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
“我需要一把刀。”
莫南背着手半俯着身子在他那张奇大的檀金乌木桌上低头写着什么,一叠半干的宣纸被风吹起了半个纸角。
说话之人话音落了许久,然而莫南却连头都不曾抬过。
其实这实在是正常之事,来莫南这买剑的人不少,但能让他抬头多看几眼的人却寥寥。
在来人打算再重复一遍的时候,莫南又突然说道:“刀在柜后。”
来人闻言立刻转向一旁并不显眼的两个的木柜。
相对于莫南正在倾墨写字用着的檀金木桌,这两个柜子的用料简直堪比街面上不值几文的柴木。“这剑阁难道卖的是破铜烂铁不成”,来人心想。但是在他用力拉开柜门之后脑中所有对莫南的不满与怀疑立刻烟消云散了。
只见柜面翻转,柜后俨然是一壁各式各样的刀枪剑戟。见过的没见过的,听过的没听过的密密麻麻摆在那里,得亏一排排还算整齐。来人心下暗叹,那个介绍他来“南城剑阁”的人所说果然不假,眼前所见的各种兵器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利器。
这南城剑阁说来也是一处怪地,眼前这些刀剑有一大半是认了主露过面的兵器,主子也都是实力不凡的人,然而这些人--都已是死人。在正常情况下主人死后假设在还有尸体的情况下都是将兵器与人合葬,但像莫南这样直接拉来卖可劲拉仇恨的人几乎没有。这柜后少说有两百多把露过面的名器,仇人亲友上门的不少,但苦于没有切实的证据指明这些兵器是莫南杀人夺器而来,所以没有明目张胆报仇的由头。然而暗杀抢货却频频到访,只是暗杀之人竟无一人能逃脱一死。几年来只有一人侥幸逃脱,而那人却手脚齐断眼喉尽毁还不如被一刀了断了。当然,除了这些名刀剑之外还有出自于名家之手的新刃,但价值绝对在一般名器之上。
来人在短暂的意外又在意料之中后回过神来,对着莫南说道:“没有我要的刀。”
莫南此时才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一般人在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剑的时候都瞠目结舌之后再欣喜若狂的不知道挑那一把称自己身手的好。莫南放下手中的笔,捻起写好的纸吹了吹再放到一旁才抬起头看了看来人。
只见此人身长不过六尺有余,矮胖敦实皮厚油多小人得志的长相。两只像耗子般浊黄的眼睛正半眯着扫着眼前的刀剑,手在腰间捏着一个暗红蟒纹绸缎制成的钱袋。莫南在他的手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一般用刀之人手劲与强度比常人要高出几倍所以手腕关节的骨头会格外大些,而且骨眼突出。而用剑的人则需要灵活快捷,腕骨灵活要求性高用的是巧劲,所以软骨会多点。用匕首之类的短兵器或轻兵器和用剑类似。但那人的手别说是拿刀拿剑了,就是翻转一下手腕莫南都觉得会被那堆赘肉生生挡住。
“你想要什么刀?”
“蛇鸣。”
莫南有些意外得挑了挑眉,端起一旁仍在冒着热气的茶水抿了一口,盯着来人将唇上沾的一片茶叶拈下缓缓说道:“据在下所知,这蛇鸣剑是林寒林大侠所佩之剑,莫某可从不做活人生意啊。”
来人有些意外但没有恼怒,只是把钱袋放在莫南的桌上,“我主子说了,要你去取的是死人的刀。”
“你主子?”莫南拉开钱袋拨了拨其中的银两在底部抽出了一张绢纸,
“明日酉时,城外柳林。安平生。”
“呵,是这个丑八怪。”
“你……”来人怒目圆睁但顾忌于莫南臭名远昭的名声,气息又弱下来,“说话客气点!”
莫南又重新提起笔,俯下身子对,“明日来取。”
来人早就听过这南阁的阁主性格古怪刁钻,所以即使心中有一堆不满也没法发作,只好拂袖离开。
也不知是突然的来风还是他袖子带起的风,原来写好晾干的宣纸被风扬起。那人没回头径直往外走去,而莫南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那几张忽上忽下的宣纸上。最终风平纸落,室静无声唯见宣白的纸上干净利落只有三个字,
安平生。
(二)
“安平生?是那个安平生?”
