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风云暗涌
永安二十年正月初二。
帝都，钟离府。
“老爷，二爷又来信催银子了，说是镇西府军的兵器盔甲都是旧式，好多都已经生锈用不了了。”
“嗯。”坐在桌边的中年男子朝传信的家仆点了点头，他手里拿着一对水晶牙箸，正在品尝刚刚做好放在桌子上的鱼。
男子身着黑色龙纹袍，腰间束着玉带，体型胖瘦合度，蓄了长须，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的气度。
男子正是当今南齐权倾朝野的宰相，钟离家的家主，晋公钟离启。
“大人，我们在北魏的暗探来报，北魏已经制定了新的征讨我南齐的国策，具体步骤是......”
“知道了。”钟离启淡淡地说了一声，拿起牙箸拈起了一片鱼肉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禀晋公，下人传来消息，昨日二皇子裕王、三皇子穆王都带了重礼前去云梦轩拜见苕华，却没有见到苕华的首领叶凌霄。”
第三个仆人进来传话，钟离启终于皱了皱眉：“这鱼是谁送来的？”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躬身道：“回老爷，是管膳食的下人们昨日才从宫中专门喂养鱼类的太清湖里抓回来的。”
“这鱼味道不对，比往日多了些腥味。”钟离启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牙箸，淡淡地说道。
“奴才听下人们说，太清湖里不知为何多了些泥沙，向来多半是那些秽物让这鱼染了些腥气。”老管家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金丝手帕递给了钟离启。
“哦？”钟离启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冷冷地瞥了老管家一眼：“那这些混账还把鱼送到府中来。”
“老爷息怒！”老管家被这个眼神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奴才这就让人把这群下人打上一顿逐出府中。”
“以后宫里的鱼若是染了腥气，交给御膳房处置便可，不要带回府上。”
“是，奴才记住了。”老管家磕了个头，脸上却露出了难色，“只是老爷......”
“怎么？”钟离启目中露出了不悦。
“抓鱼的下人里，有一个是二爷那边过来的，也要一起......”
“怎么？”钟离启轻轻合上了双目养神，“这钟离家，现在是老二说了算了。”
“奴才多嘴，老爷息怒！”老管家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我这就去把他们赶出去。”
“大人，长公子求见。”又有仆人进来禀报。
钟离启睁开了眼睛：“叫他进来。”
钟离攸高冠博带，身着华服疾步走进了房间，接着恭恭敬敬地向钟离启行礼。
“爹，孩儿回来了。”
钟离攸面色平静，眉宇之间尽是一片谦和，完全不似他前日在苕华的宴会上一般狂妄。
钟离启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钟离攸，看得他心中一颤。
“爹，这是孩儿拟出来的名单，上面都是和苕华有所勾结的世家，请爹过目。”钟离攸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名单递到钟离启的桌前，钟离启却看也没看一眼，仍是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
钟离攸面色惨白：“爹......”
“我让你办的是什么事？”
钟离启语气还是淡淡地，钟离攸额上却渗出了冷汗：“爹让我调查苕华来帝都的目的。”
“结果呢。”
钟离攸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了起来：“叶凌霄说，她们要来帝都做生意。”
“做生意。”钟离启轻轻抿了一口茶，“你信吗？”
“孩儿......不信。”钟离攸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那你在我面前放什么屁。”钟离启冷冷哼了一声，钟离攸被吓得脸色惨白，汗流浃背。
“废物，我让你去赴宴，你就给我赴出个这个结果，就你这样子，我以后能把钟离家交给你？”
“爹消消气，是孩儿无能吗，孩儿知错了。”
“哼。”钟离启冷冷瞥了他一眼，拿起了他放在桌上的折子打开看了看，“古家、顾家、云家......呵，帝都中的乱臣贼子还真不少。”
“正是，爹，我看这些人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明目张胆和一个杀人越货的刺客组织勾结在一起。”
钟离启却没有理会他：“听人说，裕王和穆王已经去拜会过这个苕华的首领叶凌霄了。”
“是，孩儿也听说了这件事。他们多半是想拉拢苕华，在接下来争夺太子之位的斗争中给自己增添一个砝码。”
“你见了这个叶凌霄，感觉如何？”
钟离攸闻言细细回想了片刻，这才开口：“不是一般人。”
“你自问，你比不比得过她。”
“孩儿......”钟离攸迟疑了片刻，“孩儿不怕她。”
“呵呵，那就是自承不如了，难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你知不知道，爹为什么要让你去苕华的宴会，还要让你故意激怒她。”钟离启看着钟离攸的目光中尽是戏谑。
“孩儿不知，请爹指教。”钟离攸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苕华不管要在南齐，在帝都做什么生意，她们都绝对不会选择得罪钟离家。但只有一种生意，她们却不得不得罪我。”钟离启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你说是什么？”
