨训了?
“娘,您放心,女儿一定乖乖的,保证给您和爹爹长脸。如果我表现好,您就不要罚我行不行?”她抱着崔氏的胳膊摇晃,崔氏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去去去,这到底是谁家的泼猴啊?”崔氏被她缠得无法,正要松开答应她的要求,门帘一晃,容九思领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元晦,快进来坐。”
崔氏一把扒拉掉挂在胳膊上的女儿,热情招呼来人。容胭先看到那双大长腿,心里一咯噔,视线由下往上,待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俏脸上的笑完全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戒备。
这人不会是属水的吧,她的梦做到哪里他就跟着流到哪里?
容九思兴致勃勃地向女儿介绍:“长欢,这是何大人,是你祖父的忘年交,你祖父特意写信回来让我和你大伯父关照他,何大人以后会经常来咱们家走动,你有学问上的事可以向他请教。”
“容四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何致年一进门就看见容胭挂在崔氏身上撒娇的样子,也看见她见到自己一脸错愕防备的表情,他笑了笑,心情颇好。
“你这孩子傻愣着干甚么,赶紧叫人啊。”崔氏在背后推女儿。
“白……”容胭才说出一个字就听见一声轻笑,不用抬头她都知道是谁,她又气又羞,脸上像着火一样,福了福,结结巴巴道,“何、何大人好。”
寒暄完毕上桌吃饭,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容胭发现何致年的口味竟然跟她一模一样,这令她惊悚又膈应。
于是,只要是他动过筷子的菜,她一律不碰,一顿饭下来除了喝汤,她净吃米饭了。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可以送客了,容九思又拉着何致年去了书房。
容胭鼓着一肚子气回了自己的烟霞苑。
“小姐,你听。”见她闷闷不乐,麝烟指了指隔壁。
容胭竖起耳朵,隔壁咿咿呀呀的,若有似无的吴侬软语被院墙阻隔听得并不真切。
隔壁住着的是一位南京来的年轻夫人,平时几乎看不到她丈夫,进出的也只有丫鬟婆子。她的院子跟烟霞苑只有一墙之隔,夜深人静地时候,容胭会听到她弹着弦子唱江南小调,今天不知何故,白天就唱开了。
容胭灵光一闪,叫麝烟抱来她的琴,又让小丫鬟雀儿到父亲书房外面候着,一有动静就回来禀报。
她先弹的是《阳关三叠》,来来回回弹了五次,雀儿回来了。小丫鬟人如其名,机灵又会说话,一张嘴就把容胭逗笑了。
“小姐,婢子一直蹲在二老爷窗户底下替您数着数呢,您弹到第五遍的时候,何大人起身要告辞,但被二老爷一把扯住袖子,又重新坐了回去。”
容胭让麝烟抓了把五香瓜子给她,忍住笑道:“你做得很好,继续去替我守着,完事后重重有赏。”
雀儿兴冲冲地去了,容胭换了一首曲子,这一次她弹的是《鸥鹭忘机》。来来回回又弹了五次,雀儿回来了。她心中一喜,正要打赏,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过来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雀儿喜滋滋的声音从男子身后传来:“小姐,二老爷说您弹得好,都不用他亲自送客了,让婢子领何大人过来跟您道别。”
容胭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站起身,正待开口,忽听隔壁人家弦声乍起,一副清清亮亮的嗓子唱了起来:
“娇滴滴玉人儿,我十分在意,恨不得一碗水吞你在肚里。日日想,日日捱,终须不济。大着胆,上前亲个嘴,谢天谢地,他也不推辞。早知你不推辞也,何待今日方如此。”
何致年听得一愣,眸色倏尔加深,上前一步,将容胭堵在座位上,二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他朝她低下头,慢慢靠近。
容胭急死了,伸手往前一挡,不小心碰到他的胸膛,那里的灼热令她慌不成调:“你、你别胡来啊,我的丫鬟都看着呢。”
又是一阵轻笑,挑逗着她脆弱的神经: “容四小姐的意思是,没有丫鬟看着我就可以胡来了?”
容胭的俏脸涨得通红,眼眶也跟着红了:“何致年,你太过分了。”
“到底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何致年的气息近在咫尺,一桩桩数着她做的事,声音温和不失威严,“唐突我的是你,嫌弃我的是你,撵我走的还是你。”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容胭心虚地垂死挣扎。
“大庭广众之下喊我白石郎,我吃过的菜你不动筷子,我喝杯茶你弹着琴又是催促又是警告,这些事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容胭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曲子一开始是弹给父亲听的,目的是提醒他该送客了。雀儿回来禀报以后,她才知道何致年懂琴,于是坏心眼地弹了第二首。
一般人都道《鸥鹭忘机》曲意隽永,指法细腻,是一首颇为精致的抒情小品,说它表现了“海日朝晖,沧江西照,群鸟众和,翱翔自得”的意境,但其实它是有典故的。
这首古曲是宋人根据《列子》中的一个寓言故事所作。故事说海翁因为没有伤害鸥鸟的机心,所以得到了它们的亲近;自从他有心捕捉它们后,便被它们疏远了。
她以曲喻人,就是警告何致年不要动歪心思。
“小淘气。”
何致年临走时送了容胭一个新的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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