“左脸一掌砂红,肤皱如鬼煞,在这长安城内还有哪家公子有如此可怕的面容都说这平生公子素日在太子府为太子布政谋划,今日怎么到这龙蛇混杂的酒肆勾栏来了?”
酒肆灯红,正是夜色渐浓时分,夜市渐渐繁华的时辰。坐落在长安城城北的一间门面微古却不显陈旧的酒楼中,酒客小厮来往不断。靠近门口的几桌酒客正神情讶异声音或高或低的谈论着刚从门口匆忙经过径直向二楼走去的年轻人。
“听说这平生公子可是太子身边的红人。曾经有人拿重金拉拢他,后来你猜怎么着……\\\"
“这不是明摆着挖太子的墙角吗!”
“可不是吗,这回给咱太子一点可没留面……”
“要我说,这太子还不如乘机丢了他,就这吓人的模样看了晚上怕是要做好几个来回的噩梦!”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众人的大笑,倒是有一个面容刻薄书生打扮的人没跟着打趣而是冷笑一声,
“都是一群大字不识愚昧的莽夫。这鬼煞公子可是你们这些人能谈论的角色。”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是?这鬼煞的名头安在他这种容貌可有哪里错了!”一个醉醺醺的大汉面色酡红怒目而视,显然书生的话让他有些忌惮但在众人面前被一只白斩鸡讥讽让他下不来台。
“哼,且不说这鬼煞公子深受太子宠信,就是相国嫡子的身份也能让你因为刚才的话丢了这条狗命,况且公子生母为当今长公主,他更是圣上的亲外甥!冒犯皇亲国戚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你……”大汉还想辩解几句,但身边几个小弟模样的人连忙拉住了他。平日里打趣开玩笑都是自己人,但这白面书生显然不是什么心胸开阔之辈,做出报官这种缺德事的可能也不是没有,没有必要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而犯牢狱之灾。
在众人大堂面红清白交加之时,在众人口中或调笑或维护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二楼的最里间。
身背挺直却略显单薄的年轻人默默叹了一口气,伸手推门。两扇木雕精致门扇缓缓打开,年轻人一抬头便看见一身锦衣的男子侧对着门口,手指轻扣在一壶茶壶上皱眉望着桌上的棋盘沉思的模样。
年轻人没有出声,默默走到距离男子五步远的位置屈膝跪下,“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不紧不慢的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对面,没有说话只对着棋子啧了一声。
安平生的动作不变,甚至没有再出声提醒太子他的存在。
“起来。”太子转头看了眼安平生,笑了笑,“没有外人何必要行此虚礼,这话你可有听见进去过一回?”
“臣知错。”
“知错却不改,谁教你的臭毛病。来陪我下完这盘棋。”
“是。”
安平生在太子对面坐下,发觉椅面甚至还有几分温度,而除却太子面前与刚刚倒好的两个杯子,还有另一只别样精致的茶杯。
“刚刚未见到郡主离去。“安平生突然说道。
“嗯,在你来之前不久刚刚离开。专心看棋。”又一皱眉,“怎么下成这副鬼样子。”
安平生定了定神,看了眼棋局上的黑白棋子。棋面上黑方为攻而白为守势,一副让子棋。但黑子虽占先机却受困于角,白子将黑子完全镇于星下。但白子却没有多显高明在棋盘上各种愚形对愚形,黑子多次引征但每次都让白子故意逃脱,同样白子也是漏洞百出但从现有局面来看可以看出黑子明显比白子游刃有余得多。这一来二去愚形对愚形竟然也能把棋局僵住,这让安平生有些无奈。
安平生拈起一颗白子安在黑子一条刚要抬头的龙上,棋局立刻显出眼来。
“呵,阿北这臭棋篓子的惨剧也能被你救起来。”
两人接下来都没有说话,默默思量小心下着每一步。
最终白子无力回天,失了三子。
“前面下的太差,否则你不会输。”
“殿下棋艺精湛,平生从小就没能赢过,何况殿下还特意手下留情了。”安平生低头开始收拾棋局。
