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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乾清宫,东暖阁。

        十二盏香瓜式落地碧纱宫灯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硕大的紫檀木案桌后头坐着一个年约十七八的少年。他生得十分标致,长眉斜飞入鬓,水墨凤目,唇色极淡,然线条异常优美,让人无端想起微醺日光中素色的梨花。

        他穿着一件淡紫色夹绸衬底的五爪金龙闲居吉服,腰间系着一条白若截肪色泽如酥的玉带,脚上蹬一双云龙黑底靴,靴上的圆泡钉全用纯金制作,头上戴着翼善冠,看上去雍容又华贵。

        少年身后,上好的楠木书架被各类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经史子集、安.邦方略无一不有,几乎每本书都卷起毛边,一看就是被人经常翻动的样子。

        此刻,他的面前正摆着一本《霍光传》,不过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时不时看一眼窗外厚重的夜色,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万岁爷,成了。”

        镂花朱漆填金门扇突然被人推开,东暖阁近侍江河喜滋滋地出现在殿中,他的声音又细又尖,惊得廊下打瞌睡的值夜小太监猛地蹿直身子。

        “当真?”少年霍然站起,俊脸上满是激动与欣喜。

        江河睃了睃身边的人,连忙回话:“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欺瞒万岁爷,内卫的人全程看着呢。”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灯影里沉默不语的人,脸上现出明亮的笑,映得色若春晓的面庞更加精致,话却是对着江河说的:“快将详情说给朕听。”

        江河被小皇帝的笑容晃花了眼,偷偷咽了口唾沫,眉飞色舞道:“三路人马,一路到何致年济南老家查抄,一路押送他的家眷流放,最后一路由高公公亲自率领到蓑衣胡同宣旨。奴婢有幸陪侍在侧,一睹高公公的雷霆风采……”

        “说重点!”

        江河本来想趁机拍拍高寒马屁,却被小皇帝赵眘不耐烦地打断,他僵了僵,马上乖觉认错:“奴婢该死,光顾着替万岁爷高兴了,请万岁爷责罚。”

        赵昚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知道小皇帝想听什么,就专门拣他爱听的来说。

        “奴婢随高公公去了蓑衣胡同,往日车水马龙的大学士府如今那叫一个冷清啊,说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也不为过……”

        一说顺嘴,江河喜欢卖弄的毛病又跑了出来,顿了顿,见赵昚并无不悦,他便大着胆子接着说道,“学士府里也是死气沉沉,偌大的院子鬼火幢幢,到处黑灯瞎火一片,害得奴婢一连跌了好几个跟头。”

        “万岁爷,不是奴婢说风凉话,何致年也实在忒惨了些。老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他何止是没有孝子啊,连个孝婢都没有,身边除了一个煎药煮饭的老仆人,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赵昚浓黑的眉毛上挑,嗤道:“他哪来的孝子?”

        “瞧奴婢这记性。”江河作势轻轻扇了自己一下,谄笑,“世人常说缺德事做多了生不出儿子,像何致年这样无子摔盆的怕是昧良心的事没少干吧。”

        话落,他身侧灯影里始终沉默的人骤然抬起头,两道凛冽的目光如刀似箭,朝他激射而去,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要把他戳出几个血窟窿。

        江河如芒在背,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哪怕身为小皇帝最宠信的内侍,在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样纵横宫闱几十年的大珰面前,他还是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高卿有话要说?”小皇帝赵眘也注意到那两道目光,不悦地问阴影里的人。

        高寒是东宫旧宦,也是他半个启蒙先生,多年来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他们母子身后,是他们最锋利的刀剑。不过,自从结识何致年后,他就明显感到这把刀剑出鞘的速度慢了许多。

        “回皇上,老奴确实有话要说。”高寒一改往日惜字如金,从阴影里走出来直挺挺杵在赵昚面前。

        他一脸隐忍、不退不让的样子令小皇帝心头十分不快,本想叱责几句,想起太后的话还是决定先听听这位心腹要说什么。

        高寒垂着眸,语气淡淡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二十年前,何先生在翰林院供职时,小相国寺的明净大师曾主动替他相过面,说他面相绝佳,多子多福。”

        除了司礼监掌印,高寒还兼领内卫提督一职,别说二十年前的事,就是二百年前的前朝秘史,只要他想挖就没有挖不出来的。

        赵眘愣了愣,脑海中闪过五年前的一桩旧事。

        延兴五年,十三岁的他偷偷溜出宫,在京城最繁华的棋盘街会馆里,听了一肚子关于何致年的小道消息。

        传闻,何妻曾孕过一次双胎,还是罕见的龙凤胎,但生产时出了意外,不仅孩子没保住,就连她自己也失去了生育能力。何致年也是怪,哪怕后来做到首辅仍坚持一不休妻二不纳妾,四十岁的人,膝下冷清得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此后何致年到宫里来给他上课,他曾就这个问题向他求证,还问他遗不遗憾。他记得他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非常假大空的话:“臣虽不能有自己子嗣,但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臣亦无憾。”

        见小皇帝不说话,江河连忙刷存在感:“万岁爷,奴婢听说子孙缘是福报,高僧说何致年命中多子,可到头来他连个姐儿都没有,这不正说明他亏心事做多了遭了报应吗?”

