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两重心字罗衣
剩下的银钱虽换不得山珍海味,但也值得上几十个饼子。祝笙小心的把饼子怀揣在胸中,一刻不停的回到队伍中,自是遭到许久未曾吃过米谷的大伙儿一阵哄抢。蒋竹山几人并不着急去领取粮食,静静站在一旁等老弱先行分配,直到见到老弱都领取到了粮食,李忠云等人才上前分了剩余的一些饼子。蒋竹山望了一眼笑意盈盈的祝笙,又看了眼人群,等着大伙儿哄抢完饼子,这才把祝笙拉到了一旁细细盘问。
祝笙早就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应付的说词,只提及自己遇到了好心善人被施舍了银两,然后换做了粮食带回队伍报答大家对自己路上的诸般照顾,但隐瞒了自己早藏有私己一说。
蒋竹山听后倒也没有再细问,拿起内襟还算干净的一片布料,抬起来就给祝笙擦了擦嘴角。祝笙微微一愣,旋即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说着“不劳烦三哥了,我自己来就可以。”然后悄悄从袖中拿出一个葱肉饼乘着左右无人塞到了蒋竹山的手中“我可没忘记你的份,特意给你留了肉馅的!”
蒋竹山素来知晓这个小弟有一些怪癖,不太容易接受近身,初时只觉得这祝笙应是富家出生家道中落才养成这般的习惯,时日一久,倒也渐渐习惯了祝笙的这个举动,这闻着手中的肉饼香味,只觉得心上一热,这般贴心,乱世中实为难得。
“世上怕是只有你这般好运能遇到如此贵人了,以后莫要轻易脱离队伍了,等入了巴北我便托人将你护送上都城,这乱世下你这样貌的甚不安全。”便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也挡不住污泥下的清秀之姿,乱世之中长了这般的模样,蒋竹山不知该提祝笙是喜还是忧。
他停了一停,又问道“为兄与深弟相识一场却不曾了解过你的背景,不知深弟家在何处,在都城可有亲眷?”
祝笙思考了一下,不欲欺骗面前照顾自己多时的大哥,只能回答道“我是那青城人士,此番去王城并不是逃难投靠亲戚,却有其他打算。”
“青城人士?莫非你是青城弟子?”蒋竹山略微有些惊讶。心中一动,这青城派素来都以方外之术闻名天下,那掌门老道向来神踪诡秘,世人鲜有见过真颜,加上又有几分炼丹秘传,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修仙求道之人慕名前去拜山门,但从未听闻有人曾入得其内。因着山上奇门遁甲之术繁多,各个阵法林立,好似一番世外桃源,故此民间又有人称其为“下仙山”,把青城人士称为下仙,是人界的仙使,可以上达天听的人。
诸多江湖传言甚是离奇,便是那江湖百晓生都只知老道有几名下山游历的关门弟子,却是从未听过有俗家弟子的。这眼前的少年不过舞象之年,不论是年龄亦或者是举止都不似传言中那几位老道的关门子弟,除了这脱尘洒脱的性格有了几分方外人士的风骨,就是百般猜测也无法让人往青城弟子方向猜去。
“那里那里,我这样顽劣的根骨怎得能入那道门。不过是住在青城山下,往日里受山上的照顾罢了。”祝笙颇为谦虚的摆了摆手,老爹总说自己愚钝,几位师兄都是早早云游四海,回来炼丹修仙,各个有大本事。老爹每每看到自己懒在床上看一本戏本子的时候总归要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入我的门了!”祝笙这般也确实未曾说谎了,老爹从未让自己拜过祖师爷,所以回答起来面不红心不跳,想来若是被他人知道自己是青城弟子少不得要一番折腾了,为了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祝笙不敢承认自己是是青城派子弟。
虽说是地仙,到底脱不了俗要吃喝拉撒,尽管是修仙的门派,和外界仍旧会有来往,所以山脚下也有一些专门做青城山生意的人家,久居仙山人也沾染几分仙气,这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不过萍水相逢,蒋竹山没有细细追问。
翌日
巴北城下
远远的就可以看到巴北城的城墙上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哨兵,进城处也站了许多的巡逻官兵。蒋竹山并领队的李忠云两人先组成了探路人士去检查处询问了情况,不多时就回来了,两人面容中喜忧参半,让人不知是放心还是该提心。一群人速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详细情况,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李忠云抬手示意安静,人群渐渐的停止了喧嚣,大家都立起耳朵,张着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望向这个年轻的领队。
“这巴北城现在是威武大将军李广和当地守城的崔广仁大人驻扎着,难民可以入城,但须得驻留在专门的管理区域。只是,再往北确是去不得了,北边的凤翔已经锁了难民进入的通道,非得官家人士或者持有通行证的不得北上。”
未等说完,就有几个束发小儿迫不及待的问道“那巴北城内可吃上吃食?”想来前几日那询问过蒋竹山的小黑子将蒋三哥的保证早已外传,这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少年们早把那誓言都拿来“望梅止饿”了。
李忠云随即回答道“守城的士兵提及在难民暂居点每日会提供两顿吃食,妇孺按人头每日多得一成干粮。”
人群爆发了一阵欢呼雀跃的呼喊,本以为还要一路挖树根嚼根茎的男女老少听得终于能吃上东西再也不愿意往北冒险行走了,蜀地百姓安土重迁,不愿意流离失所,只盼得能在这巴北熬过这冬末,春暖花开后立马赶回家乡。