太子起身,取下挂在一旁的佩剑,用茶水浸湿了净纸擦拭着。剑面平滑光亮映出一袭月牙色长袍的安平生正半弯着腰将桌上的棋子捡进棋盒。
若单看安平生的背影身形与未毁掉右脸,乍一看下竟有几分惊艳。虽不似女子影着纤腰画,但长袍系腰佩纤纤亦修长。只是左脸的那块巴掌大像砂印一般的疤实在可怕,从额前连过眉尖顺着鼻梁再连过颧骨直至耳后那块肌肤暗红如血且十分皱缩,十分明显的烧伤的痕迹。安平生面上其他部分白皙,五官秀美,于是一张脸便像上好的白瓷烤上了一张铁皮,古怪至极。一双眼睛半垂着,掩去了某些光芒。
“明日南王进京,你代我去接吧。”
南王,尉迟绍长,少数异姓王爷之一,常年驻守于南函关中。南函虽有一南字但位置其实在衡国最北,一年十二月有四个月都在下雪。也正是这天寒地冻之地是最重要的关口城池,若南函不保,衡国便岌岌可危。因此南函一直由尉迟世家把守,每代家主世袭“南王”。这代南王是几代以来最为年轻的一位,但带兵之凶勇,谋略之深远实在令人惊叹。只是这位被争抢拉拢在朝野之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南王,太子竟然只让他去迎接?
安平生意外的看了一眼太子,却没再多问,只答“是。”
(三)
翌日,城门。
天色尚早,雾气才刚刚消散,但城门左道上早早就有一匹枣红色的牝马等候着。马上之人着着一件深蓝色连襟长袍,领口规整利落,腰间系着一块通透的青白双色玉,而左脸却带着一张银制面具。
“平生公子来的可真是早啊。”一辆双马齐驾的马车缓缓靠近安平生所在的位置。马车的帘子被掀到一侧,里面懒洋洋的坐着的人对安平生说道。
“三皇子来的也不晚。”
三皇子看着安平生平淡不惊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样子心中满是厌恶,但更多是不敢过多冒犯,不只是因为他是太子的人还因为他是安平生,从小便压他一头的安平生。
安平生看着不远处慢慢接近的几辆马车,等稍微近了点才看出是皇城里那几位皇子的车骑。令人意外的是几乎所有皇子都倾巢而出来迎接这位南王,由此可见这南王再现局面中的重量。
“太子只让你来了?也是,太子坐拥京中权势哪里会稀罕南王这小喽啰。”三皇子眯眼看着带着面具安平生笑着说道。
安平生同样报以一笑,“太子殿下事务繁忙,毕竟不像三皇子能调配出大把时间。”
“你……”
“南王身份贵重,哪怕再忙我们几位做侄儿的总要挤出时间来,不是吗,平生公子?”五皇子刚到正好听到安平生与三皇子的对话,立刻回应道。
安平生没有对五皇子多言,只是对着后面紧接着的一辆马车说道,“四皇子。”
安平生皱着眉,但面具挡着只能看见他面色有些冷峻。四皇子出现在这对于安平生来说的确有些意外而且并非什么好事。
“老六和老八要来,我算凑个热闹。”四皇子像是看出安平生的疑惑,声音有些虚弱但却含着几分欣喜。四皇子右腿残疾,常年在自己府里窝着就连上早朝都是能省则省,也就偶尔兴致来了出去找人看几幅画。今天竟然能到城门这来不仅让安平生意外几乎是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南王占据南函关口,拥有的兵力的确不容小看但是来的皇子人数之多足以看出表面风平浪静之下的波涛汹涌。
已经来的几位皇子中,三皇子与五皇子为一母同胞统一战线上的两位但实力一般,比较被动,如果能争取到南王的支持对他们来说便能摆脱这种不利的局面。而另外三位,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母妃则各不相同,只是四皇子游离夺权之外,六皇子与八皇子还有未到场的七皇子为一党更准确来说是六皇子与八皇子依附于七皇子成为与太子旗鼓相当的一只党羽。
这几位说不上有多少威胁的皇子纷纷到场,而最有权势的两位,一个只安排了安平生来迎接,另一个干脆没出现。
安平生看着天岸边雾气终于散的一干二净,但是心中如雾气一般浓密疑惑却始终不解。南王的权势明眼人都看的到,七皇子的性子不来也是可以理解但一向谨慎小心的太子也不来就有些奇怪了,而让安平生更无法理解的是这件事的安排与计划太子从未与他说过,哪怕是一句话的交代。有什么事是需要越过他或者可以瞒着他做的?
