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婚
一．
夜，秋风瑟，寒月映孤人。
招财小居是一家在普通不过的酒肆，却是郢都郊外最好的一家。
每日生意不过十几人，赚的银两堪堪能压下左边有财酒楼一头，将右边财源酒家压在下头。
招财小居的老板娘刘小姨，虽已徐娘半老，抹了粉后却仍能勾得几些个初入楚国的江湖男儿大呼楚女果然落得风韵窈窕。
刘小姨是个爱笑的女子。
特别是面对当招财小居来了三五成群的侠士，上座后毫不避讳肆意欣赏一番她尚还有致的腰线之后，大呼小叫着点了好几盆新做的方肉，以及刚做完的云梦泽小鱼，还有几坛陈年兰陵老酒时，她绝对会笑得无比妩媚灿烂。
——尽管从未有过，但刘小姨每每想到这里，总会情不自禁的笑出来，无比妩媚灿烂。
这家酒肆有几个常客，皆尽夸赞刘小姨的笑，她一笑起来，比起郢都城内风月楼的头牌秀诗儿，还要美上两分。
只是今天夜半，经常光顾这里的客人们颇为惊奇的发现，刘小姨不知为何，笑容变得十分勉强，带着掩不住的愁色，显得她像是突然老了七八岁。
“你今日是怎的了，这般不快？”熟悉她的人冲她挑眉一乐。
“不妨事。”刘小姨幽幽一叹，转头捧了桶前些日子路过商贾赠与她的邯郸老酒，数斤重的酒坛在她手里却平稳的紧。
她抱着酒慢悠悠走至先前发话那人桌前，哐当一声放了上去。
那人话一滞，端着青铜杯的手颤了颤：“小姨这是何意？莫不是嫌在下拿不出酒钱来？”
说着将另一手握着的佩剑往桌上重重一放，便要发作。
刘小姨晓得此人脾性甚烈，陪着笑环视了四周零碎酒客。
“今日酒菜钱，小女子请了，只是天色不早，过不得几刻便是三更了，夜深寒风冷，吹在人身上，少不得生些个小病来，诸位若是吃好了，还请自便。”她道。
想了想，又道：“赵酒辛辣御寒，今日诸位随便喝便是。”
罗里吧嗦一大堆，说白了便是赶人，这般应付敷衍的话，初来的客人自然是信的，尤其是行商暂歇脚的，连塞带灌勉勉强强囫囵吞了，起身一礼便走。
还会暗暗觉得这老板娘人真好，怕他们给夜风吹出病来，便免了他们酒钱，让他们尽早赶路。
这些个话瞒不住那些个侠士常门客，初次来的犹豫不过片刻，皱皱眉扔下酒钱飘然离去。
却是常客开口欲言，被刘小姨含嗔的眼波堵了回去，莘莘然留了钱，议论着出门。
刘小姨一直到所有人走完了，又不放心的四周踱了遍，方出了大门。
她盯着随风飘展的酒旗，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小公子....也不知要在她这儿待几时，她到底要不要禀报给祁老爷呢...
唉，为了这烫手山芋，这家开在这儿的铺面，怕是不能要了。
夜风的确凉，云雾笼罩着深沉夜空，皎月一角幽幽随繁星闪烁，却是看不出几时来。
“哎，这位大姐，”蓦地斜后方一声轻笑，刘小姨猛然回神。
四周无人。她警觉的环顾两侧，听声音似是一年轻男子，却不知来意。
手不自觉摸向腰间。
那是一把软剑，乃是她自小到大贴身之物，利可断寻常铜戟剑。
她听不到脚步声，只是那带笑的声音愈发近了，刘小姨手抚上剑柄，那人只要一露杀气，她便可抽出软剑了结他性命。
“在下蓟城人士，入楚寻故友，不巧迷了路，瞧见这儿有一酒家，便急忙赶来了。”随着声音愈发靠近，刘小姨终于看见那人缓步走近。
刘小姨年轻时去过燕国，燕人讲话的确如此人。
只是实在太从容了些，面上看不出什么焦急之色，她熄灯熄的比其他两家早，只能借着隔壁有财酒楼残光。
模模糊糊看得出那人正倚着树，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她不识得这张面孔。“公子请回吧，小女子今日身体欠佳，怕是不能招待公子了。”定神冷然道。
“是么，”那人又笑了笑，身子离了树，刘小姨一惊，软剑出鞘半寸，却见那人转过头，：“即使如此，便不再打扰。”
然后，他就不见了。
——那是轻功，临近至臻的轻功。
刘小姨自幼习武，寻常兵士七八个同上都无法近她身，这般武功，她却看不出那人身法来。
想到让自家酒楼开不下去的那位，她突然有了种不好的猜测。
“...莫不是...老爷已经派人了？”
她猜测着，又阖眸摇摇头，后纵几步从微敞大门越入。
吱呀一声，木门轻巧关上。
三更了。
打更人的或许来不到着，打更声也穿不过来，祁白却仍能确认，现下三更了。
他托腮坐在招财小居屋顶，正对着风口。
衣袖给寒风吹得贴住少年白皙消瘦的侧脸，微微有点痒，那双半眯着的眸子干脆阖上，懒得动一下。
身边是喝空了的酒坛子，斜斜靠在祁白腰间剑鞘。
那把剑是十分精致的——却又朴实的平平无奇。
镂空金丝紧密贴合在鹿皮鞘身，被摆出繁复花纹来，明眼人若是看见剑柄，不消去拔剑细赏，便能识得出为何人所铸。
欧治子一生铸得名剑无数，现世之剑却寥寥无几。但观其风格剑形，却带几分欧治子所铸剑之模样。
可这若是给向来爱剑如痴的越王无疆看了，怕要大呼名剑无明主了。
此剑实在太过破旧了些，灰尘血渍一大片糊在剑鞘剑柄上，说不定剑身内也有难以抹净的秽物。
祁白却似不在意这些，夜半风寒，他便随手捞起酒坛往嘴里倒。
一滴晶莹酒滴顺着他嘴角滑落。
“..妈的。”他暗骂，想将酒坛从屋顶扔下，又怕吵到隔壁就寝酒客，恨恨然握着口沿。
然后内力一吐，化成齑粉的酒坛便随风而去了。
有点小冷。
祁白干脆伸了懒腰，往后一倒，也不怕隔着身子，那么躺在屋顶上看月亮。
云散月出，映衬着混黑天色，却有几分谎晃眼。
祁白盯着月亮，似是自言自语：“盘缠也快没了....今后怕是要躲进山林做野人啦...”
“比起强娶强嫁，做个闲散野人倒也逍遥自在的多。”忽听背后一声笑语，祁白迅速立身做起。
他转头，年轻的英俊男子背着光，沐在月色中，碰上他的视线后，凤眸一眯，冲祁白悠然一笑：“可是如此？”
“何人！？”祁白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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