逃得一死劫后余生的大伙儿喜极而泣,唯有祝笙一人听闻此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失望的瞪大了双眼,不知该气恼自己下山的时机不对,还是害怕就此就折回少不得被山上的师兄们嘲弄,一想起三师兄戏谑的嘴脸,顿时如同被扎了的气球浑身没精打采。若是此刻脱离队伍往回走,出入蜀地的道路自古只有一条,现在折返怕是与那草莽举义军将会迎面相遇,怕是人尚且未能出蜀小命便要丢在了蜀道上,这必然是行不通的,思来想去,祝笙只得硬着头破入城,走一步看一步再行安排。
流民们三五成群,在领队的带领下一行人陆陆续续的入了那巴北城。
巴北自古以来都是蜀地咽喉,及北有群山大水阻隔,与王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故而百姓安居,民富而不武。百年前秦国不战而屈人之兵,蜀地归了秦国,秦王派节度使管理,节度使形同蜀王。蜀国不与秦国普通属地缴纳一样的赋税,但需守军事公约,是秦国和南诏的战略缓冲,是以几百年来纵使南诏不同扩展疆土,南征暹罗,西侵安南,虎视眈眈北上,奈何扬子和蜀地天险横立,虽有野心但无实力北伐 。
朝廷向来是不惧这蜀地的叛乱能闹得天下大乱,只是唯恐这蜀地与那南诏合谋,两方力量融合剑指王城,那到时候中原的平衡被打破,天下就将面临一场鏖战了。
入了巴北城,城内残存古巴国的遗迹,城墙修建的不是很高,灰蒙蒙的角楼为紧张的开战气氛平添了几分肃穆的感觉。不过因着这几日许多逃难的巨商富贾和难民纷纷涌入,原本不大的巴中城,许多当地百姓仍旧按照平日经营生活,新的走贩和杂耍班子涌入,倒是异常的热闹。街边叫卖吃食小面的,捏糖人的,卖苹果酥梨的以及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餐馆酒家的生意更是十分兴荣,看到这场景的诸人都卸下了心理包袱,觉得自己好似来到了世外桃源,那几日前流离失所忍饿挨冻的痛楚皆消失了,只盼得速速去了那难民安置点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食物,然后不问世事的睡上三天三夜。
只是领队的官兵并没有在这热闹的街市停留,领着一群人七拐八拐的往城区的东侧走去,越走那之前的热闹景象渐渐散去,衣衫褴褛的难民形象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街道边瘦弱的母亲抱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儿,哇哇大哭的婴儿不自主的凑到母亲的胸脯上吮吸乳汁,可那面黄肌瘦的年轻母亲再也产不出丰富的奶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却还挺起胸膛试图挤出更多的奶水给孩子吃。老人在春寒时节仍旧穿着一件单衣,只有旁边的小儿身着一件大的出奇的破夹袄,可就算是这样,两个人在寒风中仍旧瑟瑟发抖,老人紧紧抱着孩子相依取暖,嘴唇已经干裂发紫,两眼散了活人该有的光芒。
祝笙的眉头皱起,这难民营内竟也是这般的惨状,此番进城,究竟是羊入虎口还是劫后余生还不得早早的下判断。
带队的几个官兵和守着难民营的几个士兵接洽了一下后,守卫的士兵就把祝笙的这队人马领到了一片空地,指着一堆草垛说“这就是你们的住所了,每日的卯时和酉时配发粮食,尽可能早早的过去,晚了就没了,妇孺在午时可以加领一份餐”说罢转身也仓促走了,大战来及,人心惶惶,也不怪这士兵态度冷漠。
李忠云并着蒋竹山几人环顾了四周,见不算大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挤满了面容憔悴的百来号难民,仅有的一处庙宇早被先来的一群人占领。庙宇的外面外面随意堆放了几垛草甸,大部分的难民蜷缩在草甸上相互依偎取暖。流民们均是背井离乡多日未曾沐浴,一群人聚在一起散发出了一阵阵恶臭。
空地的西边立着一个临时的茅房,人和污物隔着不远,大家不得不呼吸着散发着臭味的空气,队伍中的大家见此情景纷纷叹气,只是盼着那一日两餐可济,若能温饱,这般也不得多计较了
只是等到了酉时情况并没甚大的改变,尚未到点就看的人群开始骚动,一群挤着一群人围在施粥台前方,几锅稀粥根本不够这偌大的人群分的,大家分到的一碗粥里只有几粒数的清的米粒,哪里能让人消除饥饿之感?一时之间,那些本以为可以免去颠簸之苦的队员都难掩失望的神色,只是进退两难,前有扬子天险闭关锁城,后有流寇草莽举义大军,真真是夹在中间举步维艰 。
祝笙这边也陷入了两难境界,这到了巴北已经算半只脚跨出了蜀地,自己本该与这只难民队伍分别继续北上游历的,可自己身无证明如何出城?况且前几日才发现那缝在内衣兜的几锭银子因着衣服窟窿太大,竟然在半路遗失了,真所谓山穷水尽假难民现在也变成真难民了。思来想去想来思去,夜里躺在蒋竹山身边的祝笙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得坐起来叹息。
迷迷糊糊中祝笙只觉一阵尿急,站起身来绕过几巨睡得横七竖八的小子们的身体,直直的走向茅房。
俗语说道人喝凉水都会塞牙缝,这话是真的不假,这难民营什么都是瞎凑合,唯独在这茅房上不知是哪个用了心分了男女,挂了两块帘子在两个入口做以区分。祝笙凭着本能未作思考就走进了女侧恭房解决了问题,好在夜深人静倒也没有和她争抢,不多时就出了茅房又直挺挺的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只不过,这回忽地看到一双充满诧异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祝笙犹如被一头闷雷打在脑门,一个激灵,一下子就清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面前站在自己面前不正是蒋竹山?于是自己旋即也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蒋竹山的肩膀,笑呵呵的说“三哥你还没有睡呀?”