难道……其实这件事与南王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件事他不需要也不能知道罢了。
安平生无奈地笑笑,如果要对付他何必如此摆阵,说一声就好了。
在众人有一聊没一聊的沉闷气氛中,守兵在城门处对着城外立正站好,只见一队浩浩荡荡兵马车队在黄沙漫天的道路上整齐的靠近。再近一些便能看清这列队伍外围一圈是分散却没有一丝漏洞的铁骑队,而围绕其中除了几个护卫模样的人骑着马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辆宽大的马车,两匹马的前牵倒没什么稀奇只是马车的后端俨然雕着一只盘爪昂头的白额虎。白额虎,出没于北疆一带,击杀猎物往往一招毙命。而南函将士,南王的标志便是,白额虎。
各位皇子纷纷下来,五位皇子夹道相迎外加安平生这位皇侄兼相国公子,这对一个异姓王爷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值得称耀一件事,但是对于这位来说似乎非常的合情合理。
有权势但并不意味着南王是仗势欺人不懂分寸的草包,在距离城门十米远处便齐齐下马而南王同样一起下了马车在一堆护卫之中走向安平生一行人。
安平生望着刚刚走到城门的南王谨慎的观察着四周,转念一想南王护卫如此紧密到不需要如此紧张。但虽说放松不紧张,他的心思倒无法真正的完全放在南王身上毕竟太子的态度是想让他游离在外一些。
“皇叔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三皇子上前说道。
南王年龄只比在场几位略高一些,但辈分的确是长上他们一辈。
“路上游山玩水,走走停停算不上劳累。”
“父皇在宫中摆了洗尘晚宴来迎接皇叔,现在时候尚早,皇叔不如到侄儿皇府稍作休息调整。“六皇子说道。
“你的府邸在城西且不说离这远了些就是往宫里也要穿过人群杂闹的集市,而我的府邸就在前面不远,皇叔何必舍近求远去你那。”五皇子说道。
“我府邸是远些但比起五哥府里是不是传出笑话的俗艳姬妾是来的干净多了。“
“呵,美姬美酒不正是男儿之所好么,你以为皇叔和你一般过着和尚的日子。”
“你……”
“咳咳,”南王有些无奈一笑,目光转向旁边一匹枣红色牝马身上,”谁骑了匹‘姑娘’出来?”
闻言怒目相视的五皇子和六皇子,一旁无言的三皇子八皇子,因腿脚不便打了声招呼就回到轿上的四皇子都将目光转向那匹马上。而神游在外的安平生同样回过神来,微微屈礼道,“臣下不善马术,故以牝马迎接南王,请南王恕罪。”
“是你。”南王看了眼安平生,又在他左脸上那枚银制面具上停留了一会,“母马性温良,在长安都市如此繁华,人群集闹之地,自然是极好的选择,有什么怪罪之说。”说完停顿了一下又对众人说道,“我与陛下多年未见,洗尘亦是叙旧,便无须在众皇侄的府中逗留。南函的烈马骑惯了,今日借你牝马一骑,你可愿意?”
“是平生的荣幸。”
南王笑了笑,轻松跨上,“本王既已到长安,各位就回去吧。”说完又与护卫队往皇城方向离去。
“平生,你同我一起回去。”四皇子撩开轿帘说道。
安平生微微颔首,“是。”正在他走向四皇子的轿辇时,目光向四周一扫,突然意识到城门角楼处有一方处身之地,可偷袭之地正是他所在之位。只是意识晚了他人精心谋划一步,在他侧身想躲之时,一支破风而来的暗箭如迅雷一般穿破安平生的身后。好在他那侧身一躲,本来正中心脏的一箭偏到了肩头。
安平生在倒下之时,脑中突然想到,太子刻意隐瞒之事难道真是如此。
天地旋转倒置,眩晕黑暗袭来之时耳边四皇子的着急呼喊与马蹄声也渐渐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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