        谁说不是呢?

        赵眘想起年初何致年在值庐数次昏厥吐血的事,心里觉得讽刺极了。他口口声声为赵乾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他做的哪一件哪一桩是臣子敢做的?

        八岁,因为背错一个字,他当着乾清宫所有太监的面怒斥于他;十岁,和小太监斗蛐蛐被他逮到,他将他身边内侍的头发剃掉一撮以示惩罚;十二岁,他让他批阅奏章,他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到头来却发现那些不过是几个月前的旧折;十四岁,他想做几件新龙袍,却被他斥为毫无体恤之心,铺张浪费、挥霍无度;十六岁,十八岁……。

        天子威严弃之如履,当皇帝的被臣子欺凌到这个地步,不除何老贼难消他心头之恨。

        好巧不巧,老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何致年病入膏肓,他稍一暗示,内阁里想上位的那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讨伐。“群情激愤”之下,居然给当朝首辅罗列出十大罪状——

        欺君罔上,独断专行,舞弄权柄,结党营私,中饱私囊……

        何其讽刺,为苍生九死不悔的何阁老最后败在了同僚的“口诛笔伐”下。他之前还真是高估了他,白白浸淫官场几十年,却连最基本的为官之道都不懂,树倒猢狲散也不过是早晚的事罢。

        收回神,赵眘说道:“说说查抄何府的事。”

        “回万岁爷,何致年在京城和济南两地的宅子,合计抄出白银一千两,此外何家在京城还有几处店铺和田庄,据查均为其妻容氏生前的陪嫁,此外就再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都抄干净了?”

        “保证干净,皂隶们把何家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拆房子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没想到大乾的元辅居然清贫至此。”赵眘一甩袖子,从鼻孔里哼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可惜啊,廉臣未必就是忠臣,沽名钓誉过了头,为难的还不是他的家眷。朕听说容氏大族出身,还是个大美人,可有其事?”

        江河对这些隐私秘史最感兴趣,一提到容氏他的眼睛都亮了:“万岁爷圣明,荆州容氏确是诗书传家的大族,据说他们是帝舜的后裔。远的不说,前山东巡抚容行简,福王妃,还有这个何妻全都是荆州容氏嫡支。”

        “何妻知书达礼,容貌极盛,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二十岁的小姑娘似的。难怪就算生不了孩子,何致年这么多年也只守着她一个,听到她被流放跟疯了似的。”

        “哦?怎么个疯法?”赵昚忽然来了兴趣,他实在想不出那个十年如一日在他面前绷着脸的老怪物发起疯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何致年对圣旨上说的抄家、削宫秩、迫夺玺书诰命,甚至以罪状告示天下均无动于衷,直到听见家眷流放三千里就有些不对劲了。他明明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还能一把抓住奴婢手腕,捏得奴婢骨头都要碎了,几个内卫合力才将奴婢从他魔爪下解救出来。”

        “我们走的时候,他趴在床沿吐血吐得人事不知,现在这会儿怕是已经不行了。”

        “好,做的好!太后常说业报相依,何贼大逆不道,他自己往床上一躺躲过牢狱,却让容氏遭了报应。好好的美人儿香消玉殒,朕可真是替她不值啊。”

        赵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眉宇间神采奕奕:“太后常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如今这把刀已除,朕再也不用看谁脸色了。走,随朕去跟太后报喜。”

        “遵旨。”江河一路小跑,替小皇帝推开房门,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朝慈宁宫逶迤而去。

        高寒一言不发地走在万籁俱寂的秋夜里,耳边只有靴子发出的“橐橐”声。明明才值九月,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哪怕狠狠裹紧身上的绯色官袍,也挡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寒意。

        昨日,他接到广西和陕西三边的加急公文,第一时间呈给赵昚批阅,小皇帝却气定神闲地说不急!

        内有匪患源源不绝,外有东胡虎视眈眈,这样的国家大事都不急,还有什么是该急的!!!

        ……若是那个人,只怕是陷入昏迷也要挣扎着爬起来,让人抬到内阁紧急办公吧?

        “温之,既然选择了一心为国这条路,就要风雨兼程,哪怕前路艰难,哪怕刀山火海,我都一往无前,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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