“三哥先前本欲和深弟一道如厕,奈何贤弟动作太快一下子冲进了女部,三哥根本来不及阻拦,只得在此等候你出来了。”蒋竹山依旧是笑着看着祝笙的,可眼底却多了几分探究。
祝笙假装不经意的一回头,定睛看了看厕所门口的布帘,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悔道“我是真真粗心!怎得进了那女部!想来夜色茫茫,我这夜盲的症状又犯了!”说着又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哈哈哈哈……”蒋竹山收回了原来复杂的神色,开始开怀大笑,拍拍祝笙的肩膀“你切莫要再犯了,若某日冲撞了他人,别人定要把你治罪,少不得要浸猪笼下江的。”
“是呀是呀,都怪这晚上的粥太稀了,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留心,三哥你也切莫出我的丑了!”打着哈哈,祝笙不一会儿就把话题绕到了其他事情上面,一直到身边有人低咒了几声,两人方才停止交谈,纷纷躺倒入睡了。
后的几日,祝笙行事越发谨慎,难民营中人多眼杂,每每有生理需求都不嫌麻烦的绕几个街区到那城中百姓原设的地方解决。只是近来祝笙不免发现蒋竹山李忠云等人也如自己一般,总是少不得要消失一阵,回来后也是几个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议什么,甚至还有人守在周围,只要有人靠近都被呵斥驱退,祝笙倒是好奇的问过一次,可是蒋竹山面色如常随便应付了几句就神情肃穆不欲多言,祝笙也就不再在意。
二月初,过了正月本应该是一个开心的节庆。
往日里蜀地的百姓总爱在二月初二的这天除去棉夹袄,换上轻薄的春袍,男子剃面,女子画眉,走出家门来到街市赏花灯,年轻男女若是在此日偶遇相逢一见钟情并成了那天作之合,自会有官家媒人牵线办礼,城里城外少不得欢天喜地张灯结彩的,蜀人管这个叫“春庆节“,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春寒将逝,新的生命开始孕育,年轮重新旋转周而复始是为万物和谐。
可到了这年,南边举义军一路收兵买马,沿途普通的小城根本无法抵抗数千人的部队,况且守城本就是蜀人,与那些举义军众人甚至大多是几代内的亲戚,自是不愿意兵戎相见的。故而不过半月,巴中以南的城池皆被以锦官城的陈家占领,陈家打着“皇帝无德,天降凶雪,蜀人自救,划地自治”的旗号一路杀向了北方,而一些不愿叛乱或者在其他地方仍旧有亲眷的人则自发逃离了出来,这巴北城一时之间神龙混杂,各色人士汇集,大战一触即发。
这几日,随着陈家军的进攻距离不断拉近,巴北城内的难民也是愈发的多了,往日里还能喝到几粒米饭的汤水一时之间变成了彻底的米汤,连着分配给妇孺的那一餐都被取缔,人们饿的叫苦连天,却已无路可走。
渐渐的难民群中出现了抗议的人群,李忠云也带着一群少年走到守城的节度使崔广仁府邸处申诉粮食供给不足的问题。初的几日,崔广仁鼓动了城中的巨贾们捐粮捐物,勉强的渡过了几日,然之后的几日,便是那富贾再是家财万贯却再也无力支撑偌大的难民队伍的饮食开销了。城中盗窃强抢的恶性案件越来越多,甚至有的难民开始结伙行窃粮铺,煽动流民冲入富商的府邸,抢劫粮食财物,屠了几个本是善人的富户满门这才引得那守城的官兵并着威武将军带来的骁骑营连夜镇乱,杀数十名领头闹事难民,悬头颅于难民营门口示众,震慑的剩余的百来号老弱妇孺和一些青壮年敢怒不敢言,难民出城也受到了限制,只得日日在营中哀嚎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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