“是夺嫡。”钟离攸恍然，“天下都知道我们钟离家支持黎王成为太子，她们若要支持其他皇子，就必然要于我们为敌。”
钟离启点了点头：“陛下这些年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龙殡归天，如今册立太子已是势在必得，苕华选择这个时候入京，她们想做的是拥立皇帝的生意。”
“还是爹看得透彻，孩儿佩服。”
“古人有云：‘窃珠者诛，窃国者侯。’从古至今，最玩不腻的就是这套立新皇的戏码，苕华觊觎的，是国之重柄，是我们现在坐着的位置。”钟离启冷冷一笑，“只是他们不明白，在南齐，皇帝能给他们的，我钟离启也能给，做生意选错了人，那个代价怕他们承受不住。”
钟离攸面露狠色：“无知之徒，竟敢和我们钟离家为敌，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爹，你说接下来我们怎么收拾他们？”
“接下来，”钟离攸淡淡地笑了，“什么都不做。”
钟离攸闻言一怔，疑惑道：“这是何意？”
“既然叶凌霄在宴会上已经得罪你，接下来能给她选的就只有裕王和穆王，但无论她选谁，注定会得罪另外一个。”钟离启眼底掠过一道冷光，“豺狼和虎豹相遇，没有谁会先选择惹毛狮子，它们会先互相撕咬，直到决出了胜者，有了信心，才会向我们挑衅。”
“原来如此，爹使的是‘驱虎吞狼’之伎。”姜还是老的辣，眼看钟离启早已算计好了一切，钟离攸眼中由衷地露出了佩服。
“只是爹，顾惜言看起来和叶凌霄交情不浅，竟然肯为了她在宴席上得罪我，东南顾家毕竟是商界领袖，是不是要留意一些。”
“顾家......”钟离启摇了摇头，“区区一个商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帝都毕竟是我们的地盘，你自己把握便可。”
“我明白了爹。”钟离攸冷冷地笑了笑，嘴角露出了一丝狠意。
......
叶凌霄在妆台前梳头，白皙的颈部纤细而修长，一头如瀑长发轻轻垂下，在木梳的齿隙间仿佛流泻着光。
她身后站着四个人，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宽大的黑氅遮住了身材，脸上则是戴着苕华特制的面具，每个面具长相都不相同，却都是形容可怖的狰狞恶鬼。
“我和‘合欢’今日清晨方才赶到帝都，没有能在叶先生到达帝都时迎接，还请莫要见怪。”嘶哑干涩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
被称作“合欢”的人也点了点头：“这次和‘文冠木’处理那件事情出了点意外，不过想来有‘决明’在帝都中接应，多半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这声音和之前那个截然不同，听起来尖锐而刺耳。
另外一个人顿时冷哼道：“两位不要找借口，这次入京凶险异常，光凭决明一人，难免就不出差错。”
合欢咯咯咯地笑了两声：“‘南星’你这话，是看不起决明咯？”
最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就是他们口中的决明：“南星你闭嘴吧，有我就足够了。”
“行了，每次把你们叫到一起你们都要吵半天烦不烦？”叶凌霄缓缓起身，用系着白玉的红绳束住了长发，“大家都是替我做事，尽力即可，不必分个高低。”
南星、决明、合欢、文冠木都是植物的名称，还有一位代号叫做“紫花地丁”的刺客，他们是叶凌霄手下最得力的五个人，也是苕华中地位极高的头目。
“今日二皇子裕王和三皇子穆王还会来找我，我想听听他们的条件，然后再决定支持谁，你们觉得呢？”
文冠木笑了笑：“我听说叶先生刚进京就得罪了钟离家，是不是有些不妥。”
叶凌霄摇了头：“钟离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得罪他们是必然的。”
合欢仍是发出咯咯咯地笑声，透过面具变得极为瘆人：“叶先生想支持谁我们都不介意，你自己做主就行。”
南星和决明点了点头，显然认同了这句话。
“如此很好，这是我现在给四位的任务，你们离开后自行打开即可，不要互相泄露。”叶凌霄从桌上拿起了四个锦囊分别交给四人。
四人点了点头，将锦囊收入了怀中，叶凌霄继续说道：“那就解散吧，下次要见诸位，我依然会用老办法。”
决明、文冠木、合欢三人答应后便离去了，只剩下南星还站在原地，他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冷峻的脸。
正是纪南。
纪南皱了皱眉：“紫花地丁为什么没到？”
叶凌霄淡淡道：“他隔得远，多花些时日也未尝不可。”
纪南正欲说话，突然门口传来了紧急地敲门声。
叶凌霄皱了皱眉，能不经通报直接来到她房前的人少之又少，她立刻问道：“是谁？”
“凌霄，是我。”顾惜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起来很是急切。
“纪南，替顾兄开门。”
纪南刚刚拉开门闩，顾惜言就推门而入，他眼神心急如焚，看上去十分焦虑。
叶凌霄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失态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凛：“顾兄，发生什么了？”
顾惜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惜语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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